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战后
5战后
朝鲜釜山距离日本名护屋并不远。
和谈使团由原朝鲜水师统帅李舜臣的副将严英岸率海船护送。
这艘海船很像李舜臣的龟船,船头雕成乌龟的样子,行驶的速度极快。
两日后,海船到达日本一个不知名的港口。
小西行长派自己的侄子小西宗至在港口迎接明朝使团。
这是一个瘦小的年轻人,两道浓浓的眉毛、浓眉下一对眼睛黑眼仁少,白眼仁多,看起来憨厚的样子,嘴唇很薄,不时抿成一条线,又透露着精明。
东瀛人,在沈叶嘉的心中,他们总是时而精打细算、又时而顽守执念,与他们和谈,须得耐住性子,一步步来才好。
“小西行长将军被丰臣秀吉关白召去起草新的和谈条约了,因此没能亲自迎接上使。将军委托我代他前来,请上使莫要怪罪才好。”
小西宗至话说的谦恭,态度诚恳。
东瀛人总是对礼节极为注重,令在社交中最挑剔的人也轻易找不出毛病。
“宗至君客气,有劳宗至君了。”
“这里距离釜山的直线距离最近,为避免天朝使团舟车劳顿,我们安排上使及随从在这里休息,但苦于连年的战争,恐怕会招待不周,还望上使海涵。”
小西宗至毫不掩饰战争后果对民生的影响,沈叶嘉的心中不由对他生出好感。
当夜,小西宗至安排使团在当地富户家中落脚休息,准备第二天坐车赶往名护屋。
说是富户,这人家中的境况还不如丁蜀镇的一个普通制茶工匠。日本人房内的陈设简单这是沈叶嘉知道的,可这家人用来招待使团的饭食只有几样海鱼,连白米饭团和青菜都没有。
主妇向沈叶嘉表示了歉意,她们这里已经有三个多月没有米吃了,好在靠海,还可以捕到鱼来果腹。
仅用海鱼来充饥,这对沈叶嘉来说还好,毕竟他曾经数次来东瀛游历过。可凌西昆与达翰是吃惯了肉的人,两个人望着几盘煮鱼和刺身,越发感觉饥肠辘辘。
看来内藤如安所言非虚,日本百姓的生活因为战争陷于贫困,仗不能再打下去了。
“你们这里的人终日就只吃这些?”
站在院子里看星空的凌西昆问这家仅存的男仆。
“这已经很好了,因为我们靠近大海,可以捕捞到鱼。内陆一些的人们就要辛苦的多,听说他们差不多将树皮都剥干净了,能吃的草也都吃的差不多了。”
“情况有些惨啊!”
“是的!就说我们捕鱼吧,近海的鱼也是越来越少,要到远一些的深海区去,才能有今天饭桌上做刺身的大鱼。小一点的鱼做不成刺身,只能煮着吃。”
“你们日本的百姓是如何看待与朝鲜人的战争的?”
凌西昆想了想还是没有将“入侵”二字说出口。
那男仆的脸抽搐了几下,他没有回答凌西昆的话。
凌西昆知道男仆为什么不说话,但是他脸上的神情已经告诉凌西昆,这场战争带给百姓的是什么。
“苦难很快就会过去,只要和谈顺利的话。”
凌西昆拍了拍男仆的胳膊。
“是啊,和谈一定要成功!”
男仆轻声说道。
“你知道吗?要不是主人家花了钱给征兵的官员,我可能已经死在朝鲜的战场上了。主人家需要我照顾家中的老人。”
“那样说的话,你是幸运的。”
“您的日本语说的还不错。”
“我朋友是这次和谈的使臣,我跟他学的。”
“您朋友来过日本?”
“战前他经常来。”
“已经没有人支持再继续打仗了。”
“是的,不能再打,也不会再打了。”
“麻烦您同您的使臣朋友说,一定要好好谈。我家主人家中的老人两个月前去世了,老人说很遗憾没能看到战争结束!”
“会的!我相信他!”
“我那里还有一点前年老人送给我的茶,您要不要喝一点?”
“哦?可以啊!我的朋友从前也是做茶叶生意的。”
“是茶人?那我相信您的主人,茶人都是温和的。”
“他不仅温和,还很有智慧!”
屋子里,小西宗至在用一把长嘴陶壶为油灯添油。
“这种油腥气略有点重。”
沈叶嘉放下手中的筷箸闻了闻空气中弥散开的鱼油味说,几案上盘子中的刺身因为天气炎热的缘故,蔫搭搭地趴在陶盘的底上。
“是有些腥气,好一点的鱼都被整条的吃掉了。用来熬制灯油的鱼油都是些难吃的鱼,自然会腥气重些。我再去为上使找些好油来。”
“那倒不必,宗至君且坐下。这味道也不难闻,我习惯的。我们沏一壶我随身带来的恩施玉露茶吧,此茶有淡淡的海苔清香,想来与这灯油味道倒是相得益彰。”
“好啊!今年的日本萧条,茶叶都成为奢侈品了。从前我很喜欢我们日本绿茶中有一种叫做‘煎茶’的茶叶,其味道有时候会带有一点海苔的香气。除了煎茶之外,还有一种叫做‘玄米茶’的日本茶,它是将绿茶和炒过的玄米混合在一起制作而成的,也带有一点海苔的味道。”
“等到日本的百姓都可以坐在家中安享一盏茶的幽香时,战争就过去了。”
“是啊,战争!早晚要过去!”
“蔎儿!去将咱们带的恩施玉露茶取来。宗至君,您叫人煮水,我叫蔎儿沏茶。”
“听上使的。”
“我给蔎儿帮忙。”
一直坐在沈叶嘉身旁的内藤如安说。
“蔎儿泡茶的技艺越加纯熟了!”
内藤如安看着蔎儿手中几经起落的水柱说。
“这是这家主妇存着的春日收集于荷叶上的露水,泡茶的滋味最好。”小西宗至说。
“也最适合泡蒸青绿茶。”内藤如安说。
“要说好水,泡任何一款好茶都很适合。”沈叶嘉说。
“那倒是,水好,茶香也能够发挥到最好。”内藤如安说。
“其实,应该说是好茶应好水。这世间若说有什么最能与他物相容的,也就是茶了。”沈叶嘉幽幽地又说了一句。
“对,所以也说‘茶性易染’,茶叶是不适合与有异味的东西放在一起的。”小西宗至说。
“也所以说,茶叶可以用来祛除异味。我母亲就惯常将茶包放在衣柜中,可以祛除雨天的霉气。”
沈叶嘉端起一盏蔎儿斟好的茶,一边放在小西宗至的面前,一边接着说:“日本茶祖荣西禅师在其著作《吃茶养生记》中提到过,茶是有精神的。茶人千利休更是在前人的基础上将茶之精神总结为‘和、静、清、寂’,其中首当其冲的就是‘和’之精神。”
说罢,沈叶嘉端起茶盏向着小西宗至和内藤如安行了一个请茶礼,将手中盏里的茶轻轻啜了一口。他吸了吸嘴里的茶香,赞了一句:“真是好茶!”
内藤如安像是知道沈叶嘉想说的是什么,低头笑了笑,也将茶盏端起,饮了茶汤。
“的确是好茶,宗至君快尝尝。”
“希望沈槚我也能有幸在丰臣秀吉关白的宅邸里为他泡一盏茶。”
沈叶嘉又喃喃地说了一声:“是啊!和!”
又三日的光阴,名护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