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契约
12契约
沈叶嘉拉起门环将王掌柜家的院门敲的兵乓响的时候，王掌柜的夫人正在找阿蜀的麻烦。
她也从街巷间听来了关于阿蜀和王掌柜那晚的传言。
王掌柜的夫人是一个身材富态、面容却消瘦的黄脸妇人。她是吃了半生的苦，到终于得了富贵的时候也不肯生出好脸面，只将一张黄面皮露出来显示着曾经的贫寒。
“莲子的尸骨未寒，你今日却为何着一身淡色的衣裳！为什么不穿皂色！”
“娘，我是怕总穿的那么压抑叫你看了伤心。”阿蜀轻声地说。
“守寡的妇人也要有规矩要循，我与你公爹俱在，你怎可如此轻佻！”
阿蜀一听到“轻佻”两个字便明白了事情的原由，“婆母莫要生气，我这就去将衣服换了。”阿蜀说完低着头向自己的屋子走去。
“白日晚上的，你都不许再出门！让人家笑话了我们家，我们也是这镇子上有头脸的人家！”“是谁再那里打门？催命一般！”王夫人冲着门外喊道：“来个人，快去看看！”
丫头打开门的同时沈叶嘉就冲了进去，“哎！你是何人？你要做什么？”丫头跟在后面喊道。
“我找王掌柜。”
“谁要找我？找我何事？”王掌柜正尴尬地坐在厅堂不敢抬头看他夫人。这会听见有人要找他，就寻思着正好得个事由好出门去。
“我是沈叶嘉。”
王掌柜一脸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个变了形的人，“你是沈少爷？”
“是我，我来和你谈生意。”
王掌柜倒是听说了沈叶嘉的事情，也知道沈叶嘉弃了茶庄的生意不顾只是酗酒的事情。他只是没有亲眼见过沈叶嘉，他心里虚，从来不往叶嘉茶庄那里去，现在看见沈叶嘉这副模样倒是生出了一点点的怜悯。
“沈少爷要和我谈什么生意，我们不妨去作坊谈。”
“也好。”
“我还活着，这个家任谁也不要打那见不得人的歪心思！”沈叶嘉向门外走的时候王夫人在身后压着嗓子喊道。
沈叶嘉随着王掌柜走出王家的院门。
王家的紫砂作坊如今已经小有规模，窑上雇了十来个工人。王掌柜在窑旁建了一所小院落，院内有专门陈列紫砂壶的展厅和存壶的库房，还有两间房是王掌柜装修了出来招待客人喝茶和吃饭商谈生意的地方。
“沈少爷请坐。”王掌柜看着沈叶嘉的样子有些畏惧地说。沈叶嘉也不同他客气，一屁股坐在正中的那把主人椅上。
“来个沏茶的人，就泡我前几日刚买回来的乾红。”
沈叶嘉将两只胳膊搭在圈椅的扶手上，翘起一条腿搭在了旁边的椅子上，两只眼睛只是盯着王掌柜不放。
“沈少爷可是要定我家的砂壶？自打我家莲子走后，这做壶的手艺倒也未见下滑多少，毕竟都是莲子带出来的人。”他这话说的没底气，却听上去有些无赖。
“我这里是有生意与你，但也是有条件的。”
“哦？什么条件？你也知道。沈老爷在世时，我与他二人也是蛮相好的。”
“就是看在您老的这份情谊上，我才会想着要把这份生意让与你。”沈叶嘉特意加重了“情谊”二字的语气，听上去有些刺耳。
“嘿嘿……”王掌柜笑的透着尴尬。
“我想将往东瀛去的砂壶生意让与你做。”
听到此话王掌柜压抑不住内心的兴奋。“那可是大生意！”
“只是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放阿蜀回去。”
“什么？”
“你放阿蜀回去，写一纸休书给她。”
“阿蜀是我家儿媳妇，是我家人，你凭什么说这样的话。”
“你知道。”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也没什么意思，你知道我与阿蜀间的关系。”
“你要是这样说沈少爷，我便要请你出去了。”
“我叶嘉茶庄每年与东瀛的砂壶生意有万两银子的进项，这生意年年有，还有增加的可能。”
“万两银子有什么，我们也未必看在眼里。”王掌柜如此说着，心里却在飞速地盘算着自己的砂壶产量能不能供的了货。
“东瀛人不会做砂壶，他们没有泥料。没有了莲子，你的砂壶买卖必定受影响！”沈叶嘉一句话说到了王掌柜的痛处。“而东瀛人却喜欢粗拙的东西，他们认为那样更接近天然。”
“我作坊如今的生意也是够我的工人们忙得转不开身的。”
“如今做砂壶生意的窑口越来越多，你这里应该是没有拿得出手的匠人了。要说竞争力，王掌柜你的情况应该是不乐观的。”
“我的钱够花，我老两口也用不了那许多的钱。”王掌柜已经明显是在硬撑着。
“看王掌柜你身子骨算硬朗，若再纳一房妾氏，延续香火传承了这份得之不易的家业岂不是更好。这件事阿蜀是没有资格办到的！”
沈叶嘉直指要害，他那只比另一只略小一些的眼睛露出了一丝寒光。
王掌柜心中一凛。
“我与阿蜀的情谊这镇子上无人不知，她若是因为守寡受了委屈，我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我孤家寡人一个！”说到这里沈叶嘉的语气中已经透上了几许威胁。
沈叶嘉看王掌柜不再做声便放缓了语气，“你只要写一纸休书给阿蜀让她回去，今后东瀛的生意就都是你的。说不定我还会帮你争取的更多一些。”
“可、可这休书又岂能是我这做公爹的可以写的，阿蜀她要走，走了便是，那都是她个人的事情。”
“她若走了，你就不会哪一日反悔，硬要逼她回来？”
“贤侄如何这样说话，我岂能那样做事！”
“还是写了吧！于大家都好！”沈叶嘉有意在“大家”二字上加重语气、放缓了语速。
王掌柜低下头考虑了片刻，然后说：“东瀛的生意你也要立下字据给我。”
“可以。但是还有一条，吕伯父的事情也不能就这样断了。你家莲叶的辛苦，我会每年封银子给他。阿蜀的事情顺了，我的心里就会舒服，东瀛那里我会帮你说话。”沈叶嘉待王掌柜答应了写休书才继续提出吕迁的事情是，这是令王掌柜没有想到的，但事到如今不答应也是没有办法的了。
“那件事情是最难办的，既然你说到这里，我也有话要说。阿蜀当初是我家里人，自家的事情自然如何帮忙打点都是应该的，可若是她离开我家，那我家莲叶就自是不肯答应再帮忙，这我也是没有办法的。你知道，我家莲叶也是有脾气的人。”王掌柜是想再多从沈叶嘉那里捞些好处，他一双眼睛左顾右盼就是不肯再去看沈叶嘉。
沈叶嘉站起身，伸手揉了揉弯曲的脊背。“我这身子是被我自己给糟蹋坏了，也不知能够活多久。我有时候在想，只要是活一日，那便要活的舒畅一些。若是烦恼多了，也能豁的出去，孤家寡人自有好处，那就是没有牵挂。王掌柜，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沈叶嘉走到王掌柜身边，他没有看王掌柜一眼，但不知为什么他那怪异的身形让王掌柜的心抽搐了一下。
“要说吕迁的遭遇，我也是心里同情的。他这么些年在牢狱里，日子定也难过。我家莲叶帮他活命，本也是有功德的事情，可偏偏莲子这缺了心的为了一把壶硬要往窑炉里跳！哎！老天待我苛薄了些！我也从心里是想要帮吕迁的，但办事情的是我家莲叶。他要硬是不愿意，我这里也不好强要求他，毕竟他是在皇上身边做事情的。”王掌柜从来都不会忘记提醒身边的人他的儿子是在皇宫里，虽然只是一个宦官。
“莲叶公公自是心善，积累些家底也重要。人说花无百日红，谁都应该为自己今后多做些打算，不像我，这般不惜命！”沈叶嘉算是接过话茬，语气也松了一些，但还是透着那么一点点威胁。
“我想这桩事情善始善终的也好，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去同我家莲叶说，尽量让他办好。可是我也有担心，阿蜀若是再嫁，莲叶一定不肯，我知道他的性子。我就写信跟莲叶说阿蜀见到家里的情景伤心，我老两口可怜她，让她出去住，但是阿蜀已经立下誓言，此生只为莲子守，绝不再嫁。这事情我也就只能办成这样，要保吕迁的命就只能如此。你看可好。”
沈叶嘉没想到提到吕迁，王掌柜老奸巨猾地说出这样的话，他半晌没有吭声。
“沈少爷若是觉得不妥，那吕迁的事情就没有办法了。”
沈叶嘉看着王掌柜那张泛着油光的圆脸，点了点头。“吕伯父的事情您这里打点着办好，休书您回去了写给阿蜀，我去把今年东瀛的紫砂壶订单叫蔎儿整理出来，回头阿蜀安顿好了，我派人送到您的府上。”
说完沈叶嘉缓缓踱出了王家的砂壶作坊，头也没回。
“你不提吕迁的事也就罢了，既然提了，就予了我拿住你的把柄。你如此羞辱威逼我，我让你什么也捞不着。”王掌柜看着沈叶嘉的背影悻悻地说。
王掌柜不知道，其实沈叶嘉要的也就只是阿蜀不再继续留在王家受辱，还有就是吕迁能够保住命，其他的都不重要。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其实是沈叶嘉赢了。
阿蜀手里拿着休书心里却不知该何去何从。
她不想辜负王莲子的情意，她觉得自己有责任照顾他的父母，但她又无法面对王掌柜那双滴溜溜转在自己身上的眼睛。还有一点就是若是自己离开王家，王莲叶还会帮助自己的父亲吗？阿蜀想，要不自己还是留下的好，当初咬牙嫁给王莲子就是要图父亲的一条命。
“我还是留下照顾婆母公爹的好。”
“你是还图着我们家什么？你嫁给莲子一年了也生不出个孩子，现在却要我们白养着你，窑上的活你也干不了，难不成要我们天天看你跳舞不成？”王掌柜的夫人巴不得阿蜀走人，现在见王掌柜主动写休书换沈家的砂壶生意，便打定主意绝不再留阿蜀在家里。
阿蜀没再说话，她就低着头站在那里。
王掌柜猜出了阿蜀的心思。“你爹的事情，我会叫我家莲叶继续去说，就说你发誓绝不再嫁要为他弟弟守着你的下半辈子。我想莲叶也是会答应的。你如今就去吧，家里也用不着没用的人。”
“公爹真的要我离开王家，我便离开。只是求公婆看在我也曾是王家媳妇的份上，帮我那可怜的爹爹再活几年命，阿蜀来世做马当牛报答公婆的厚恩。”
阿蜀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转身离开了王家，走的时候她什么也没带，只是将王莲子最终烧成的那把供春树瘿壶揣在了怀里，那是王莲子留给她的，他要将那个用心待她的人留下一点念想。
半年后，王莲叶捎信送来了吕迁死在狱中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