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逐客
8逐客
沈叶嘉起的很早。
天色才微微亮，东瀛夏季的清晨，空气中有淡淡海水的味道。樱花树的树叶似乎也带着香气。
这里应该是和平的故里。
只是，世间应该的事情太多！
沈叶嘉打算今天就向丰臣秀吉宣读皇帝的册封诏书，封丰臣秀吉为日本王，再告诉他自己打算回国后争取两国通商的事。
至于要求日本归还被俘的朝鲜王子以及其他战俘这一条，应该不是太难的事情。谈判总要表现出一些诚意才好。
只是，这要求日本归还朝鲜南方四道的事情，不太好办。但不好办也要办好，占着别人的家园赖着不走，这算怎么回事？
只是，这个，该怎么谈？
几日来丰臣秀吉的表现似乎是铁了心不肯还人地盘的意思。
要不，今天就将事情挑明，大明朝不怕再继续打仗，日本国还有没有足够的国力将这场战争再继续下去。
这样说算不上威胁，因为，这是目前日本要应对的实情！
况且，还有小西行长答应会伺机相助。
沈叶嘉张开双臂，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
“达翰！”
“在”
达翰一路小跑着过来，身后跟着穿粗布短衣裤的李存西。
“昨夜情形如何？”
“听到了几句小西行长与如安君的对话。”
“他二人说了什么？”
“小西行长说丰臣秀吉要派他去朝鲜。”
“去做什么？”
“这个没有听到，后面的话他们是压低了声音说的。”
“有没有听到任何一个有意义的字？哪怕，一个字也好。”
“没有，我们没敢出洞口，院子里有巡逻的倭兵。”
“在自己家的院子里也巡逻！”
沈叶嘉有点沮丧。
小西行长到底要去朝鲜做什么？这很重要！
“以你对人呼吸的判断，他们两个人说完去朝鲜的事情后，气氛是怎样的？”
“感觉有些压抑，因为两个人半天没有再说话。”
“哦？半天没有说话？”
“是的。”
“然后呢？”
“然后如安君叹了一口气。”
沈叶嘉大概明白了，自己这一趟出使恐怕很难完成使命了！
可要如何将事情挽回到最佳的状况才好？
答案应该就在小西行长的身上。
只是不知道他肯不肯冒着丢失前途的险去做这件事。也许，他会帮助自己。其实是帮助两个国家，帮助两个不愿意再继续打仗的国家的百姓民众。
“我们先去见小西行长将军。”
“现在吗？”一直站在沈叶嘉身后的凌西昆问道。
“现在！还有，你将咱们的封王诏书带上，去完小西行长将军那里以后，咱们就去见丰臣秀吉。”
沈叶嘉看着刚刚走过来的男装打扮的阿蜀说。
“今天，咱们都去，也许是最后一天和谈。又或许，咱们有可能回不了大明了。”
阿蜀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进屋自取诏书去了。她明白沈叶嘉的神情，她要和他在一起！
“不，这样，蔎儿和存西不要去了。”
沈叶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为什么？蔎儿要与少爷在一起！”
“在这里就不要少爷少爷的叫了。让你留下自有留下的道理，嚷嚷什么！你和存西后面有大用处，就这样了！”
蔎儿看沈叶嘉说的果决，没敢再吭声，只是嘟了嘟嘴，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李存西倒是没有说什么。他已经知道，眼前的这个明朝使臣每做一件事情，都有他的道理！他想沈叶嘉请柳成龙将军找自己来到日本，就一定有用处。
沈叶嘉来到小西行长将军府邸的时候，小西行长正站在府院门口，向外面的路上张望着。
昨夜，他也是彻夜未眠。
小西行长理解丰臣秀吉的不甘，其实自己半年前也是一样的。
声势浩大地去打了一场仗，原是想一步封神，却不料想狼狈收场。
也许，去抢别人的东西，原本就不该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事已至此，及时收手才是明智。
“将军起的早！可用过早饭了？”
沈叶嘉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这趟来日本出使，这位日本将军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小西行长依旧面露忧色。
“上使如何来了我这里？”
“将军不希望沈槚来？”
“呵呵，我正在想要不要去上使那里，上使就来了。”
“是啊！好巧！”
“上使快里面请。”
会客堂里什么都没有准备，甚至一壶茶都没有。看起来小西行长确实是打算外出。
“去泡一壶茶来。”
小西行长吩咐身边的亲随道。
“以静制动！”
“将军说什么？
沈叶嘉有些吃惊地看着若有所思的小西行长。
“对！要以静制动！”
“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沈叶嘉不愿再打诳语。
“就是这个意思！”
“沈槚好像明白了一点。”
“很快，我就要去朝鲜，要留在那里。”
“哦？将军是说......？沈槚明白了！”
“接下来，我可能做不了什么了。我会将如安留下来。”
“将军费心！其实，我们只是想要战争早些结束！”
“………”
“不知天朝使臣今天打算怎么谈？”
丰臣秀吉恢复了那一脸冰霜的样子。
“这要看关白阁下决定如何谈了。”
沈叶嘉只是笑了笑。
“天朝的皇帝陛下叫上使来的任务是什么？”
“宣诏！”
“我们拟定的明日和平七条约呢？”
“阁下知道，这不能说日本要怎样，那就怎样的。谈，就是商量着来！”
“我可不可以理解为，是可以接受我方的一部分条件的。”
“那要看是否合情合理。”
“上使的意思，我们的条件都是不合理的咯？”
“阁下您说呢？战胜的一方是明朝！”
沈叶嘉分明听到了丰臣秀吉将牙齿磨的咯咯作响的声音。
他有些后悔，没有将要交给蔎儿做的事情早点吩咐给他。现在的
情形，不知道还回不回的去！
丰臣秀吉转过身，向前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再走了几步。他每一步都迈的极慢、极缓，一定是在压抑着什么。
“要不，上使，今天就谈到这里！明天，我派武士护送使团渡海回朝鲜！”
很明显，这不是在征求沈叶嘉的意见，
这是在逐客！
和谈已经不可能再继续下去了！
可沈叶嘉不甘心！他知道丰臣秀吉派小西行长去朝鲜做什么！
接下来，还会是，生灵涂炭！
沈叶嘉对自己很恼火！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无能！要争取一下，一定要再争取一下！
“关白阁下不想听一听沈槚如何说？”
“哦？是上使的说法，还是天朝皇帝陛下作何说？”
“那就先听罢我朝圣上的说法，再听一听沈槚作何说吧。”
沈叶嘉感觉自己被逼进了死角！
“宣诏！”
早有随从兵士将手捧的锦盒打开，令一名兵卒恭恭敬敬地将盒内的诏书请出。
沈叶嘉接过诏书，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圣仁广运，凡天覆地载，莫不尊亲帝命。溥将暨海隅日出，罔不率俾。昔我皇祖，诞育多方。龟纽龙章，远赐扶桑之域；贞珉大篆，荣施镇国之山。嗣以海波之扬，偶致风占之隔。当兹盛际，咨尔丰臣平秀吉，崛起海邦，知尊中国。西驰一介之使，欣慕来同。北叩万里之关，肯求内附。情既坚于恭顺，恩可靳于柔怀。兹特封尔为日该国王，赐之诰命。于戏龙贲芝函，袭冠裳于海表，风行卉服，固藩卫于天朝，尔其念臣职之当修。恪循要束，感皇恩之已渥。无替款诚，祗服纶言，永尊声教。钦哉!”
听完诏书内容的丰臣秀吉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迷惑，又有些不耐烦。他将站在门口的内藤如安唤至身边，问道：
“说了些什么？”
“封您为日本王。”
“还有吗？”
“没有了。”
“没有了？”
“是的，没有了。”
“如此多的辞令，就只是封王？”
“是的。”
“哼！”丰臣秀吉跺了跺脚。
内藤如安没有敢多说。
他知道明皇帝颁这封诏书的真正原因。那是他，小西飞驛守，曾在北京城对兵部尚书大人石星说，明皇帝陛下若是肯册封丰臣秀吉与日本出兵朝鲜的各路将领，日军应该会在受封后迅速撤离朝鲜。明朝提出的只册封而不准求贡应该也可以慢慢谈。只要日本退兵，与朝鲜修好不得互相侵犯也是能够做到的。
想到这里，内藤如安的脊背上冒出了一层冷汗！这些难道不是日本提出和谈应该轻易可以做到的承诺吗？如若做不到，甚至拒绝，那还叫什么和谈？丰臣秀吉又何必要提出和谈？
明明是日本打输了这场战争！
“不愿撤兵，又打不过，你还要什么和谈！”内藤如安真的很无奈！
小西行长将军将沈叶嘉交给了自己，眼下，沈叶嘉或许就身在危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