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殿试
7殿试
两名兵士将沈叶嘉推得猛了些,沈叶嘉一个趔趄。
“这是为什么!”沈叶嘉骤然怒火胆边生了出来,他不明白自己应征为国家出力,竟没来由地受到如此对待!
“且慢!”沈叶嘉用力站定了双脚。
那两名兵士尽管使了蛮力却一时也推他不动。
“这不对!没有道理,且看看再说。”沈叶嘉心中琢磨着回过头看着石星,眼睛里带着怒气面色却依旧平静。
愤怒并没有让他失了颜色,更难得的是,他的脸上未见丝毫的恐惧。“大人若觉得草民不能胜任您的差事,打发草民去了便是,草民一心为国家解困而来,您的计谋也不是什么家国机密,如何便要杀了草民?”
石星却一副不由分说的样子。
“你难道还想说不是心存盗名欺世之图?”
“且不说草民未存此心,即便是有这样的心思,只要能够把事情做好,又有何妨?”
“嘴硬!我倒是想再听一听你要如何说服我不杀你!”石星说着眼里果然露出了杀机。
沈叶嘉分明听见从屋顶上掠过那北方的秋风愈发急劲了。
“大人若是一定要杀草民,草民也无奈。只是草民三十多岁还未能成家,心有爱惜之人却罔顾礼仪俗规不敢娶她。大人若能放草民生路,草民回阳羡与自己心爱之人完婚,给她一个交代。”
石星没有想到沈叶嘉并未像他意料中的那样祈求生路,却是说出这样一条道理来。此为人生之遗憾,虽是平常普通,却足够打动人心,活着就要做该做的事!
“说的是人情,可你既然有倾慕之女子,就该安分守己!如今你却妄图舔应国家的大任,我看你根本就没有那样的本事!哗众意图取宠!你的命现在就在我的手里!”石星依旧面带杀气。
“大人如此说,草民也没有办法。草民一没有违国法,二未曾冒犯大人。大人若执意要杀我,难道就不怕传扬出去,坏了大人的名声,也让朝廷背上不义之名。草民的命不值一提,朝廷和圣上的颜面难道大人也不顾吗?”
石星没有说话,他看着沈叶嘉,脸上不禁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方才的那一出是他对此人最后的考验与试探。沈叶嘉没有乱了方寸,他甚至处理的很智慧,他先是以人之常情来感动石星,然后又用事情的后果来进行威胁,软硬兼施、先软后硬,危急时不会失智,厉害!这个人是可以用的,去朝鲜谈判,他应该是最佳的人选了。
事不宜迟,待将此事禀明皇帝后,就要选人手随他去平壤城。
沈叶嘉也看着石星,他不明白石星方才还杀气腾腾,为何转眼间就面有喜色,他不打算杀自己了?到底是自己的那一句话说动了他去了杀心。
不过不管是出于什么原由,看来他是不打算杀自己了。
沈叶嘉长吁了一口气。
“你们二人快放了沈义士!给沈义士看座!”石星对两名兵士说。
“大人这是不杀我了?”
“我并未想过要杀义士,方才那是不得已的试探,还望义士见谅才好。”
“哦,如此!那么就是说大人觉得草民担得了这份差事了?”
“担得!担得!”石星望着沈叶嘉。这人危难处不慌张失措、解困时不大喜过望,他突然间有了如获至宝的感觉。
大明的朝堂上自武宗以来就没断过吵吵嚷嚷,文官与言官们在这里舌战,武官们谨慎地选择自己要站在哪一边,还不乏看热闹的人。明神宗十五年以来的朝堂每遇到有大事要决断的时候就更是嘈杂的厉害,因为宣政殿位于朝臣们正前方的宝座基本都是空着的,万历不上朝。可是皇帝不上朝不代表他诸事不管,龙座的右面总是站着一个四十多岁年纪的公公,他是万历最为信任的太监叶公公。
“方才我见过石尚书力荐的那位使者。别的不说,就说这长相外貌,去出使岂不有失我天朝的颜面?”兵部侍郎宋应昌有些愤愤然地说。宋侍郎是个喜怒不形于色又从不多话的人,他只是一向坚持并维护传统。
“外貌长相相比于能力,后者更重要吧!”石星对宋应昌的话不以为然。
“这会令那东瀛人小觑了我天朝!”
“只要他们领略了沈槚的手段与机智,他们就不敢轻视他,自然也就谈不上小觑我天朝。”
“又或者叫那沈槚做副使,另择一周正者为主使。”有人建议说,明摆着想两不得罪。
“这是什么建议,用了人就要摆出托付与信任的态度,否则如何叫人家用心做事!”
“.........”
朝堂上众口纷纭,就此事争论了起来,如同往常一般的喧闹场面再一次登场。
“嗯哼,咳、咳、咳!”一阵咳嗽声传入耳鼓,声音不大,但却似有一种魔力,因为方才还闹哄哄的百官突然相继安静了下来。他们一起朝着一个方向看去,叶公公站在那里。
“老奴从未与大人们插过嘴,老奴在想,是不是可以将那叫沈槚的唤进殿来大人们看看再做定夺。”叶公公说话的声音不高。
“对!石尚书,沈槚来了没有?”
“如今就在殿外。”
“那便唤他进来看看。”
“对呀!看看再说。”
“传沈槚!”
沈叶嘉听到那声传他的话,心中不禁有些紧张,那紧张之中还带着一点兴奋。
他知道,以自己的这副模样很难不引起朝臣们的非议,但自己是兵部尚书力荐来的,所以保持冷静与镇定才是首要的,他压了压心中的忐忑随着传唤太监进了大殿。
大殿之中鸦雀无声,沈叶嘉只是跟在传唤太监的身后向前走着,目光平视着前方。他告诉自己这将是生平见过最大的阵仗,千万不要露怯了才好,如若不然,更叫那些以貌取人的人小瞧了自己。
大殿最前方中间安放的龙座上空无一人。
沈叶嘉想起皇帝不上朝的传言,看来此言非虚,他的心稍稍安了一些。既如此,沈叶嘉决定不去大殿的中央,他就停在了殿门里面十几步远的地方,任带路的太监自己向前走去。
宣政殿内依然很安静,因为所有的人都在凝神打量着沈叶嘉,他们上上下下地看,看他弓着的背、他不对称的双眼、还有他那奇特的半边黑半边白的头发。今晨梳洗时,沈叶嘉特意没有将头发绾成发髻,他就那样披散着头发,只用一条黑色的缎带从额头向后系住,在后脑处打了一个结。
一身青色布衣,样貌奇特怪异的沈叶嘉就这样出现在了万历朝百官们的面前。
宋应昌是最想要见到沈叶嘉的人。
他得万历帝亲自指派,是此次出兵朝鲜的总指挥。对将领的征调和部队的混成,宋应昌是满意的,只是形势变化的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期。
朝鲜溃败的太快,祖承训又误了事。石星的提议是不得已之举,可是能够前去平壤城谈判的人却找不出来,原因很简单,没有人敢去。这个时候去与气焰正盛的东瀛谈判,谈什么、如何谈?谈不好只会枉送了性命!
满朝文武心中都将这事情作为了政治斡旋,唯独没有人想过可以将它看作简单的生意般去谈!
宋应昌从下属那里听说沈叶嘉是一个样貌丑陋形象怪异的人,他并没有见过沈叶嘉本人,但他也很好奇上司石星力荐这个人的原因。石星在这样要紧的关头定不会任人唯亲,也不可能随便找个人应付了事,毕竟这主意是他出的。宋应昌只是过不了自己心中那一关,他始终认为出使他国的人,即便不是英姿伟岸,也定要相貌周正才好。
沈叶嘉走进了大殿,宋应昌不自觉地向前移动了几步。他要更仔细清楚地看一看沈叶嘉,他还是失望了。
“草民沈槚给诸位大人们请安!”沈叶嘉沉静的声音传进大殿,不卑不亢。
随着话音沈叶嘉躬身行了一个礼,然后他很快站直了身躯,目光望向空着的龙座,面色如水。
大殿里出现了一阵滑稽的场面,几个言官竟笃笃笃几步跑到沈叶嘉的沈侧,转着圈打量起沈叶嘉来。
随后更多的官员们也跑到沈叶嘉的旁边,对着他指指点点品头论足起来。见到这一番景象的石星有些尴尬,他拉起宋英昌的手也快步走到了沈槚的面前。
“沈义士,我与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兵部侍郎宋应昌大人。他是此次出征朝鲜的总指挥官。”
“沈槚见过宋大人。”沈叶嘉向着宋应昌又行了一个礼。“在义乌随吴惟忠将军练兵时,将军常提起大人。”沈叶嘉有意先提起了吴惟忠。
“哦?你从吴惟忠那里来?”
“草民在吴将军那里已近一个月,草民陪将军练兵,照顾将军的起居衣食。”
“这么说你是吴惟忠将军荐来的人?”
“可以这么说,但其实也不是。”
“此话何意?”
“草民是自愿来的。”
“吴惟忠他同意你来?”
“吴将军同意的,将军说若大人们认为草民但不得此任,要草民依旧回到他那里,随他出征朝鲜。”
这一番话引起了宋应昌的好奇,也让方才还对沈叶嘉白眼相加的朝臣们心中生出了疑问。
“吴惟忠将军要你随戚家军去朝鲜作战?”
“那倒不是,是草民可以帮他。”
“你如何相帮?”
“草民已经禀明尚书大人了,草民熟知日本语,也很了解日本人的习性。”
“日本又是哪里?”
“回大人,就是东瀛,日本人就是倭人。那是他们对自己的国家和自己的称呼。草民还知道日军的统帅是小西行长,草民在他的军中有相熟的故人,草民可以同小西行长说上话。”
“你倒是对东瀛人熟悉。”
“草民还会说朝鲜语。”
“你认为这次出使的任务是什么?”
“回大人,拖他们一个月不继续进兵。”
“你认为你可以做到?”
“草民愿意尽力一试。”
“办不到又当如何?你愿意承担后果?”
“草民是去为国尽力,朝廷自然也不会将宝压在草民一人身上。凡事都有变数,大人们的心中自是已经做好了思量。”
“你倒是坦然。”
“草民此去定当尽力,草民来自民间,我皇是仁义的帝王。即便结果不是那么尽如人意,朝廷将来也自不会杀了草民。况且.......”
“况且什么?”
“朝廷眼下应该也是找不到更合适的人出使。”
沈叶嘉说话的声音低了些,没有使这话透出狂妄,反而听上去有些义无反顾。
宋应昌没有再接话,石星有些得意地看着他。沈叶嘉仍然那样站在百官们中间,并无半分畏惧怯阵的样子,脸上还带着恭敬。
“大人。不知草民可否借那御案上的镇尺一用?”
“你借那镇尺何用?”石星看了沈叶嘉一眼,然后转过头望向了叶公公。叶公公走到御案前拿起案上的红木镇尺,向着沈叶嘉走过来。
沈叶嘉接过镇尺,对叶公公行了一礼,然后走出了大殿。
众官员不知道沈叶嘉要做什么,纷纷跟着走出大殿门。
待众人站定,沈叶嘉竟将那柄镇尺当作兵器,呼呼带着风声地舞了起来。他虽身有残疾,却将一柄镇尺舞出了气势,那气势虽不能同身负武艺的将校相比,但在一众文官的眼里,也已是英武猛勇,身手不凡。
忽然间,沈叶嘉停住了手,一翻手腕,将镇尺对准了自己的咽喉。“草民相信自己遇事能够自保,关键时也可以自裁,决不会让国家丢了脸面。”
这一番举动让一众官员十分意外,同时也对沈叶嘉改换了态度。当然,对沈叶嘉生出嘉许的还有当今的圣上万历皇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