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忍者
20忍者
小西行长伸了个懒腰，打开了房门。
他在等一个人来，一个忍者。
卯时的晨风有些凛冽，一片干枯多时却依旧挂在枝头的柳叶再也不堪霜寒，飘零进小西行长的房内，落在了他的肩上。
小西行长伸手掸掉落叶，又在上面踩了一脚，眼中露出不屑。
“残喘之物，能持几时？徒增苦耳！”
“今天要再一次宴请沈叶嘉，要施一点威严在明朝使者的面前，要让他们明朝人知道，我们日本也是强者，还会是征服者！”
小西行长已经做好了接下来的打算，他要从沈叶嘉那里探得明军何时会出兵，会出多少兵的消息。
朝鲜的败局已定，日本人的西进已经势不可挡，与明朝的开战已然在即。如果不是在朝鲜境内作战，就是日本西进抵江，渡江作战。但小西行长更倾向与前者。
他同别的日军统帅不一样，在明朝会出兵帮助朝鲜这件事情上，他从来就未曾有过怀疑。出兵是一定的，而且明朝还会将距离朝鲜最近，最具战斗力的兵调来，那么就一定会是辽东铁骑。
丰臣秀吉也已经料到明朝会出兵帮助朝鲜。他存着吞并朝鲜，再以朝鲜为根据地入侵明朝继而吞并天下，做天下之王的野心。
但是他的两位谋臣小西行长和小早川隆景劝说他，如此霸业亘古未有，须徐图之。尤其是大明，不用兵则以，用兵就定要一战克敌。大明泱泱，地广民稠，以日本的国力，无法持久作战。所以必须要先摸清对手的情况再制定相应的策略，精准出兵，有备而战。
此外，粮草的供应，兵源的补给，情报是否到位这些因素都要有保障。
与明朝的交兵，不能掉以轻心，须得慎重严谨。
小西行长的推断是，与明朝的交锋，最有可能发生的地点不是在抵江之西的辽东，而是在朝鲜的西北边境。
丰臣秀吉一向十分信任自己的这位心腹，日本内战结束后国内对这个人的评价是智勇双全。
这次小西行长统率的两万兵卒，是优中选优精挑出来的，是侵朝大军的先锋。
这支军队果然没有辜负丰臣秀吉的厚望，他们不仅率先挺进到朝鲜的北境，而且还一举攻占平壤，在平壤城内差一点全歼明军祖承训的辽东军！
丰臣秀吉派人给小西行长送来了嘉奖令，还把自己的佩刀赏给了他。
那把刀现在就摆放在小西行长厅堂正中的松木架上，只不过如今那架子的边框上有一个被箭头射穿的洞。
“沈叶嘉呀沈叶嘉，我要利用你在我建功立业的路上再助一把力！你的底细我探听过，你并不是大明朝堂上有声名官职的人。我将把你变成我脚下铺路的石子！”
小西行长将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伸直脊背，望了望沈叶嘉居所的方向。
不知从何处传来几声雄鸡的啼鸣，拖着长腔，似是在宣示着什么......
“将军，黑石利则到了。”内藤如安走近小西行长，在他耳边轻声说。
“带他到我的房里来，还有，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是！还有将军，那个朝鲜人跑了。”
“什么？”
“少爷，这朝鲜的天气自打咱们来了就没有看见过太阳，总是冷飕飕，冰凉凉的。我刚才叫院子里的东瀛兵给您这里再添置一床褥子，铺的厚些暖和。”
蔎儿一边向院子里泼沈叶嘉刚刚洗过脸的水，一边说。
“那年在东瀛时听井上家的姊姊说东瀛冬天的雪大，白皑皑的煞是好看，朝鲜也一定一样，现在已到了下雪的季节。我倒是很想领略一番。”
“蔎儿去给您沏一杯香片来喝吧。”
“今天不想喝香片，冲一壶岩茶吧。还有，准备一些竹筒茶，我今晚要用。”
“好的少爷！”
“有一个东瀛人要见你。”达翰走过来说。
“叫他过来。”
“你要见我？”
“嗯，小西行长将军要我来告诉上使，柳成龙一大早就带人站在城外的山坡上，向着城内眺望。”
“好的，我知道了。你去吧。”
“柳成龙是想知道我们谈判的进展如何了。”沈叶嘉说。
“看来这几天都回不去了，要不要去同城外的柳成龙将军说一声。”蔎儿问道。
“同他说什么！就让他等在那里！”凌西昆不忿柳成龙的行事，悻悻地搭了一句。
“西昆兄言之有理。只是我等现在代表的是朝廷、是我大明。做事不可因一己之愤，失了礼数。”
沈叶嘉看着达翰继续说：“你陪着蔎儿登上城头，若是见柳成龙还在那山包上，就出城对他说我们要留在城中几天，待事情办完了自行回去，叫他们先走。若他已经不在，就莫再去管他。”
城外的山包上，柳成龙骑在马上仰头向城楼上观望着。城楼上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每隔几步远，便有一名倭兵持刀站在那里。兵力没有增加，也未曾看到有将校值守，看来应该是没有什么不妥。
沈叶嘉入城已经两天了。没有任何消息从城内传出来，无论好的，还是坏的。
但柳成龙认为目前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他看出来了，大明这是在拖延进军朝鲜的时间。只是为什么要拖延，柳成龙的心里还没有定论。
国王李昖要求入大明避难，明朝没有允准。如今出兵援朝又磨磨蹭蹭，拖拖拉拉。
柳成龙的心中有些怨气，甚至可以说是怒气。我朝鲜历来奉你中原王朝为宗主国，现在朝鲜到了生死攸关的时节，你们竟然如此不当一回事！
连派个和谈的使者来，也不认真挑选一下，这是置我朝鲜于何地！
柳成龙只是忧心国家存亡，心急如焚。
但他不知道，在万历的筹算中，对付倭寇，精兵足矣，何须举国！
宋应昌的谋划中，收拾强盗，不出兵则已，出兵则要全胜！
将近辰时，城头依旧没有什么异动，城门仍然紧闭着。柳成龙感觉今天沈叶嘉是不会出城了。
“走吧，回去。”
回去，还有许多事情要布置。最起码，也要为国王入明朝避难赢得时间。明朝的使者，不敢怠慢，过来看看，也只是做做样子。
蔎儿与达翰登上城头，只看见柳成龙带人离开时马蹄扬起的烟尘。
平壤城分内城、中城、外城、北城四部分。
内城有五门，南为朱雀门，东为大同门，外有瓮城，东北为七星门，东南为长庆门，西为静海门。
北门外是山。
内城之外为中城，南门为正阳门，东门为含毬门，北门为庆昌门，西门为普通门。
中城之外为外城，南为车避门，西为多景门。
此外，北面还有城门名为玄武门。
“好一座背山而建，层层设防的平壤城！朝鲜人如何就轻而易举地将城池丢给了日军！”沈叶嘉的心中暗道。
“城池的布局，设防已在心中，今晚回去后就可画将下来，派蔎儿送走了。”
整整一天，小西行长都没有露面。
内藤如安说是陪故友游览平壤，带着沈叶嘉在城内各处闲逛了大半天。
他们看过了朝鲜人的祖居房舍，尝过了朝鲜百姓世代为食的打糕、泡菜。
当然，在游览的过程中，内藤如安有意避开了日军的兵营，只在百姓居住的区域内游走。
沈叶嘉心里明白。
但是自以为聪明的小西行长失算了，那些内藤如安没有领沈叶嘉去过多地方，一定有驻军。
“叶嘉兄看这平壤城内的民风、习俗，与我日本国内可有区别？”
“我倒是没有感觉出太大的区别，除了饮食上不同。朝鲜人似乎很少食脍。”
“他们会将鱼烹制了来吃，生吃的却少些。”
“烹制熟食，特别是荤腥的，却是能够使人显得温情些。”
“叶嘉兄是在嘲笑朝鲜人怯懦？”
“你们日本人也实在是生猛！”
亲友故人间一但被打上了敌对双方的印记，所有的交往与叙旧都会显露出针锋相对。
沈叶嘉不喜欢这样，可是，他的一言一行代表的都已经不再是他自己。
“不过，还是要感谢如安兄！”沈叶嘉收了话里的锋芒笑了笑说。
“不知道叶嘉兄要谢我什么？带你在城中散心是将军吩咐的。如果真要谢我，那就今晚烹茶给我喝。晚上将军要宴请叶嘉兄。”
内藤如安的心里依旧存着警觉，他不想沈叶嘉说出前番凌西昆去他那里探听消息的事情。
当然，沈叶嘉也不会提。
“那是自然，今晚就叫如安兄见识一下我天朝西南边民饮茶的法子。”
“期待叶嘉兄的好茶！”
小西行长卧房的门紧紧地关着。
五六名士卒守护在门口。
已经将近一个时辰了，小西行长还在与那个叫做黑石利则的低语着什么。
每当小西行长有要事商议时，整个院落都安静的出奇。这是他的规矩，不得有任何人、任何事打扰到他。
以往这样的时候，都是内藤如安守在他的门口。
可今天，他有意将内藤如安打发出去陪沈叶嘉在城内闲逛，说是要保护好天朝上使的安全。
内藤如安心里也知道，这是因为他与沈叶嘉的故交的身份在作祟。小西行长不再那么信任他了。
“这么说加藤清正的人已经和毛利辉元的汇合在一处了？”
“是的将军，今早天亮前汇合的。”
“加藤清正的兵都是从哪里征来的？”
“一部分是从秋田征招来的，还有一部分是从鹿儿岛来。”
“好！都是来自武士的故乡！这一批人的战斗力应该还是不错的。”
“岂止是不错！很多都是武士世家。”
“福岛正则的人到哪里了？”
“已经过了开城，最多三天就能赶到平壤城南。”
“他们这一支损失的兵力最少。”
“是的将军！福岛将军的麾下现在还有两万五千多人。”
“哼！就是那种打仗不肯出力，有功劳了抢着来分的人。”
“福岛将军也的确运气好，没碰上李舜臣。”
“李舜臣不足惧，要是与明军开战，只盼他多出力的好。否则我会在关白那里如实汇报他的表现！”
“将军打算与明军何时开战？”
“现在已经是万事俱备，就看明军何时过江。”
“小早川隆景将军的忍者也送信来，说他们十日左右便可抵达平壤城郊。”
“哦！那便好！多了一个有头脑的将军。省的叫福岛正则那种人在这里凑数不出力！”
“将军就打算在平壤等着明军打来？”
“不！我们要在抵江边给他们迎头痛击！就像对付祖承训那样！”
“将军是要在山地打下埋伏，叫明军的骑兵施展不开手脚？”
“非也！我要在平原地带，让明朝号称无往不胜的辽东骑兵叫苦不迭！”
“啊？！”
“你不要再多问，我自有妙计！现在吩咐给你一个十分重要的任务。作为忍者，你务必要全力去完成。”
“请将军吩咐！”
“你去对付沈叶嘉，那个天朝上使。”
“将军是说，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