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使者
8使者
宋应昌还是同意了沈叶嘉出使,一半是因为无人应征不得已,另一半则是他感觉自己之前轻看了这个人。
古人说的不错,人不可貌相,沈叶嘉在朝堂上面对百官却对答如流,思绪如江水不绝,最后的那一番表现又体现出他的胆识。
他应该就是出使的人选。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最为重要,皇帝传话出来,他同意沈叶嘉出使。当然,原因就在叶公公身上。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确定随同出使的人员和由何人护送使团出使。
正在这个时候,蔎儿赶到京城了。
“少爷,您要的竹蛙给您带来了。”
“我要拿着它去见内藤如安,如今的小西飞驒守。”
“少爷,您不要怪蔎儿多嘴。我觉得您不该接这份差事。”
“你懂些什么!”
“这是阿蜀姑娘说的。”
“阿蜀她还好吧?茶庄的事你都给她交代妥当了?”
“阿蜀姑娘说此事办成了无功,办不成有过。”
“我知道,我问你茶庄的生意都交代好了没有?”
“知道您还要去?”
“你这小厮,如今话多的厉害!”沈叶嘉狠狠地瞪了蔎儿一眼。
“都交代好了。您要蔎儿到京城来找您,蔎儿能做些什么?”
“你我主仆去冒个险,找个带刺激的乐子。”沈叶嘉冲着蔎儿挤了挤眼睛。
“可我不觉得这是个乐子,都说日军挺可怕的。”
“你是怕了?”
“少爷不怕吗?”
“你知道有一句话叫做‘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那是咱们的话,东瀛人也这样认为么?”
“不好说。”
“我走之前,阿蜀姑娘让我带话给您。”
“什么话?”
“她叫我告诉您,谈得来就谈,谈不了就跑。”
“哈哈!知道了,跟我想一块了。”
“可少爷不会跑。”
“那你呢?”
“我也不跑。”
宋应昌是到石星的府里来见沈叶嘉的。
他并没有让沈叶嘉去他府中见他,足可见他对沈叶嘉是看重的。他来是想当着石星的面和沈叶嘉好好地谈一谈。
这次出使的人至关重要,自祖承训战败以后,宋应昌的心里总是很慌。皇上将出征朝鲜的重任交给他,他也做出了认真慎重的安排。
万历说过此次出兵宜精不宜多,宋应昌就从各地抽调了大明朝强将精兵混成了一支堪称劲旅的部队。
可这差事领的紧急,抽调部队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事情。有的军队已经久未作战,短期的集训是必须的。但朝鲜军队的表现实在是差劲的紧,说是溃不成军也不是言过其实。这个出兵前的空档就这样被硬生生隔了出来,它就横在那里,等着人去填,目前看来这个人选只能是沈叶嘉。
宋应昌也知道这样的安排无异于赌博,原本应该胜算在握的祖承训出了差池,现在只能靠怀柔的手段来弥补了。
石星陪着沈叶嘉来到客堂一同见等在那里的宋应昌。
沈叶嘉还是那天朝堂上的装束,他只是恭恭敬敬地给宋应昌捧了一壶茶。在他的心里,这位书生气十足的兵部侍郎是一位办实事的人,他绝不是那种颐指气候、刚愎自用的官僚。这一点从那天朝堂上宋应昌的表现就能够看出来,他的喜好并不是由着自己,而是从办好事情这唯一的角度出发。
沈叶嘉觉得自己这一路遇到的人,吴惟忠、石星、宋应昌都是忠心为国的人。起码在这件事情上,他们未曾存一点私心。以往听过很多朝廷官吏贪腐枉法的事,现在来看,也并不是所有的官员都不堪国用。
沈叶嘉暗暗下了决心,出使这件事情,如果最终定下了是由自己完成,即便拼上了性命,也是必须要做好的。沈叶嘉觉得自己要对的起当年戚继光将军的帮助和鼓励,虽然自己成不了他那样的人,但他的路自己是可以继续走的,还一定要走好,用不同的方式。
这一次宋应昌看沈叶嘉的眼光已与上一次大不相同。
如今在宋侍郎的眼里,这个人除了形貌有缺,无论胆识与能力都是常人所不及。即便是自己,在紧要的关头能否如他那般泰山于顶而不变色也不好说。石星如何考验沈叶嘉的,宋应昌也得知了经过与情形,他只是有些惋惜,上天每有所予,又必有所取,沈叶嘉或许就是那样的人,他用一副皮囊换得强干精明。
“圣上已准许了沈义士出使的事情,石尚书与我也已将沈义士的筹谋面奏了皇帝。只是若如沈义士所打算的,便不可算作公开的派遣,也不能给义士封官职代表朝廷出使。”说到这里宋应昌的脸上有一丝愧疚,但也只是一闪而过。
刹那间气氛有些尴尬。
沈叶嘉捕捉到了宋应昌这一闪即逝的表情,他更坚定了之前的想法,这是一位自己可以信任的官员。
“所以说,若你不得已与那日军将领有任何许诺,朝廷都可以一概不认。这件事情史官也不会做任何记录。”石星跟着说,宋应昌无奈地看了石星一眼,自己的这位上司总是这般快人快语,也不看该不该说的这般直接。
沈叶嘉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浅,却没有失望与不悦。
“史官会记录这样的事情,我本就从未想过,所以记录还是不记都没什么。草民本就是不可能被记入历史的人。”
“沈义士高洁!”宋应昌由衷地说了一句,一个人的外貌是否仪表堂堂,真的说明不了什么。
“那日石尚书大人假意说要杀我时,我倒是也考虑过利诱倭军却不予兑现会有伤国家的体面。因此上不代表国家出使,我会更好做一些,也会更好受一些。这些草民都不会有怨言。”
“沈义士识大体、知隐忍,石某佩服!”
“还有一点,朝廷不会派很多兵护送你到朝鲜,那样影响太大。到了平壤之后,会由朝鲜一方送你去与日军谈判,而不是由明军护送你。”宋应昌说。
“知道了,也就是说我可能没有后盾。”沈叶嘉依旧淡淡地说,他说的那样漫不经心,似乎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嗯......”宋应昌再一次露出歉疚的神色,他没有想到沈叶嘉回答的这样简单透彻,他咳嗽了几声以缓解气氛。
沈叶嘉心里默默笑了一下,看来这位宋侍郎还是个面皮薄的人。
“只是,如今此事已然定了,你便没有后悔的余地了,朝廷来不及再寻其他人。”石星依然是话说的直率。
“知道了。”沈叶嘉轻轻地回答。“那也就是说,朝廷不会派使团给我,是吧。”
“嗯,不会有使团。但你不会是孤身前往,你自己这里可有什么帮手?”
“我有一个书童,他如今已经到了京城。”
“哦?书童?可堪用?”
“是我自己调教出来的,我的心思、习惯,他都晓得,无需多说。”
“那也好,若遇到事情,总之有个伴。”宋应昌说,“这件事,这样也是没有办法,但我们不会将沈义士的安危弃之不顾。朝廷虽然不能派人手给你,但我府上有一位门客,他来自江湖,是与小儿脾气相投,教授武艺的。他虽说不上武艺超群,但徒手对抗十几个兵卒是不在话下的,我会让他与义士同行,护你周全。”
“多谢大人,三个人,够了!”
宋应昌还想要再交代点什么,但不知为何,他的心中无端地生出一丝悲壮,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幼年读书时,荆轲的故事。
几声蝉鸣传来,按说这样的季节时令,不该再有蝉鸣声出现。一种不祥乍然涌出,宋应昌的眉头皱了起来。
“它也叫不了几天了,由它去吧!”沈叶嘉说,眼睛却没有望向屋外。
“沈义士还有什么其他的要求,可以提出来,我二人当尽力而为。”石星说,这也正是宋应昌想说的话,他看着沈叶嘉点了点头。
“草民暂时想不出有什么要求。”
“那便想到了再说,我与尚书大人此刻的承诺依然作数。”
“不过,我还想准备一些东西,二位大人可否帮忙?”
“沈义士请讲。”
“我需要一些上等的茶叶,还有一些茶具,可能品类会多一点。”
“沈义士是要拿来送礼?”石星问。
“也不是,应该说是用来示好。”
“义士列出单子,我们着人去办。”
“我要几样宫里今年进贡来的御茶。”
“我去同圣上说。”
“草民乃茶人出身,侍弄茶是我的强项,再说东瀛人也喜好茶。以茶为媒再去谈,来得会融洽些,总要比干坐着强撑颜面谈的好,就比如云南人的茶叙或者我们江浙人调节矛盾要吃讲茶。”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气氛融洽了,什么都好谈些。”宋应昌说。
“来人!给沈义士取纸笔来!”石星冲着门外喊到。
“三日后启程,沈义士可方便?”宋应昌问。
“回大人,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