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事发
5事发
惊蛰后的一个黎明微起时分,
这一年的第一声春雷炸响,紧接着如丝般的春雨密密麻麻灌下来,落在屋檐的瓦当上,清脆如琴音。
灰色的云虽遮住了这一日的晨曦,但白日依旧照例来临了。
沈叶嘉双手抱着头坐在檐下,他需要多呼吸些湿润清新的气息。
“少爷,头痛好些了吗?蔎儿马上就将早饭给您端过来。”
“先不忙着用早饭,你去套车,我要去阿蜀姑娘家看看消息。”
“可是少爷,看这雨下的大了,待雨停了再去吧。”
“去套车!”
“是!少爷!”
沈家与东瀛井上原的茶叶生意已经停了好几年了。
自打万历朝首辅张居正施行一系列的改革措施以来,许多明初的祖制陆续恢复,官府对民间商贾的管理也严格起来。江浙地区民间与海外的私下通商再一次被严禁,繁苛的官吏考成条例使各级官员不敢再涉险私收银两行舞弊之事。
沈家茶叶的外销没了途径。
古南街大户吕家老爷也就是阿蜀的生父也因为这些变革遭了殃。
这吕老爷本名吕迁,因是朝中大学士吕思醇的本家兄弟,便借着朝中有人的势头揽了丁蜀镇茶局贡御茶的肥差。
要说这样的肥差已经够他赚银子到盆满钵满的程度了,可这吕迁偏不知足,竟然在这御茶的份量上做起了文章。
丁蜀镇茶局每年须纳明前芽茶一百斛、明后特级芽叶茶三百斛,分两批由礼部着专人解交茶事官员。吕迁花银子买通了解交的差人,又打点了礼部的茶事官,每年的贡茶大斛收,小斛缴,还以损耗为由多收茶农定缴的贡茶。
他以这些手段赚取定额外多余的贡茶均交由他的妻弟在南京开茶庄,做着无本万利的生意。除了收贡茶外,吕迁还每年以官茶为名头低价收取阳羡周边的优质茶,也送去南京他妻弟的茶庄高价卖给达官贵人。
万历朝首辅张居正推行考成法以来,实行“月有考,岁有稽”,大小官吏月月被验查政绩功过,结果那收受了吕迁银子的礼部茶事官事发被革职查办。贡茶缺斤短两的责任被逐级追责,最后终于落到了丁蜀镇茶局主事吕迁的头上。
吕迁被缉拿抄家,抄家这天正是正月半,抄吕家的官差虎狼一般来到吕家门口的时候沈叶嘉正在元宵灯会上为他的巨大彩灯得志喝彩。
“少爷,车套好了,可以出门了。外面冷,蔎儿给您加件丝绒斗篷。”说着蔎儿将斗篷披到沈叶嘉的肩上,然后给他系上了绸带。
雨越发下的紧了。
吕宅的大门口分外冷清,自吕迁被官府缉拿后阿蜀就搬回了家,她变卖家私典当首饰四处托人打点疏通,想要帮吕迁脱罪回家。
蔎儿将马车停在吕家门口,沈叶嘉从车上下来,他分外感到了一种寒冷笼罩在吕宅内。
宅子外一棵并不粗壮的榕树被雨水打折了一根枝条,凄凄惨惨地躺在地上,树叶已经打蔫发黄。
沈叶嘉每每看到这样的断枝枯叶内心都会生出几分感伤。眼下的情景他更是体味到阿蜀的处境艰难。
正堂屋子的门没有关,院子里安静的令人发怵。阿蜀自吕迁被官府缉拿后就遣散了家里的佣人,只带着自己的贴身丫鬟回来。
“阿蜀姑娘在家吗?”沈叶嘉喊了一声算是招呼。
阿蜀一脸落寞憔悴地从屋子里走出来。“是沈少爷来了,快请进屋来。”这会子的雨已经下的更密,水帘一般接连不断。
阿蜀的丫鬟端上了茶,沈叶嘉呷了一口。“这是去年的陈茶了,待今年的新茶下来,我叫人多给你送些过来。”
“嗯”
“吕伯父的事情怎样了?听说你一直在找人打点!”沈叶嘉一边说一边看着空荡荡的厅堂,原先的红木家具和字画瓷器已经被变卖的差不多了。
“还在等消息。”阿蜀的眼睛一红,但她忍住没让眼泪落下。
“托的人能办事吗?我是说别白白花了银子,人情却没有上达该去的地方。”
“现在的官府多也不敢枉收银子不办事,不然父亲何至于如此!可这事情已经快一个月了,还是没有什么好消息。”
“听说判的是秋后.....”沈叶嘉看着阿蜀的眼睛,一大颗泪珠从那里滴落。“就没有一点松动的口信传来?”
阿蜀什么也没说,失声痛哭起来。
沈叶嘉端起那只紫砂壶,从壶嘴嘬了一口茶,茶泡的有些久了,嘬到嘴里苦苦的。
阿蜀哭了很久,看的出她压抑了太长时间,现下看到了沈叶嘉,顿时再难忍住心中的苦痛。
沈叶嘉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是饮不知味地将那一壶苦茶汤嘬了个干净,脑子里却在搜肠刮肚地想该怎样帮阿蜀一把才好。
傍晚时分,沈禄罕见地回了家。
最近这几个月,沈禄一直住在蜀山老街为外妾租住的院子里,那外妾已怀有身孕。
“父亲回来了!可用过晚饭没有?”沈叶嘉冷冷地问了一句。
“吃了晚饭回来的,叶嘉茶庄的牌匾做好被送到我那里了,我给你送回来,顺便看看你。”沈禄有些讨好地说。
自打从张公洞回来后,他也说不出为什么,这个儿子总隐隐令他心中生出点惧意。沈禄想,也许是自己年纪大了,也许是这么快就娶了妾室感觉有些对不住沈槚他们母子,总之,父子二人言语间出现的那种客客气气实在是比从前生分了许多。
“父亲就要回去了么?”
“啊,今晚就不回去了,天气冷,你这里的炭火都够用不?”
“我对自己很好,父亲放心!只是阿蜀姑娘那里冰屋冷灶,人散宅空,甚是可怜。”
“听说吕迁的判决已经定了?”
“嗯”
“秋后处决?”
“嗯”
“这吕迁也是,贡茶的文章也敢做,皇上茶壶里的银子也敢赚,这胆子也是忒大了些。”
“父亲现在就不要说这些了吧。”沈叶嘉的话音依旧冰冷。沈禄的心里一凉,想着这儿子如此情状会不会将来不给自己养老送终。
“父亲,孩儿有件事要与您商量。”沈叶嘉的话音突然柔和起来。
“槚儿你说。”沈禄的心里又是一热。
“我想帮帮阿蜀。”
“你要如何帮?”
沈叶嘉没有回答父亲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沈禄。
“为父的也为她们家的飞来横祸心焦,只是咱们一介商人,又不入流。论家产咱们在阳羡尚可,若是在整个江浙咱们只能算是小门小户,想使银子恐怕也没有那个资力。”
“不用花您的银子。”沈叶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禄。
“那如何帮?”
“想用一用您的那块玉。”
沈禄闻言吃了一惊!他知道儿子说的那块玉是哪一块,这么多年他没有动过用那块玉的念头,他要把那块珍贵的玉留到生活最紧要的关头再用,但绝不是给旁人用。
“什么玉?一块玉怎么救得了他吕迁的命?”沈禄话答的有牵强。
“父亲!一块玉可以救得了人命为什么不用?您知道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您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沈禄避开儿子的眼神,低头没有说话。
“父亲,我知道您是要把那玉留给我在紧要时用,可阿蜀那晚把母亲送回家来,还着人请了大夫,她对咱们家是有恩的!”
“槚儿,如若说是要救阿蜀姑娘,为父的我不会犹豫便将玉拿与你,可......”
“可吕迁是阿蜀的爹,就像您是我的父亲一样,您若有事可不就是我有事了吗?”
“哦?那为父的我若有什么,你定不会不管?”
“父亲这可说的是什么话,儿子怎么可能会不管您!?”
“只是,这玉我们要用便只能用一回。我们不可能每次有事都拿着它去找那样大的官!”
“父亲,性命攸关,先用了再说,行吗?”
沈禄看着儿子那祈求的目光,叹了一口气。
“可是,吕迁犯下的事情的确不小,能不能救的了他,实在是很难说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