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有报
4有报
转眼初冬到了。
这一年小雪节气的第二天，阳羡夜里降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当人们晨起打开屋门的那一刻，眼睛便被院落的小径、门外的山墙、墙边的树枝头上那银白色雪花叠摞出的一层素裹银装照亮了。
蔎儿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样的的大雪景致，兴奋的不得了，呆在院子里怎么叫都不肯回去，也不管少爷喝茶吃早点的事情了。
沈叶嘉站在窗前望着枝头上的树挂心中有了主意。
这场雪下得这样大，整整三天过去了，宅院与宅院、屋墙与屋墙间的雪还未化净，不朝阳的地方还结了冰。天气冷人们都留在家里，街面上甚少有人。
蠡河边古南街上贩茶的孙老汉这天傍晚接到一单生意，有人送信来说要他将家中所剩的春茶都打包送到东坡书院去。
这东坡书院位于蜀山南麓，距离孙老汉家有些远，须老汉父子俩才能将他家的茶都背过去，他的儿媳妇不放心，便陪着老汉父子一起去了。
几个人走到东坡书院时天色已经黑了，书院的大门已经关上了。老汉的儿子扣响门环，很久才有人出来应门。
“你们要茶，为何却又这般磨蹭才肯出来！天气这样冷再把我家老汉冻出病了来！”孙老汉的儿子十分不悦地说。
“谁要你们茶了？”
“不是你们书院叫人捎信来说让我家把今年剩下的春茶都送来吗？”
“我们书院的茶还喝不完，要你们剩下的作甚！”说完那人“咣当”一声关上了大门。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孙老汉愣在了那里。
“爹，是不是您听错了话，咱们送错地方了？”孙老汉的儿媳妇说。
“不是啊！就是说东坡书院嘛！咱们镇上还有别的东坡书院吗？”
“许是爹听错了，天冷，咱们回去吧。”老汉的儿子说。
几个人沿着蠡河往家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远远有火光闪现，因着街上无人安静，那火光虽不甚大，但看着还是十分照眼。
“是哪里走水了？”孙老汉问儿子。
“好像是咱们家那附近。”
“快回去看看，且不要连累了咱们才好。”孙老汉拉着儿子的手急忙向回家的路上小跑过去。
“孙老爹！你家走水了！”蠡河边有人喊了一声。孙老汉闻言一屁股跌坐在了冰冷的地上。
“你离家时膛里的炭火可压住了？”老汉的儿子看着他的媳妇。
“我、我记不清爽了。”媳妇的声音微弱无力。
孙老汉家的房子是在天黑后不久起的火。
所幸刚刚下过的大雪未曾化，火势没有蔓延到邻居家。也是因为屋顶的阴坡还有残留的雪，老汉家的房屋没有被烧成灰烬，房子的框架还在，那阴面的半间房也只是被烟熏的漆黑，花些银子拾裰拾裰过冬是没问题的。
还有一件事让老汉的儿媳妇感到宽慰，他们家的茶都还在，卖了度日是没问题的。
“少爷！阿蜀姑娘来了。”
阿蜀风一样地进了门。
“你来了！快坐！蔎儿！去泡茶！把我那最好的岩茶泡上了端来给阿蜀姑娘尝尝。”
“我不是来喝茶的，我来问你一件事情。”
“你说。”
“孙老汉家的房子走水是怎么回事？”
“我哪里知道，许是人做了坏事，或者纵容了坏事发生，都是有报应的！”
“以恶治恶也是恶！”
“我不觉得，我觉得很多事，老天就只是看着，要人去做！”
“那天在张公洞，我觉得你是有善心的。”
“我娘最有善心。”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可你的心里最是有分寸，这件事上你有些过了。”
“给你讲个从我外公那些书里读到的故事，你可看看什么是过。”
“你讲，我听。”
“有一天佛祖路过地狱，看到一个曾经见过的人也在那里。佛祖仔细想了想，终于想到了是在哪里见过那个人。”
“在哪里见过？”
“一次佛祖经过农田，见到一个农夫耕田，耕犁挖出了一只蚂蚁。农夫用手将蚂蚁捧起放到了田埂上，蚂蚁活了下来。”
“然后呢？”
“地狱里的这个人就是那个农夫。”
“啊！为什么？”
“因为这个农夫不小心将自己的妻子误伤致死，所以他下了地狱。但是佛祖想到农夫救了蚂蚁，应该是有善念的人。正在这时佛祖看见自己的脚下有一只蚂蚁，而这只蚂蚁又恰好就是农夫救的那只。你知道佛祖是怎么做的吗？”
“佛祖饶了那个农夫？”
“不！佛祖抬手将那只蚂蚁也投入了地狱！”
“哦！怎么会是这样？你想说什么？”
“你信上天吗？你信报应不爽这种事情吗？我告诉你！上天
也有当摆设甚至任性的时候，做事情的是人！人做事存不得善恶有报这种虚妄的念头！”
“你方才还说孙老汉家的事情是报应。”
“天不报，人报！”
“你不能将自己当作上天！”
“我要依制为我的娘亲守孝三年。”沈叶嘉没有再看阿蜀，他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
沈叶嘉守孝的三年未曾做过行事乖张之举。沈苏氏多行善事，沈叶嘉依从母亲的习惯每年隆冬时节都会给无家可归的流离之人分发一笔馈赠，并去蜀山的显圣寺敬献供奉香油的银子。
他就像循着母亲的轨迹一样地生活。
他自己知道，母亲对他的影响是终生的。
沈禄敬重依赖他的妻子，但这并不影响他很快就续了外妾，他只是知道沈叶嘉不会给他的妾室好日子过，所以只将那娘子养在了府外。对此沈叶嘉装作不知，他从来没有想过父亲会为对母亲的感情而不再续弦，他想多数男人都不会甘心一直做鳏夫。
沈苏氏的故去对蔎儿的打击很大，蔎儿其实是将沈苏氏当作了娘，虽然他从来不敢跟人这样说起，蔎儿总在无人的夜里为沈苏氏披上麻守孝，就这样整整三年。
三年在波澜不惊中过去了。
“少爷，再几日就过正月半了，家家出灯，咱们府里肃穆了三年，今年要不要准备元宵灯啊！”这日午后，沈宅的小厮丁儿来问沈叶嘉。
“是啊少爷，您也该去走百病了。”蔎儿也附和着说。
“这小厮说的，我是女子不成？”沈叶嘉一乐轻轻拍了蔎儿脑瓜一巴掌说，蔎儿见少爷露出久违的笑容揉揉脑袋也笑了。
在阳羡，正月十五或十六，女子们会成群结队的出去走走，或到桥边走走，或到城门墙处摸钉求子，到了晚上再返回家中，这叫做走百病。走百病也叫走老貌，经历寒冬之后，老人们也会出去走走，舒展舒展筋骨，越活越年轻。
阳羡的元宵节最是热闹，有十番锣鼓响彻云霄，并有灯谜、高跷、龙灯、马灯、狮舞等民间游艺，还在城隍庙演元宵戏，彻夜尽欢，称为‘闹元宵’。
女子们多着盛装结伴赏灯逛灯会，灯会最盛莫过于徐舍美樨村。很多家境富裕的人家都会请专门的匠人制作华美的元宵灯挂到各个灯会处，商人们会将自己商号的名称用金粉、彩石粉描写到彩灯显眼之处，以做噱头，或者于彩灯旁制作专门的绸缎悬帜用以宣扬自己商号的名头。
沈叶嘉明白丁儿的意思，今年也该宣传一下自己家的生意了。
“做！今年咱们做几个大的，要最好的灯纱，再做几面悬帜，绣上金线，就写‘叶嘉茶庄’。”
“别人知道这叶嘉茶庄就是咱们吗？”
“这个不用担心，只要把灯做好了，做成灯会上最惹眼的，别人自会好奇叶嘉茶庄在哪里，也自会下意识去找这茶庄。咱们这几年生意维持的还不错，只是父亲自母亲去世后添了好酒的毛病，并未仔细打理生意，我看他也是年纪大了。咱们该有个新气象了。”
元宵灯会上华灯璀璨。沈家制作了好几只大彩灯悬挂在几个大的灯会上，沈叶嘉还叫蔎儿轮流在自家的彩灯旁给孩童们发放糖球果子，果真有很多人指指点点好奇这叶嘉茶庄坐落在哪里。沈叶嘉又找到了许久未曾再有过的那种洋洋意得。
正在沈叶嘉踌躇志满之时有人在纷扰的人群中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少爷！阿蜀姑娘家里头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