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窃听
26窃听
蔎儿的醒酒汤足足炖了两个时辰，因为汤里最要紧的一味药材，达翰才买回来。
沈叶嘉住处的院子里依旧一片忙乱。
“你在毛利辉元那里都看到了什么？”沈叶嘉半躺在床上。达翰刚进门，他就迫不及待地问。
“应该是又有两路人马赶到，汇合在了一处。”
“大概多少人？”
“两到三万吧。我依据毛利辉元营地原有的规模与现在的情况大致推断了一下。”
“领军的将领是谁，知道吗？”
“不知道，天光大亮，没靠近。”
“他们看上去有拔营的意图吗？”
“看不出来，不过不太像。”
“小西行长的人去了没有？那个忍者。”
“去了，我有意让他看见了我。”
“太好了！让凌西昆进来，却不要说是我叫他。有事情吩咐你们俩。”
“沈槚，你到底是有事还是没事？”凌西昆看整个早上蔎儿那认真忙碌的样子，心里反倒是没底了。
“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吗？”
“这一屋子的酒气，达翰你去将窗子打开。”
“等一会，我有事情吩咐你俩。附耳过来，等一下内藤如安就会来，你们........”
“明白了！”凌西昆笑着点了点头。
蔎儿的醒酒汤终于熬成了。
沈叶嘉被凌西昆用小勺灌下了半碗。
达翰在院子里收拾土灶和木柴。
随着哒哒哒一阵马蹄声响，内藤如安奉小西行长之命来抬沈叶嘉了。
“蔎儿！你家少爷醒了没有？”
“还是没醒过来，我刚才给他喂了醒酒汤，应该再过一个多时辰就差不多了。”
“哦！这次如何醉的这样厉害？”
“许是你们日本的清酒后劲太猛。有一次在阳羡，我家老爷请人喝清酒，喝醉的人也是醉了好几天呢！”
“呵呵呵！”内藤如安感觉蔎儿是在夸赞他们的酒，有些开心。
“小西行长将军要见叶嘉兄。恐怕我不能再等，我得把他抬去。蔎儿你帮我把叶嘉兄台上马。”
“内藤少爷稍候，我去给我家少爷换件干净衣服，再给他穿暖和些。”
“好，去吧。”
内藤如安听说是换衣服，便站在当院等着。
院子里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一个东瀛兵在用柴笤清扫地上的土灰。
冬天里正午的阳光尤其送着暖意。
内藤如安眯着眼向院墙边的那排柳树望去，树枝条安静地垂着，纹丝未动，懒洋洋的。
凌西昆从院子外面急匆匆地走进来，看到内藤如安，他怔了一下，却没有同内藤打招呼。他四处看着，像是在找谁。
然后他看到了靠在沈叶嘉门口外墙上晒太阳的达翰，凌西昆似乎是想说什么，却没有说。
他冲达翰使了一个眼色。
达翰没有反应过来，凌西昆又使了一下眼色，向他挥了挥手。达翰会意地跟在凌西昆的后面向房后走去。
内藤如安看着他们俩的身影消失在午后，他感到有些奇怪。总觉得凌西昆的神色有些凝重，应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院子里只剩下那个扫地的东瀛兵。
内藤如安悄悄地向凌西昆和达翰消失的房后跟了过去。
他贴着墙根，轻手捏脚地靠近那两个正在秘密低语的人。
“那你说怎么办？沈槚到现在都还不省人事。”是达翰的声音。
“你们女真人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令他赶快清醒过来？听说你们最是好以烈酒取暖。你们喝醉了都是怎么办的？”
“怎么办！等着他自己醒呗！”
“这事真的不能再等了！祖将军派人送信来说让咱们现在就离开平壤城!”
“啊？为什么？”
“我不能跟你说！”
“那你叫我来干嘛？”
“哎呀！真的是着急着呢！你不知道，辽东兵五万人已经到了抵江边，今晚就要过江。”
“五万人！这么多！”
“对！其中有三万骑兵！”
“也就是说，朝廷的兵马马上就要打进朝鲜了？”
“对！所以，沈槚要速速回去！免得打起仗来，伤害到他！再说，这里已经用不到咱们了。”
正在偷听的内藤如安吃惊非小！
他决定要马上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小西行长。
内藤如安轻轻走回到院子中，他又想了想，决定无论如何要带上沈叶嘉。
沈叶嘉现在不能离开！
这无关乎友谊，这是立场问题！两个阵营的立场！
“你确定他听见了？”
凌西昆看着达翰的眼睛问。
“我确定！方才他就在这里！现在已经回到院子里去了。”
“那就好!沈槚说，让咱俩晚些再去小西行长那里。还要再做一件事情。”
“哦！再做一件什么事情？”
“咱们要去买粮食。”
“买粮食？咱俩？”
“对！现在就去。”
达翰有些摸不着头脑。“买粮食做什么？咱们要在这里长住？”
“先别问那么多。走！还有，要看到有东瀛人跟着咱们。”
院子里蔎儿已经替沈叶嘉换好了衣服，又给沈叶嘉披上了一件皮氅，将他搀扶了出来。
“内藤少爷，我家少爷这个样子是骑不了马的。”
“他不用骑马，我把他驮走。来蔎儿，你帮我将你家少爷扶到马上。”
沈叶嘉就像一滩泥！
内藤如安想了想，将沈叶嘉横着搭在了马背上，如同搭了一袋子米。
“这样我家少爷会不会很难受？”蔎儿心疼地看了一眼沈叶嘉，又看了一眼内藤如安。
他分明看见沈叶嘉对他做了一个鬼脸，像是再说：“不妨事”
“那，那我与我家少爷一起去吧！也好照顾一下他。”
“随你。”内藤如安回答的心不在焉，不知在考虑着什么，又或许是在下什么决心。
小西行长第一次在大门口候着，他在等沈叶嘉。
该怎么同沈叶嘉谈？或者是就将他扣在这里，待出兵后再放他回去？无论如何，他是大明的使者，不可以也没有必要为难他。
然后，他看见了被像一袋子货物一样驮来的沈叶嘉。
马哒哒地走着，沈叶嘉的两条胳膊随着马蹄的节奏在马肚子上左摇右晃。他趴着的驼背在马背上耸着，像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撑了起来，一副奇怪的样子。
“怎么就醉成了这样！”小西行长皱了皱眉头。
“来两个人将上使抬进去。”
“将军不用抬了，我把我家少爷背进去就好。”蔎儿眼看着沈叶嘉在马背上挂着给颠了一路，有些心疼。
内藤如安帮着蔎儿将沈叶嘉从马背上抽下来，又把他推到蔎儿的背上。
被背进厅堂、放进椅子里的沈叶嘉“哇哇”地吐起来，吐了一地的苦水。
那是蔎儿给他熬的醒酒汤。
他这会倒不是在装，他是给搭在马背上颠的！
“上使！上使可醒了酒了？”
“呃！嗯？.......”
沈叶嘉的嘴里哼哼唧唧的，不知说的是说什么。
“这可怎么好！”小西行长搓着两只手。
“将军，可否进一步说话？我有事情要对将军讲。”内藤如安看上去有些焦急。
小西行长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沈叶嘉，用手指了指屋外。
“什么事？”院子里十分安静。
“五万明军此时可能已经过了抵江！都是辽东兵！其中有三万是骑兵！”
“啊！？”小西行长瞪大了两只眼睛愣住了。
“消息可属实？”
“我从沈叶嘉的两名随从那里偷听来的。”接着，内藤如安大致讲了一下当时的情形。
“怪不得这沈槚几日来不是喝酒就是饮茶，一点都不着急要谈，原来他也不是来谈判的！他是在拖延时间，为明军过江入朝做准备！”
小西行长的这个判断的确不错！
只不过，
目的正确，过程非也！情形也完全迥异！
“我看也是，他昨晚将自己喝成这样，应该也是有意的。”
“之前不知边境的明军虚实，只想着待我四路大军汇合后打有把握的仗。如今看最佳战机已失！看来这场仗果不出我所料，是一定要在朝鲜打了！”
“现在我把沈叶嘉带到将军这里来，不知是否可以作为人质，暂时要挟一下明军。待小早川隆景将军抵达平壤后，兵力合为一处，再向北进发，与明军开战！”
提到小早川隆景，小西行长的心里一阵说不出的不舒服。
“不必等他！加藤清正的秋田兵就足够对付辽东兵！况且，我还有神器在手。”说到这里，小西行长的心里又暗暗生出得意。
“是什么神器，将军？”
“哼哼！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之所以按住没急着进军，也是在等这批神器！那时，辽东骑兵将不足惧！现在，咱们去看看沈叶嘉。”
两个人走回厅内。
沈叶嘉似乎比刚才清醒了一点点，他抬着头看着小西行长和内藤如安两人。
也许，是吐了酒的缘故。
“看来蔎儿的醒酒汤起了些作用。”内藤如安说。
“上使可好些了？”小西行长一脸关切地问。
“喔，将军，你来了！快，快与将军看座！”沈叶嘉像是分明还没搞明白自己在哪里。
“呃，不必多礼，不必多礼。”小西行长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上使是来谈判的，不知咱们什么时候可以谈？”
“谈！要谈！那，那就谈吧！”沈叶嘉的舌头有些不听使唤。
“上使此行的目的是？”与这样一个醉汉谈国事，小西行长有些不自在。
“就是，谁叫你们，嗯，入侵朝鲜的？你们赶，赶紧速速，速退兵！不义之，之师，必不，不得长久！”
沈叶嘉借着醉意，说出了最核心的话！蔎儿吃了一惊，他担心地望了一眼小西行长。
小西行长的眉毛向上扬了扬，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沈叶嘉是假借酒意还是真的依旧醉着，说的酒话。
“出兵与否？是打明军一个措手不及，还是暂不出兵等小早川隆景赶来会合？今天能否从沈槚的嘴里再套出点什么消息，然后再做定夺？”小西行长在心中暗道。
平心而论，他已经不想再看见小早川隆景。
只不过，他明白，理性很重要。合兵一处胜算更大！如今，与明军的决战是不可避免。
“将军，有两个兵士有要紧的事情要同您汇报。”黑石利则进来说。
“他们在哪儿？”
“就在门外。”
门外，是那两名跟踪凌西昆和达翰的东瀛兵。
“什么事？”
“将军，我们跟踪了上使的两名随从。他们去了城里的几家粮行。”
“去粮行？”小西行长一愣。
“买粮食？买多少？买了吗？”
“现在还没买。不过他们是要订购粮食，订购很多的粮食。足够五六千人吃十天的粮食。”
“什么意思？”
“三天内就要，送到椒岛里。”
小西行长知道，椒岛里在平壤西南，位于仁川和平壤中间。沈叶嘉的人于这个时候在城里大肆采购粮食，又要送到椒岛里。那么，结合方才内藤如安偷听到的消息，明朝一定是在辽东军出兵的同时也派出了海军，准备在椒岛里附近登陆，配合陆上作战！
想到这里，小西行长的眼珠一转，有了！小早川隆景，给他另寻一个去处！与明军的仗，要由自己带兵去打！
“这个情况是粮行老板告诉你们的？”小西行长又突然转了转眼珠问道。
“不是，那两个人不让粮行的人说出去。我们逼问之下，才说的。”
“知道了，你二人回去吧。”
“好！现在情况已经基本明朗了。明军已经有五万人自抵江向东渡江作战，同时还有大概五六千人的海军已经或者将要抵达椒岛里。明朝这是要从两面海陆夹击我军。你现在去告知毛利辉元、福岛正则和加藤清正三位将军，今晚进城。我们要确定出兵的时间和计划，然后你去将椒岛里的情况想办法通知小早川隆景将军的忍者，叫小早将军前去椒岛里截住明朝自海上登陆的军队，他们人数应该不到一万。”小西行长对黑石利则说。
黑石利泽点头后离开了，他消失的很快，他是忍者。
屋子里的内藤如安有些煎熬。
他是打定主意将沈叶嘉带到小西行长这里。
可是，当他直面沈叶嘉的时候，又有一些愧疚。
他知道，以沈叶嘉目前的处境，危险，正在悄悄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