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山匪
沈叶嘉和小蔎儿没怎么敢反抗就被带到了山间的土匪巢穴。
山里人强悍暴戾,更何况闵语生涩难懂。
沈叶嘉瞬间从天堂的盛景坠落到了陌生的地狱。
闽地多山,人言穷山恶水是也。
这里的人与江浙之地温言软语的人们大相径庭。
蔎儿眼看着这些围着兽皮、披头散发的强壮黑健汉子冲着他二人喊叫,瞬间晕了过去。
沈叶嘉还算是见多识广,他去东瀛也见过奇装异服的日本山里人,只是苦于听不懂这些山匪的话,心中的畏惧愈发盛起来,于是索性闭上眼睛任那些人说什么也不理会。
反正也听不懂,不看还能假装出一点镇静。
眼下该怎么办他需要静下心好好地想一想,虽然身处这样的境况,他废了半天气力也无法使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你们不是本地人,是从哪里来的?”有人操着官话问他。
沈叶嘉闻言睁开了眼睛。
眼前站着一个着青布长衫的中年人,没想到山间的土匪窝子里还有这样秀才模样的人
沈叶嘉看着他没有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的出现让他的心里略安,他需要认真考虑分析自己的处境。
沈叶嘉深呼吸起来,胸口一起一伏。
“你这个年轻人带着一个孩子到这里来做什么?”那人又问。
“我们来考察一下岩茶。”
沈叶嘉低下头说,他从这个书生模样的人脸上看到一点希望,虽然说不出是什么样的希望。
“哦?你是卖茶的?”
“嗯”
“那便好了,你有钱就不会死,你可以拿钱买命。当然,除非你或你的家人不舍得出银子,又或者你不值得有人为你出银子。”
“我不是伙计。”沈叶嘉听出了那人话里的意思。
“那就好!不过,也不一定!”
沈叶嘉和蔎儿是午后时分被掠进山洞的。
惊惧让时间显得尤其漫长,蔎儿过了很久才醒过来。
沈叶嘉见蔎儿睁开眼睛四处看便在他的屁股上狠狠地踹了一脚。
“你这小厮!倒是会晕,害的我一个人跟土匪周旋!”
“少爷!这可怎么好?呜呜呜呜......”蔎儿什么也没说就哭了起来。
“方才那书生模样的人说了,他们是图财应该还不会害命。”
“图财,咱们哪里有钱!我身上带的那一点银子早就被他们搜去了!”
“他们有可能叫你回去给老爷报信,不过......”沈叶嘉转了转眼珠,没有说下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蔎儿想想就觉得难过,无论是留在山匪窝里,还是独自回去报信,对他来说都是极大的麻烦事。
他这样的年纪经历这种事情对他而言无异于灾难,蔎儿哭的更大声了。
“嗨嗨嗨!吵什么吵!再吵将你二人蒸熟了做馒头吃!”
蔎儿吓得不敢再吭声。
沈叶嘉却看着那守在洞门口的匪寇喽啰说:“你这也会说咱们官话呀!那我说话你一定也听得懂,不如你就将我们放了,跟我一起走,我许给你一大笔银子,就你自己拥有,岂不两全其美!”
那守门的喽啰白了沈叶嘉一眼,不再作声。
山洞内的温度已经很凉了,应该是天色已晚。
洞门口火把的光亮昏暗起来,忽闪忽灭的。
山风的呼啸远远地传来,像是哨声。
这样的情境透着诡异,蔎儿蜷缩起身子,瑟瑟发抖。
沈叶嘉也很害怕。
他在想若是土匪遣蔎儿回去报信叫家里送赎金来,这一去一回少则也要一个月,多了就更不好说。
他不想一个人呆在这里那样久,却更不想平白出一大笔银子给山匪,须得想出个办法脱身才好,可是该怎么办呢?
沈叶嘉的脑海里做出种种设想,然后又反复琢磨,他想的头疼欲裂。
他停下思考,可是那头痛却不见缓解,反而更强烈,就像雷电时的那种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头终于不再那么痛,沈叶嘉疲惧交加,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将沈叶嘉吵醒,土匪来提人了。
沈叶嘉和蔎儿被几个粗鲁不堪的山贼拎着衣领连推带拖地拽到这洞外的另一个山洞里。
与关押他二人的山洞不同,这个洞子要大得多,因为出口大,顶上又有口子通风,里面明显亮堂,空气也清新不少。
沈叶嘉站定后见洞的两面石壁前各站立着一排手举火把的土匪,
再向前有一石凿的床榻,榻上铺着厚厚的兽皮,兽皮上斜躺着一个秃顶的中年黑状汉子,头顶周围的头发用五彩色的绳子扎成十几条发辫,榕树须根一般,垂在肩上。
那汉子的身边站着的正是前一日与沈叶嘉问话的书生。
“你这伢子是哪里人氏?听说是来采买岩茶?做生意的吧!”
那斜躺着的黑汉发话说。
“也不是所有的土匪都讲蛮语。”沈叶嘉心中暗道,“这下好沟通了。”
“你待如何,我家是京城人氏。”
“哦?听口音却不像京城来的,小伢子诓我吧?”那山匪头子说着眼珠转了转,“那小娃是你弟弟?”
“这是我们家少爷,你可不要胡来!”蔎儿色厉内荏地说。
“你家少爷?这就好办了,你回去跟你少爷的爹说送银子来换你家少爷,或者跟你家少爷的娘说也可以。”
“你放我家少爷走,我留在这儿!”蔎儿带着哭腔。
“你一个下人,我要你何用!”
“我可以给你做下人。”
沈叶嘉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山匪头子的身后。
那里的石壁上爬满了遒劲的粗细不一的树藤,树藤上挂着几只葫芦,也不知里面装的什么,有几根十分粗壮的树藤弯弯延延爬到了洞子的顶部,从那个通风的口子爬了出去,蟒蛇一般。
沈叶嘉合上眼睛又重新睁开看了一眼,确定不是自己眼花了,他看见洞子顶上爬着的一根树藤动了起来,缓缓地向着他的方向摆了摆,然后就停住不动了。
沈叶嘉的心里生出一阵亲切。
他想起自己掉进丁山树洞的那一夜,也是这样蟒蛇一样的树藤将他缠裹出地洞。
那树藤就如同沈叶嘉的老朋友,他想或许他可以赌一下。
“我爹待我不亲,所以才会将我派到这样遥远的大山里来采办茶,我娘早就过世了,现在的是继母,若是我的小伙计回去管他们要银子,他们肯定不给,我继母巴不得我死在外面才好,家产就归了她生的儿子,虽然我爹的生意做的并不大,家产也不是十分丰厚。”
沈叶嘉说的真诚,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瞅着山匪头。
一旁的蔎儿听着少爷满口胡诌的话,突然觉得好笑,于是低下了头没敢再抬起来。
“明明是你自己非要到山里看什么茶青,还将老爷派给你的两名伙计甩在客栈,也是我年纪小,没有考虑到山里会有土匪出没。现在你说谎话,可不是想让他们要了我二人的命吗?”
蔎儿心中这样想着,又不禁着急起来。
山匪头子看了看身旁书生模样的人,“这便如何是好?”
“这伢子的话也不可全信,且先关他几日,不给他吃食看看,是否会有别的话说。”
“要是你如此不中用的话,就留在这里,给我的师爷做个小厮。我那些孩儿们脾气可不小,哪天伺候不周,几棍子将你打死也是有的事。”山匪头盯着沈叶嘉的眼睛说。
沈叶嘉躲开山匪头的眼神做出害怕的样子,“那你让我再想想,有没有别的人肯出银子赎我回去。不过昨夜关我的山洞太黑,我心里害怕,害怕了就想不明白事情。要不你就将我们留在你这个洞里,明天早上,到明天早上也许我就能想出该找谁来花银子救我。”
“耍什么花样!”那书生模样的人厉声喝到。
“欸!不怕他耍花样,他还能平白跑出去不成?”山匪头冲着书生摆了摆手。
沈叶嘉和蔎儿被留在了洞里。
山匪将他主仆二人用麻绳绑缚了手脚,丢在洞子的角落里。
整整一日,沈叶嘉闻着传进鼻腔的肉香,心里像有蚯蚓在蠕动。他听见蔎儿咽口水的声音,咕咚咕咚传进耳鼓,从昨日午后他二人就没有吃过东西了,只抬头接了一点洞顶掉落的水滴喝。
天色终于黑了。
沈叶嘉抬起头,那通风口墨蓝色的天上似乎挂着几个星星,沈叶嘉眨眨眼,星星不停地忽闪忽灭,沈叶嘉知道自己已经快饿昏了头,他开始感觉到眩晕。
沈叶嘉强打着精神,一阵迷糊一阵清醒。
他在等,等深夜到来,他等了许久。耳边终于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有的如雷、有的似风。
又过了许久,
沈家少爷开始感到绝望,他想也许之前是自己异想天开,幻想着能够再度出现奇迹。
突然,
一阵“嘶嘶”的极其轻微的声音传来,越传越近。
沈叶嘉抬起头,他看见洞顶的那几根老树藤梦幻一般伸向自己,他知道,自己赌的没错,马上就会得救了!
沈叶嘉伸手紧紧地拉住蔎儿,另一只手捂住了蔎儿的嘴。蔎儿有些惊恐地看着他,然后蔎儿看见一条蟒蛇样的东西将他少爷的腰缠住、将他们两人提了起来。
一切都恍如是在梦中!
老树藤将他们两个人轻轻地放在了地面上,然后缩回到洞内。
沈叶嘉向着洞内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然后拉着蔎儿的手悄悄向山下走去。
这是一座不大的山峰。
山上长满着各种楸树、铁杉和银钟树,树木间爬行着各种蕨类,间或有小股的溪水流过。
今夜月明星稠,将山间景色照的清晰可见,月光下盘旋在岩石崖壁上的古树精灵一般。
沈叶嘉甚至听见了它们呼吸的声音,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与古木老树有这般深的渊源。
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如何离开这里!
“少爷!这样的夜里会有野兽出没吧!”蔎儿用颤巍巍的声音小声问到。
“你不出声音便不会招来野兽,野兽也要睡觉!”
沈叶嘉的心里也发着怵,但他更明白,自己需要凝神静思找到合适的路离开这里。
蔎儿不再作声,只小心翼翼地紧紧跟着沈叶嘉,不时回头看看身后,又紧张地张望着四周,只要有一丝声响就会吓得他一个哆嗦接着另一个激灵。
两个人悉悉索索地在山林间穿走。
说来幸运,除了几只山间蜥蜴,并没有遇到什么野兽。
沈叶嘉隐隐约约感觉到是那些树的走势在冥冥中为自己指引着方向,因为脚下的路没有出现多少的坎坷,又有厚厚的苔藓草甸,踏上去毯子一般!
太阳从山峰群之中露出一抹微红,很快微红变作赤红。
那是一大片赤红,将半边天际染得绚烂,照在蔎儿的眼睛里,红彤彤一片!
又很快,太阳只是一个纵身,像一个精力丰沛的年轻人,从群山间跳了出来。
一轮耀眼的金色圆盘在红晕的辉映下挂在了东方,山脚到了!
逃出生天了!
不知为什么,短暂的激动过后沈叶嘉的脑海里出现的竟是那晚阿蜀轻灵绝美的舞姿!
沈叶嘉抬头望去,不远处有一掩映在绿树黛影中的雅静房舍,柴扉笆篱高处上悬着一块牌匾。
上书四个字“鹅湖书院”。
沈叶嘉想起在外祖父的那一堆旧书中曾读到过朱熹与陆九渊等人的鹅湖之会,他知道辛弃疾也曾来过这里。
是的,辛弃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