8 内藤
8内藤
时光总在不知不觉中流逝,若花开花谢,自然而然。
蔎儿已经可以有模有样地做一名书童了。
他每日早早便起身,支起炭炉,为沈叶嘉烹水冲泡一天的第一壶花茶。
沈叶嘉偏爱茉莉香片,他说那茶汤中可以喝出春天的味道,还有经久不散的留香,就如同已然长久留名的某些人,
比如戚继光。
蔎儿虽然不明白春天应该是什么味道的,
也对青史留名这件事没有什么体悟,
但在他的心里,少爷喜欢的就一定是最好的,少爷的决定也一定是最明智的。
比如切掉自己那只多余出来的耳朵。
沈禄正在张罗着第二次送儿子去东瀛。
他打算将温州出产的焖黄茶平阳黄汤和福建福宁的太姥白茶推介到东瀛,并在那里打开销路。
明朝立国后,太祖与成祖为避倭寇侵扰休养生息中的民生施行海禁。
到嘉靖年间,
皇帝崇尚黄老之术,对民生自然也间或奉行无为而治,官府对海关进出船只的查验较之前放松了许多。
很多商人纷纷租船或者买通官府环节私下向海外贩运丝绸茶货。江浙、福建一带的外国商贾雨后春笋一般,悄然出现。
沈家就是趁着这样的形势做着海外的茶生意,其实与走私无异。
清明刚过,沈禄发走了今年运往东瀛的第一批绿茶,有阳羡绿茶、龙井、六安茶和玉露茶。
“去东瀛之前,我打算安排你先去一趟福建武夷山,近来江浙的衙门官人间流行饮岩茶,你去考察一下,看咱们家做得做不得。”
“岩茶味重,在江浙地区民间的销路未必会好。”
“民间茶叶哪里卖的出好价钱,贵胄官员的银子才好赚。”
“父亲,除了伙计,这次我可否将蔎儿也带上,他也长大了。”
“带上也可以,毕竟将来他是要帮你的。”
沈叶嘉对父亲的安排内心里十分愿意,可以名正言顺地游山玩水了,但表面上他却表现的波澜不惊。
沈叶嘉挑选了几名机灵懂事的伙计,很快就走海路出发了。
船从宁波港出发,一路舒畅无事。
蔎儿第一次坐船航行在海面上,十分地新奇高兴。
“少爷,喝茶!”
“泡的什么茶?闻起来不像是香片。”
“是咱们阳羡的绿茶,在海上走了三天了,少爷想家了没有?”
“哪里这么快便想家,你可是想夫人的唠叨了?”沈叶嘉打趣蔎儿道。
蔎儿用手摸了摸头,笑了笑。“跟少爷在一起,自然也不想其他的。”
“这次从武夷山回去了,我跟父亲说一声带你去东瀛。”
“真的?!我还没去过东瀛!”
“你这孩子!你去过哪里?你......”沈叶嘉的话还没说完,船突然一阵颠簸,船身摇晃的厉害,沈叶嘉连忙扶住床头上的木杆才算站稳,蔎儿却猝不及防地跌坐在了地上。
“咚!”的一声响,
沈叶嘉舱室的木门突然被撞开,一个人咕噜一下滚进了房门。
“谁?”蔎儿还未及起身,却大喊了一声。
“呃!船晃动的厉害,不小心掉进来了。失敬!失敬!”那人一边爬起来一边用古怪的腔调说着词不达意的话。
“你倒是会掉,从哪儿掉进来的?”蔎儿有些不依不饶。
“从那里”那人抬手指了指门。
“算了。”
沈叶嘉伸手拉起那个人,他从口音听出来那人应该来自东瀛,便用日本语说了一句你好。
那人有些吃惊地看着沈叶嘉,也用日语回了一句谢谢。
沈叶嘉上下打量了一遍那个东瀛人,看样貌应该比自己大几岁,只见他身穿明朝的粗布短衣裤,皮肤却是白皙细嫩,一双手的手指纤长细腻如女子的一般
那人低头看着沈叶嘉的脚下,俯下身子捡起了一样东西,然后十分吃惊地望着沈叶嘉。
他手里拿的是那只沈叶嘉被老树藤吊出地洞后捡到的竹蛙,竹蛙的肚子上刻有一个“安”字。
那人嘴里叽咕了一句什么,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这个是从哪里来的?”他一边问一边将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只木蛙,与沈叶嘉的那只一般大小,几乎一模一样!
“少爷的蛙,你怎么也有一个?”
“我可以看看吗?”沈叶嘉问。
东瀛人将自己的那只木蛙递到沈叶嘉的手里,自己却反复地看着那只竹蛙。
“我的名字叫内藤如安,是一名基督教徒。那只木蛙是我出生时为我洗礼的一名西洋传教士送给我的。你这只蛙是从哪里来的?”
“我从树下拾到的,不过说来话长。”沈叶嘉想到那几根手臂一般的老树藤,又想到了这个东瀛人的名字内藤,还有竹蛙肚子上的那个“安”字。不知这里面会有什么样的玄机。
“我不是故意闯进来打扰的,是船把我晃进来的。”内藤如安又带着歉意地说了一句。
“不妨事,你也去福建吗?”
“我要去泉州。”
“有家人朋友同行吗?”
“我是自己一个人。”
“哦,泉州还远,你要不嫌弃,我们可以一路做个伴。还有,你的官话说的不错。”
两只相仿的蛙使两个人同时感觉到一种奇怪的亲近,尤其是内藤如安。
况且那蛙上竟然刻着一个“安”字!
他是一个个性执着的人,他认定那两只蛙的缘分一定是有原由的、是上帝冥冥中的某种安排。
这也是沈叶嘉第一次在外结识一位朋友,两个人一路上谈天说地、饮酒吃肉,相处甚欢,眼见着泉州港到了。
内藤如安去见他的从布鲁亚和法兰克来的传教士朋友。
沈叶嘉则转道去崇安县考察他的武夷岩茶,分手时内藤如安给沈叶嘉留下了地址说他不久就会返回日本,要沈叶嘉去日本时一定到他的家里小住几天。
春末夏初的武夷山上愈往高处去就愈加凉爽。
崇安县城内出售今年岩茶的还不多。
岩茶的采摘季节要比绿茶晚大概一个月,加之烘焙制作,成品茶上市大约要到夏季了,沈叶嘉来的恰是时候。
既然成品茶还要等等再上市,
沈叶嘉决定去山上看看岩茶的茶树和茶青的采摘。
武夷山上多崖壁高悬,岩石缝隙处又多有树木长出,那些树木出自岩石却生长的青翠葱茏。
遒劲盘旋的树干远望去与青天白云融为一体,越发显得高不可攀。
沈叶嘉从心里生出一种熟悉和亲近,仿佛回到家乡一般。
他不明白自己何以会有这样的感觉,只是觉得将这样的地方作为归宿一定是幸事一桩!
蔎儿第一次在那些崖壁上看到了远古先民留下来的悬棺。
“少爷,是什么人会将他们去世父母的棺椁吊在那样高的悬崖上?”
“我也是第一次看见棺材会这样落葬,哦不,应该是上葬,吊在那样高的地方。不过,离天近,也许就离内藤如安说的天堂更近一些,真应该也带他来看一看。”
“蔎儿觉得这样的法子很好,我们去世的祖先就应该安歇在那样高的地方。只是蔎儿自小就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也没有办法给他们送终。”蔎儿说着便伤感起来。
“我比你大将近十岁,将来我死了你可以给我送终,你也把我的棺椁吊在这样高的地方。”沈叶嘉笑着说。
“少爷可为何要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少爷且活百岁呢!”
“百岁我可活不了,老的跟老树皮一样,太难看!说不定我不用老就死了。”沈叶嘉随口乱说到。
“少爷你可别乱说,当心一语成谶!”蔎儿跟沈叶嘉在一起久了,也学会了口无遮拦。
沈叶嘉扬手轻轻一巴掌落在蔎儿的头上。
“小鬼头,还会说‘一语成谶!’,你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看我不打你在这里咒我。”
主仆二人一路说笑着沿崎岖小路向山上走去。
当地人说岩茶的茶青有的会生长在很高的山巅,所谓曲径通幽、人迹罕至处才生得好茶。
不过,
人迹罕至之处不仅生得好茶,还藏得山匪悍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