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离殇
10离殇
“从前帮助姑娘的人如今再帮不了了。”王掌柜有意流露出焦急的话音里有掩盖不住的幸灾乐祸。
那幸灾乐祸却不是针对阿蜀,而应该是冲着故去的沈禄。
阿蜀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眼前这个油滑的商人。若说有这样的事情,为何沈叶嘉不来同她讲。
“不过姑娘也莫要忧心,你知道我的大儿子在宫里办差!”王掌柜加重了“宫里办差”这几个字的语气,然后她看了看阿蜀的反应,见阿蜀万般焦急的样子便继续说道:“所以说,从前别人怎么帮你的,我家莲叶也可以做到,这一点我绝不会诓骗姑娘,请姑娘放心!”
“我、我父亲的事情,王掌柜如何知道?”
“嗨!若说这京城的事情、宫里的事情,就没有我不知道的!我家莲叶从前就得皇太后的赏识,现在更是被调到了御前服侍,他要是想在奏折的顺序上动一点点手脚,那是没有办不成的!”
阿蜀彻底相信了,这样的事情普通百姓家如何知道的这般清楚!但阿蜀的心中立刻升起了警觉,她知道像王掌柜这样的人绝没有白白帮忙的道理!
王掌柜见阿蜀相信了自己的话眼睛里有一层泪舞腾出,便想趁热打铁,说出自己的打算。
“我是要将姑娘父亲的事情写信交待给我家莲叶办的,当然是越快越好,免得吕老爷丢了性命,都是乡里乡亲的。可是我家莲叶是那种极疼爱弟弟的人,每次写信来都要交代我们一定好好对待我家莲子。”王掌柜说到这里又打住了话头,他看了看阿蜀然后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
“所以?”阿蜀着急地问道。
“所以若我们能够给我家莲子娶一门莲叶满意的婚事,那我家莲叶是一定会同意帮这个忙的!毕竟他现在是有头有脸的人了,在宫里办差,我们总不好强要他做事情,须得哄得他高兴了才行。”
阿蜀的心一阵疼!
她明白了王掌柜话里的意思,她不愿意,可是她没办法!因为她知道戚继光大人去世了,沈叶嘉很难再找到办法帮她,况且沈叶嘉家中的变故她没能帮上忙,她不想再给沈叶嘉增添烦恼,她只能靠自己了。
阿蜀低下了头,她在下最后的决心,她知道这件事拖不得!
“王掌柜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姑娘能够答应与我家莲子成亲,我这里马上就将这件喜事写信告诉我家莲叶,让他速速给姑娘帮忙。那样的话,莲叶就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了,毕竟是在给自家人办事,姑娘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阿蜀的心疼了又疼,她不自觉伸出手捂住了胸口,阿蜀紧紧咬住下唇,一阵腥咸顺着舌底流入喉中。
“那一切全凭王掌柜做主。”
“太好了!来人,速将纸笔取来!”
王掌柜到阿蜀家提亲的排场一点也不逊色于当初沈禄想要做到的那样。
他请了几名镇子上有名望的人,亲自带人抬了聘礼到阿蜀家的门前吹吹打打,整个丁蜀镇的人都被惊动了。
被这件事震动最大的当然是沈叶嘉,他像才睡醒的人那样带着蔎儿冲到阿蜀家的门前时,阿蜀已经收下了王家的聘礼,算是礼成了。
沈叶嘉冲进阿蜀院子时,王掌柜正带人从院子里出来,他们迎面撞了个满怀,沈叶嘉满脸怒气,王掌柜只是轻蔑地看了沈叶嘉一眼就带着他的提亲队伍离开了。
“这究竟是为什么?!”沈叶嘉一把拉住见到便他转身离开的阿蜀的衣袖大声喝问。
“不为什么,就是想把自己嫁出去了。”阿蜀冷冰冰地回答。
“你不是答应要嫁给我吗?”
“我答应过你么?我不记得了,你走吧。”阿蜀用力甩开沈叶嘉的手,“还有,我过几天就要成亲了,我嫁过去以后,你的这所宅子还给你,谢谢这些年你出银子救我爹。”
沈叶嘉就那样看着阿蜀决绝地走出了院子的门,他的头被一阵剧痛击中,就像是有一道闪电击中了他,沈叶嘉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远望去,阳羡湖的水面上飘着几朵淡蓝色的荷叶。
那几片荷叶像是被谁的手恣意地撕开又随性丢弃在水中,那是一件绣着暗花的男子的罩袍!
罩袍的上面有几枝榕树的须根从岸边伸过来,抓着水下的什么东西,龙爪一般。
蔎儿是揪着沈叶嘉的头发把他从阳羡湖中拖到岸上的,
那一天是阿蜀和王莲子成亲的日子。
沈叶嘉天还没亮就出了门。
蔎儿在平时伺候沈叶嘉洗漱的时间进了房间,床上已经没有了人。蔎儿摸了摸床,被褥已经凉了。
蔎儿知道少爷又失踪了,这次没有带上自己。
蔎儿找了沈叶嘉大半天,终于在阳羡湖边找到了少爷的一双鞋。沈叶嘉大概是不想被这鞋这样的世俗之羁绊拖累,将它们脱下来留在了岸上。
江浙长大的孩子们都是熟悉水性的,想把自己淹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何况事后沈叶嘉极力否认他是想溺死自己。
但其实真实的情况是,他原本是想死的,却怎样都没能做到,因为岸上一棵榕树的须茎牢牢地将他缠住,不令他沉到湖水深处,他的头不时被拽出水面,一直到蔎儿赶来拖他出了水。
“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被拖上岸的沈叶嘉冲着那棵老榕树喊道:“我今年三十岁了,三个对我最重要的人一个都没剩下!”
老榕树的须根在微风中轻轻地扬了扬,显示出一种不屑。
年轻人,你还不晓得什么叫做真正的不幸!你今后会体会到的!
沈叶嘉再出现在丁蜀镇人眼前的时候,已经没有几个人能认出他来了。
阳羡湖里的水太凉,沈叶嘉在湖里呆的久了些,冰冷的湖水伤了他的脊椎骨,当他回到家几天后再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他的脊背弯曲的好像一只河虾。
自打这以后,沈少爷开始酗酒,他不与家里的任何人说话,只有蔎儿能够听见他的话,但只是一句:“去拿酒来!”
再也没有人能管得了沈家少爷。
蔎儿默默地扛起了茶庄的生意,好在沈禄生前对他的栽培,他对茶事了解的清清楚楚。
就这样过了一年,沈家茶庄没有主人的打理,一众伙计经营着主人的生意,养活着半死不活的主人。这一切全仰仗沈苏氏和沈叶嘉之前对下边人的厚待。
人心不全是险恶,有的时候也是善良和温情的。
“少爷!你就不能好好活着吗!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蔎儿忍无可忍。
“你去再拿一坛酒来,快去!”
蔎儿没去拿酒,他转身走出院子,去茶庄了。
等他再回来时看到沈叶嘉蜷缩在院子的一角,蔎儿把沈叶嘉背回房间,放在床上,发现沈叶嘉的一只眼睛渗出了猩红的血。
蔎儿没敢耽搁,去请了大夫。大夫说沈叶嘉这是饮酒过度,他给蔎儿写下药方,嘱咐了熬药的法子。
蔎儿守了沈叶嘉几天,沈少爷醒来时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他从床上下来,佝偻着脊背,受伤的那只眼睛比另外一只小,蔎儿惊奇地发现,沈叶嘉的半边头发像雪一样银白。
“少爷!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阿蜀姑娘是好,可你也不至于把自己糟蹋成这样啊!”
“不是阿蜀,也不是我爹,是老天要把我变成这个样子!你不懂。”
......
叶嘉茶庄在蔎儿的经营下很好地运转着,茶庄与东瀛的生意一直照常地往来着,井上原开始订购丁蜀镇的紫砂茶壶。蔎儿春季给井上原发走一船春茶,秋季再发去一批砂壶。
“幸亏蔎儿还不算笨,没把沈家的生意做垮,这样总算对得起夫人把我捡回来养大的恩情。”蔎儿时常看着一整天不肯说一句话的少爷心想着。
这一天东瀛的内藤如安寄了信来,蔎儿在午饭时将信交到少爷的手里,沈叶嘉听说是内藤的信竟安静地将信读完了。
信中内藤如安告诉沈叶嘉日本的诸国在混战,出身农民的木下藤吉郎改名丰臣秀吉,现在已经担任了日本的关白,相当于大明朝的首辅大人,日本已是群雄纷起。内藤如安也已经投效了丰臣秀吉麾下的大将军小西行长,现在担任飞驒守,并被赐性小西。
内藤如安还在信中提到了一件事,说丰臣秀吉竟然命令茶人千利休切腹自尽,原因不明,他对这件事情感到十分气愤,要知道千利休在日本人心目中的地位就如同撰写了《茶经》的唐朝茶圣陆羽一样。是千利休创建了日本的茶道精神,还被天皇御封为“利休居士”,他说从这件事情来看,丰臣秀吉应该是一个性子残暴的人。
沈叶嘉没有听说过丰臣秀吉的名字,他也不关心日本的内战与动乱,但是他想会去杀害一个茶人的人若说是残暴应该不为过。
接到内藤如安来信的这天晚上,雷电交加、风雨大作,沈叶嘉抱着剧痛的脑袋很久才入睡。
睡梦中沈叶嘉又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几个东瀛武士,他们赤裸着双足从一片民居前风一样地跑过,他们手里的武士刀上不知为何滴着血......
第二天一早蔎儿像往常一样伺候沈叶嘉起床,他惊奇地发现沈少爷的眼神恢复了一些往日的光彩。沈叶嘉洗漱完毕的第一句话并不是要蔎儿给他拿酒来喝,他要蔎儿去给他端一碗热粥来。
沈叶嘉不再酗酒了,这令蔎儿很开心,虽然沈叶嘉还是不怎么在意茶庄的生意经营的如何,但毕竟他肯如正常人一般起居生活,蔎儿相信这是一个向好发展的开始。
蔎儿从来都不怀疑沈叶嘉是一个能有大作为的人。
春天到了,茶山绿色的生机宣告着阳羡人这一年茶事的开始。
蔎儿带他的叶嘉少爷去茶田收茶,沈叶嘉重拾起他对那一片片茶叶条索熟悉的挑剔。他讨价还价,阳羡人知道沈家的变故,便哄着他将茶出手。
在和风暖阳中的茶叶交易从来都是温情的,蔎儿希望这样的温情可以治愈他的少爷。
沈叶嘉开始钟情于青水绿山,他经常会到那些山上去,坐在树下和老树交谈,也没有人听见过他都和那些树说了些什么。
有几年沈叶嘉就这样游走在阳羡的山山水水之间,他像一株老茶树的精灵,人们绕着他走,孩子们惧怕他。
只是没有人知道他是在以这样诡异的面目身形等待着他人生中最灿烂夺目的绽放......
谁知这丁蜀镇上的怪人不止沈叶嘉一个。
在三伏天最为炎热的一个夜晚,阿蜀的丈夫王莲子竟为了制壶把自己烧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