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书童
3书童
“呀!这里怎么有个布包袱的呀!什么东西呀!谁放到这里的?”
沈苏氏的贴身丫鬟小荼用浓浓的吴音喊到。
一大早沈苏氏带着小荼来到茶铺盘点。
一只蓝花布的包袱好端端地躺在大门口。
沈苏氏走上前俯下身看了看,包袱有一尺多长,半尺多宽。
沈苏氏双手拾起包袱的一刹那身子颤动了一下,她感觉那个包袱里的东西不寻常!
包袱里层层裹着的是一个婴儿!
婴儿的脑袋用包袱的一角松松地盖着。
那婴儿是那么的小,豆粒般的指甲,葱苗般的手指头!
小婴儿还在沉睡着,看脸色应该没有凉着,虽说已经到了初夏时节,但早晨的风还是带着凉意的。
这个孩子应该是不久前被人放在这里的。
“怎么是个孩子呀!谁家的孩子丢到这里啦!”
小荼把一双眼睛四处寻找着,大声地嚷嚷起来。
天光已经大亮,听到小荼嚷嚷声的行人们凑了过来只管伸头看那包袱里的孩子。
“这孩子有三只耳朵呢!”看热闹的几个人当中不晓得是谁大声说。
沈苏氏这才注意到这婴儿右边耳朵的前面又叠着一只小一些的耳朵,两只耳朵叠到一起,一大一小,像一堆刚从木头上发出来的银木耳。
沈苏氏明白了,这应该是一个弃婴,因为长得畸形被丢弃,却丢在了自己家铺子门口,应该是希望孩子有被收留而活下去的生机。
她把一只手伸进包着婴儿的印花布里面摸了摸,这是个男婴。
沈苏氏抱着孩子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定婴儿的父母不会再来,便把孩子抱回了家。
要说沈禄最大的一桩好处就是他对沈苏氏做出的决定很少表示反对。
沈苏氏对他讲要将这个孩子养大了给沈叶嘉做书童。
沈禄没说什么,只是咕哝了一句:“那要好久才长大!”然后就忙他的事情去了。
沈叶嘉听到母亲说这个小婴儿将来会做他的书童时,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地笑了。
“顶要紧的事情是,娘要先将他养大。”
“那你先给他取个名字。”
“嗯,娘容我想想,......我叫槚,那他就叫蔎吧!就叫蔎儿可好?反正都是茶,咱们家就是卖茶的。”
刚出生的蔎儿就此成了沈家的一员。
自打沈叶嘉的外公去世后,他就叫铺子里的伙计把沈老教授的那些书都搬回了家放进自己的房间,有一天没一天的读着,有时候几天不肯看一眼,有时候又连续几天读的茶饭不思、见不着人。
他读书每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去找他娘问,沈苏氏见儿子愿意用功心里高兴,每次都多说些给他听。
随着时间的推移,沈叶嘉的小脑袋里竟装了不少书文。
他读书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将不同书上的不同片段混放在一处,抄写出来,在院落里大声诵读,他是在给那些不同的段落重新安置灵魂,虽然他年纪还小。
小小的蔎儿竟然用米汤就养活了!
待到三个月的时候,小婴儿已经长得粉嫩嫩,白胖胖。
沈叶嘉扒拉着他的小手说:“还从来没听说过有人买个婴儿养大做书童的呢!哦,对了,你是捡来的婴儿养大的!”
“还有就是你的这只多出来的耳朵会不会比别人听到更多的东西,或者听的更远?”
沈苏氏托人找来些山羊奶喂蔎儿,那孩子长得越发健壮了。
沈家的生意依旧红火。
沈禄生意兴隆的一部分原因是他实是个长袖善舞、善于应酬交际的人。
沈宅经常会不定期举办一些饮宴,沈禄邀请好友亲朋、生意伙伴、邻里间有名望的缙绅开席畅饮,席间少不了歌妓舞姬助兴,他用这样的欢宴豪饮疏通了不少关系。
经常参加他饮宴的人若帮得上忙,都有生意介绍给他。
他又舍得使银子疏通,官府那边沈禄也混的是左右逢源。
沈叶嘉长到七岁的时候沈禄便经常带他参加家里的宴饮了。他倒是也不怯场,坐在父亲身边,一双明亮的小眼睛四周看着,他对这样的场合是有兴趣的。
沈苏氏不喜欢喧闹的场合,沈禄的那些宴会她大部分时间都找借口不参加,沈禄也由得她去。
但沈苏氏更不喜欢丈夫将歌妓舞姬招到家里来,她却没有柳氏对付陈季常的魄力与手段,来几声“河东狮吼”,尽管她有万般不悦也只好隐忍不发。
“明日的宴席准备的怎么样了?这次咱们主要请的是杭州府蔡家的账房,他们家可是杭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大茶商。”
“知道了,应该差不多了,我这就去看看。”
沈苏氏有些不耐烦地回答丈夫。
沈苏氏操办宴席每次都很用心,她就是做一样事情必得尽全心才好。沈禄对这个内当家一向都十分的满意
这次丈夫又专门叮嘱了一下,她便又去到厨房走了一遭。
“夫人,姑老爷刚从海盐托人送来的鲷鱼怎么烹制?”
家里的厨子见沈苏氏进了厨房便问道,“我正要叫人去请示夫人。”
“鲷鱼,新鲜吗?”
“很新鲜,说是一大早从渔民的船上买的,不大不小的两条。”
“新鲜的话便拿来做脍吧,嘉儿喜欢吃!”
“再多调制些生姜紫苏,料里再兑点红茶汤,孩子还小。”沈苏氏又专门交代了一句。
酉时过半,沈家宅院一片灯火通明,院墙边的柳树枝上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
今天沈叶嘉心情好,将这几日所读的诗词拆开来又重新组合成一首新词读给母亲听。
“茶
香叶,嫩芽,
诗酒趁年华
晴窗细乳戏分茶
春未老,烟雨暗千家
罗织红纱,碗转曲尘花
无由持一碗,将至醉后岂堪夸
寒夜客来茶当酒,试上超然台上看
且将新火试新茶,谁令骑马客京华”
沈叶嘉将元稹、苏轼、杜耒、陆游、白居易等名诗人咏茶的佳句合在一处,韵脚压的不错,意韵也无太大不妥。
沈苏氏听这重组来的词竟然透着些豪气,心中十分高兴,就让人去再买几盏灯笼点上。
夜色中的沈宅灯火阑珊。
姗姗来迟的蔡家账房是个眉毛稀疏发黄的中年人,他个头不高、中等身材,穿着很是阔绰的样子。
沈禄与他相识于一次朋友的宴会上,互换了名帖,约定有机会一定再度把酒。
这一次蔡家账房来丁蜀收今年定制的砂壶,提前与沈禄联络,说想要造访一番。沈禄便定下日期,邀约蔡家账房来府中一聚。
万事总会早建机缘,这次与蔡家账房一道来的,还有一位在这阳羡十分罕见的外人,他是一个来自东瀛的茶商,每年都来江浙之地收头采的春茶。
蔡家账房因见沈禄大方做事肯使银子,这次东瀛茶商来收砂壶便私下将他带来丁蜀镇,其实心里是抱着要撮合他与沈禄生意以便从中抽取份子利钱的打算。
东瀛人名叫井上原,他就是一个单纯的茶商,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这时的明朝已经饱受倭寇的侵扰了。
沈禄对他起初也是抱着一丝敌意和防范之心。
但酒过三巡,沈禄发现这个人一口流利的汉语且对汉地知之甚多,人又疏阔豪爽,便对他生出好感。后来得知此人的母亲是汉人,他家族在东瀛做着很大的茶叶生意,常年于明朝与东瀛间往来收茶。
井上原发现沈家招待他的席宴竟准备了脍,也就是东瀛人的刺身,心里十分高兴,他认为这是沈禄的一片待客心意,便欣然允诺今后都会来阳羡采购绿茶,今年便可以先采购一批。
沈禄未曾想蔡家账房给他带来的这番好处,自然会表达自己的心意。
沈禄是那种做事肯花钱投入的人,与井上原的生意一做便做了许多年。
沈家和井上家除了生意还建立起了深厚的情意。他儿子沈槚后来有两次奔井上原东渡去了东瀛,沈叶嘉以此有机会了解了东瀛和东瀛人,还学会了日语。
在东瀛沈叶嘉知道了那里的人管自己的国家叫做“日本”,是说他们的国家本是太阳升起的地方。
沈叶嘉还看见中国茶传到日本后,那里的人将茶与禅宗结合创造了他们自己的茶道,饮茶在日本已经变成神圣的仪式。
沈家的席宴从来都是酒厚肉丰,井上原的到来愈是激发了沈禄的豪气,他打发伙计将自家酿制的白露米酒从地下启出了两坛。
那酒是五年前白露时节沈苏氏取蜀山北麓竹林山泉水以上好糯米精心酿制而成,这种山泉水流经竹根,称为剐水,以之烹茶甘冽香甜,沈家每年都会用剐水制作酒酿。
井上原很喜欢这陈年的白露米酒,佐以新鲜鱼脍不禁饮多了。
还有一个人也饮多了酒,是沈家的少爷沈叶嘉。
舞姬妖娆、灯火摇曳,宴席在酣畅的气氛中延续到了午夜,客人酩酊逐渐散去,送走客人安顿下蔡家账房与井上原的沈禄发现儿子不见了!
却说沈叶嘉席间外出小解见夜空北斗星明亮、斗柄向南。
母亲曾说过那是夏季将至。
其间一颗玉衡星尤其璀璨。沈家少爷着了魔一般向那玉衡星闪亮的方向迷迷糊糊寻了过去,星下是丁山。
沈叶嘉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召唤着自己,他似是被惑了魂魄一般就那样跌跌撞撞一直走到丁山脚下。
然后,咕咚一下跌进了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