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脱困
4脱困
天光微亮,沈家上上下下乱作了一锅粥。
蔡家账房与井上原见状告辞离开,与沈禄相约来年春天再见。
沈苏氏按住焦急、稳住心慌将所有的家人伙计派出去寻找沈叶嘉。她自己却瘫倒在堂屋门口,任凭丫鬟小荼半天也没能拉起来。
忙乱的寻人持续了两天,镇子上的亲朋能出门的也都出去帮着找人,到第三天的午时仍旧没有消息,一向嬉笑的沈禄放声大哭。
“不得了了!完了!完了!”
沈苏氏一双樱桃样红肿的眼睛显露出了绝望,她呆呆地坐在那张榉木官帽椅上一动不动。小荼眼看着她前额的头发像落上了一层深秋的霜,瞬间变得灰白。
沈家小少爷却还不知道他爹娘的绝望。
也不知躺了多久。
沈叶嘉感到眼皮内红彤彤的一片,灼人的日光将他的眼仁照射的滚烫起来,他睁开双眼正打算要喊一声“娘”,却发现自己躺在尘土中。
他伸出手,触摸到的却不是木床的帷帐,手掌所及之处皆是硬邦邦、凉冰冰的土壁。
“娘!”沈叶嘉的心“突突突”地跳起来。
这是什么地方?
自己怎么会在这里?他咧了咧嘴角想要哭。
“呱”一只蛙从沈叶嘉的身上跳了过去。
方才还咧着嘴要哭的沈少爷不知从哪里来的玩心此刻大起,他爬起身追着那只蛙去了。
这个土洞不大,也就十来尺见方的样子,天光从洞顶照射进来,照在那只青绿色麻皮小蛙的身上。
小蛙在距沈叶嘉几步远的地方狡黠地看着他,一动不动似是有些挑衅。
沈叶嘉猫起身子,蹑手蹑脚地轻轻爬过去。
他停在离小蛙一步多远的地方,顿了片刻,然后突然一扑。
小蛙似乎早有准备,只一纵便跳到了一边。
沈叶嘉见状愈发想要捉住这只蛙儿了,他们俩便这般扑躲了一阵子,沈叶嘉气喘吁吁地重躺在了地上。
“呱”
小蛙的挑衅再也激不起沈叶嘉的新奇,他感觉自己眼前已经冒出金星,肚子里不断发出“咕咕”的声响,他的嘴唇干涸的像是要裂开。
沈叶嘉的饥渴,到了极限!
“你知不知道我在这里多久了?”
“呱!”
“哈哈哈,你会回答!只是我听不懂。我只记得夜里酒吃多了点,然后出门小解,便看见北斗星跳跃到这里,我跟过来,然后便跌了进来。”
“只是现在肚子饿的紧,看这洞口实在高,如何才能上去?”
“有人吗?外面有没有人?救命啊!”沈叶嘉扯着嗓子喊起来。
但是他腹内实在是饥饿,加之方才捉蛙耗掉了气力,喊着喊着口里便没有了声音。
沈叶嘉开始小声啜泣。
“今天要渴死、饿死在这里了!”说着,那啜泣声里渐渐显露出绝望。
“呱!”这一声叫的响亮,着实吓了沈叶嘉一跳。
“呱!呱!”又是两声,蛙儿的叫声愈发壮起来,洞内的回声旋转,震得沈叶嘉耳朵嗡嗡的。
突然,
“哗啦”一声响,洞口的一片土块掉落下来,扬起的灰尘迷的沈少爷半天睁不开眼,他抬起手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就在他揉眼睛的那片刻间,说不出是一种什么声音,“嗤嗤”地隐隐约约响起来,那响声越来愈大,随着响声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触动了沈叶嘉的脚踝。
沈叶嘉睁开眼睛迅速缩回脚,他怕是有蛇。
一支蛇样的东西跟随着沈叶嘉的脚向他的胯部爬过来,那东西爬的很快,转眼便缠住了沈叶嘉的腰,“呼”地将他吊了起来!
就在沈家上下濒临绝望的时候。
“老爷!夫人!”一名茶铺的伙计咚咚咚地跑进了院子。
“少爷回来啦!”
沈禄一把拉住跑进堂屋的伙计,“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少爷回来啦!”
沈苏氏腾地站起身,几步跑出了屋门。
远远地,
沈叶嘉衣衫破烂、一脸狼狈地出现在了院子门口,他抬脚跨进院门口的那一瞬间,看见母亲软绵绵地晕倒在了地上。
沈家院落再一次不亦乐乎地忙碌起来,这次是因为少爷平安无恙地回来了。
沈苏氏醒来后满头的头发瞬间也变得花白了。
这次是因为高兴。所谓大悲大喜,不过如此!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沈苏氏一个劲地重复着这两句话。
一向条理清晰、言语理性的她竟没有问儿子这几日去了哪里,却是沈叶嘉简单叙述了自己跌入深坑的经历。
“我疑心是被大蛇缠住了腰身,不料竟是一根老树藤曼将我吊在了半空。那井底的蛙儿也不见了踪影,却有一只雀衔了一枚果子丢在我的怀里。我吃了果子解了饥渴,感觉身上有力气些便顺着藤曼爬出了洞,这才回到家里。”
“这小娃,满嘴里胡说!老实说话,你究竟是去了哪里玩耍?竟去了这么多天,害你母亲担忧至此!”沈禄不信儿子说的这些没来由的话,气鼓鼓地翘着胡子嚷嚷着。
沈苏氏却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拉着儿子的手半天才放开。
沈叶嘉吃了一大碗鱼汤面,洗过澡换了衣服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怀里掏出一只竹蛙。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那只会叫唤的小蛙如何就变成了竹子的。
沈叶嘉握着那只竹蛙很快沉沉睡去。
梦里他又看见了那根老树藤,一头缠着自己,一头缠着小蛙。
老树藤像一只巨大的手将他从洞里掏出来然后放在树下的地面上,缠着小蛙的那条藤将小蛙丢到自己脚下,沈叶嘉捡起它来的已经是一只竹雕了,竹蛙的肚皮上清晰地刻着一个“安”字。
这件事的细节,沈叶嘉对谁也没有讲,那是属于他自己的秘密。
蔎儿长的是那样快,他三岁的时候就可以陪着沈叶嘉读书了。
他就安安静静地站在沈叶嘉的身边,手里提着一把不大的茶壶,随时向沈叶嘉的茶盏中蓄茶水。
“少爷,喝茶。”蔎儿轻声说。
沈叶嘉喜欢这个母亲亲自养大的书童,虽然他还很小,但蔎儿是伴儿。
沈禄的心里对这个小书童却有另外一番想法,他教蔎儿识茶。蔎儿已经能够认出沈家茶铺的大部分茶品,他看见那茶叶便可以很快地说出茶叶的名称,并且简单评出茶的优劣等级。
沈禄在心里是希望沈叶嘉继承自己的茶叶生意的,在阳羡,茶是仅次于粮食的日常需求,茶叶的生意永远不会寡淡。
况且以沈禄的识人经验,他知道儿子那样不拘规矩约束的性情是不适合走科考之路的。
他希望在自己家长大的弃儿蔎儿将来是儿子生意的好帮手。
蔎儿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到了七岁,那时的沈叶嘉已经第一次东渡日本。
天气渐渐热起来,柳树枝条上栖息的闹蝉不耐暑气,聒噪个不休。
正在茶铺帮着伙计们分装茶包的蔎儿感觉有人从后面蒙住了他的眼睛,他用力掰了掰那双蒙住自己的手,没有掰开。
“谁?”
那人不肯说话,也不肯松手。
蔎儿有些恼了,他用脚后跟找了找后面那人的脚尖,一脚踩了上去。
“哇!小东西,你踩我!什么时候力气这样大了,可疼死我了!”
蔎儿虽是沈少爷的书童,但他在茶铺伙计们中的地位却是要高一些,他当是哪个无聊的伙计戏弄他,便有些生气。
耳边传来却的是沈叶嘉的声音。
“少爷!哎呀少爷!哎呀!”蔎儿有些惊慌失措,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少爷!蔎儿不晓得是您呀!蔎儿给你揉揉!”蔎儿连忙伸手去抚摸沈叶嘉那只双手抱着的脚。
呲着牙喊叫的沈叶嘉看见转过身来的蔎儿,他盯着小书童的脸看了一会,然后又发神经一般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蔎儿,你这只耳朵!哈哈!几个月不见如何长成这个样子了。”
一旁的蔎儿囧红了脸。
他那第三只耳朵最近不知道为何长的很快,竟快有后面的主耳一般大,两只耳朵叠在一起看上去煞是怪异!蔎儿用手捂住那只多出来的耳朵,尴尬在了那里,手足无措的样子!
沈叶嘉从东瀛回来了,沈家上下忙碌起来。
茶铺少爷从东瀛带来了井上原今年的订单,订单的数量比往年要多。
去年东瀛的粮食丰收,买茶饮茶的人更多,井上原自己的茶山产量远远不能满足需求。正好旺季到了沈禄带信让在东瀛盘桓了半年的儿子回茶铺帮忙打理生意,井上原就让沈叶嘉将订单带回阳羡,也省的自己再坐船西渡。
大桩的生意来了,沈禄与沈苏氏便整日忙碌地奔波开来,收茶发货。
东渡归来,多少令沈家少爷涨了些胆识与见识。
母亲少了时间看管的沈叶嘉决定要做一件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