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丧母

10丧母

沈叶嘉遭山匪绑劫，心下万分气恼。

一赌气，心想不能白来一遭，便在山下寻了一家老实巴交的茶农，当即付银两预定了一千斤中焙火的春采岩茶，然后他留下一名伙计监督采摘制作，就带着蔎儿和另一名伙计回丁蜀镇去了。

沈叶嘉回到家时已经入夏，天气燥热起来。

沈禄也已经为儿子安顿好了去东瀛的一应事宜。沈叶嘉与父母商量后经母亲的同意带着蔎儿启程出发了。

夏季的东瀛岛上气候要凉爽许多。

沈叶嘉把随船带来的春茶交付给井上原，又按父亲的嘱咐将温州的平阳黄汤和福建福鼎的太姥白茶推荐给了井上原。

井上原也是很感兴趣的样子，毕竟自日本茶祖荣西禅师将茶籽从宋朝带回日本开始栽种培植以来，日本一直都是种植制作绿茶，现在有了新的品种倒不妨一试，更何况那太姥白茶鲜爽清新，滋味还要比上等的绿茶优质一些，他跟沈叶嘉说来年的订单当中可以增加一些平阳黄汤和太姥白茶。

沈叶嘉的任务已经完成，父亲应允他可以在东瀛多停留两个月的时间，接下来的日子便是他和蔎儿在异域游山玩水的光阴。

蔎儿是第一次来到东瀛，沈叶嘉为自己的书童做向导，讲解东瀛的民风人情，看着蔎儿兴致盎然的样子，沈叶嘉的虚荣心很是满足。

还有一件事是沈叶嘉想做的，他要去拜访内藤如安。

沈叶嘉向井上原说明了情况有故人要见，就从京都去了大阪，内藤如安的家就在那里。

内藤如安的母亲是当地的旺族，父亲凭借敦厚的性情与俊朗的长相得内藤家二小姐的青睐入赘内藤家并改了姓氏。

与东瀛大部分人不同，内藤家的二小姐内藤由美不信仰禅宗，却是虔诚的基督徒。她的儿子内藤如安一出生就接受了洗礼，也成了一位基督教徒。

内藤如安见到沈叶嘉很是惊喜，他已经无数次地对他的母亲讲述过与沈叶嘉的奇遇，尤其是沈叶嘉的那只竹蛙。

沈叶嘉到达大阪后自然受到了最热情的款待，毕竟他是从天朝大明来的。

沈叶嘉在内藤家住了一个月余直到他与蔎儿两个人再也吃不下日本海边的寿司与鱼脍这样的生冷食物。

“少爷，我们该回去了吧！我看您这几天都不怎么吃东西了。”

“是啊！我跟如安说一声，就不再继续打扰人家了。”

“少爷你说这东瀛人吃食也是简单的紧，除了稻米团子就是生鱼片子，想吃一点咱们阳羡那样的葱油面也没有。只是一味地吃生的，吃的蔎儿的肚子整天咕咕叫。”

“要说这日本岛上也是贫瘠，哪像咱们江浙富庶，应有尽有！”

“连蔬菜也不多见，更不要说果子。还是和少爷去福建的那一趟，见到品尝了那么多珍奇的果品。”

“你这个小厮，就是被少爷我给宠坏了，落下贪吃的毛病！不过话说回来，你少爷我也正是一等一的贪吃货！”沈叶嘉说完笑了。“无论如何，这鱼脍是再也吃不下去了！”

“也难说总有海寇去咱们江浙沿海劫掠滋扰，他们也是艳羡咱们物产丰美充足！”

“呵呵！行啊蔎儿！少爷我的书读的不怎么地，你这谈吐却是日渐长进呢！”

“少爷惯会笑话蔎儿！”

“不过你说的确实有道理，咱大明一朝虽经戚继光将军抗倭靖海，但小股的倭寇却始终存在，未曾杜绝过呢！”

“蔎儿羡慕义乌的男儿，待将来我长大了，若有机会参加戚家军，也去打倭寇保家园！”

“蔎儿你就不管少爷我了？”

“少爷做将军！蔎儿做兵卒！”

这一番对话，早早埋下了二人日后的机缘。

中秋节就到了，沈家今年赚足了银子。

沈叶嘉从武夷山下订购的那一千斤岩茶卖出了好价钱。沈禄很开心，中秋前夜，沈禄决定学乡下的样子开一整天的流水宴席，请丁蜀镇上所有在沈家采办茶叶的小商小户吃酒，所用的酒是沈叶嘉从东瀛带回来的清酒。

沈家的宴席是这丁蜀镇上最有名气的，不光是肉足鱼丰，还有沈家娘子沈苏氏亲手制作的茶肉茶菜，比如龙井虾仁、紫笋鲤鱼、玉叶蒸冬笋、蟠毫粉蒸肉等等。

沈家老爷开流水席的消息不胫而走，丁蜀镇上的人们奔走相告，如同遇到大喜事一般。原因是沈老爷并未专门印制请帖发放给专门的客人，而是说申时前宴请生意伙伴，申时后款待父老乡亲。

这下镇子上如同炸了锅，那些穷困潦倒的、食难果腹的早早做了准备要大享一餐饕餮，听说还有听到消息的外乡人也有赶往丁蜀的。

沈苏氏不赞成丈夫这样做，她倒不是舍不得花银子，她担心到时候局面太乱了不好收拾。

“哪里会出现什么不好收拾的场面，就是吃饭而已，难不成还有人敢青天白日下抢劫不成！”

“还是让人担忧着些，我看申时后乡亲们的宴席就不要供给酒了，怕有人喝醉了免不了闹事，伤了人总不好，就是有悖了咱们过节庆的初衷！”

“也好，你看着办吧！乡亲们饮酒也怕没个够，真喝醉惹是生非也是有可能的。”

沈家流水宴办的果真热闹非凡。

沈禄在宴席上当即又签下了不少来年的订单，有许多商户提前定下福建的武夷岩茶，生怕来年订不到。沈禄将儿子从东瀛带来的清酒系数搬到宴席上。

“也不过就是咱们的酒酿嘛！只是比酒酿多了几分劲道。”商户们一边饮酒一边评论着。

“沈家娘子的茶餐最是别具一格，以后沈老爷请客还要劳动娘子再给添几道茶菜才好哦！”

“是呢！是呢！”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哈哈哈哈！”

沈叶嘉也高兴，他自小就有一点人来疯的劲头。这几次外出福建、东瀛长了不少见识，镇子上的人们对他夸赞有加，沈叶嘉的心里颇为受用，不觉不知酒喝的有些醉了。

喝醉酒的沈叶嘉又想起了阿蜀的舞姿，他不禁手舞足蹈起来，沈苏氏见状叫蔎儿将儿子扶回了宅子。

蔎儿将沈叶嘉扶到床上，沈家少爷便倒头呼呼大睡起来。

这一睡就是一下午，醒来后的沈叶嘉竟与他的娘亲自此天人永隔！

雪月风花屡屡见、生死悲欢总无常！

所谓大喜大悲，大悲接踵大喜最是命运惯常的伎俩！

沈禄没有想到一场欢天喜地、热闹非凡的流水宴竟然断送了他娘子的性命！

人的一生中真正意义上的不幸都不是外在因素能够造成的，真正的不幸是来自于自身心里和性格造成的不幸。

在沈苏氏闭上眼睛之前的那段短暂的时间里，沈叶嘉没有从母亲的眼睛里看到怨恨的影子所造成不幸的悲哀，他看到他的母亲直到长眠时都很平静的眼神，那眼神对他的触动深深地震撼着他的心，直到他也最终走上和沈苏氏相同的人生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