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戚帅
6戚帅
不知是机缘还是巧合。
沈禄在多年前于嘉兴城郊救了刚刚从王江泾抗倭一战中单骑逃出的两江总督胡宗宪,并租船将他送出太湖。分手时,胡宗宪给了沈禄一块玉佩,说若有事可去两江总督府找他。沈禄便将这一块玉佩珍藏了起来,他想人有旦夕祸福,也许有一天这块玉可以救命。
阿蜀的事情让沈叶嘉想到了这块玉,沈禄没能拗过儿子,也许是因为他内心中的那一点点愧疚。
可胡宗宪已经死了,他在嘉靖末年的时候因受到严嵩案的牵连入狱,不久病逝于狱中。大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不允许民间百姓擅议国事,因此作为百姓的沈禄和沈叶嘉并不知道这个消息。
还有一件事是沈禄和沈叶嘉不清楚的,嘉靖之后的隆庆皇帝在位的最后一年为胡宗宪平了反,授予了平倭功勋。
如今,已是万历年间。
两江总督府外气势严森,一股摄人的威凛在府衙周围的空气中凝固着。
沈叶嘉虽也是见识过世面的人物,但深植在民间百姓内心深处对于统治阶层的畏惧,还是令他有些踌躇不前。他在离府衙大门几十步远的地方观望了半天,有差人衙役进出,四个门子昂首挺胸立于门前,威武的样子。
沈叶嘉咬了咬牙径直走到总督府的门前。
“你!远些走开!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就敢上前来!”一个长相粗壮些的门子大声喝道。
“我找总督大人。”沈叶嘉带着恭敬说。
“总督大人岂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我与总督大人是故交,劳烦通禀一下,我姓沈,是阳羡的茶商。”
“茶商!”那门子上下左右地打量着沈叶嘉,脑子里思量着要不要去禀报。
“还是禀报给大人吧,免得有事吃大人的斥责。”另一个门子附在他耳边说。
“你且等着,我去禀报大人,看大人见不见你。”
“有劳了!”
不一会,那通报的门子从灰墙黑瓦的府衙内一溜小碎步地走了出来。沈叶嘉探头张望,远远地只听闻门子的脚步声,那脚步声隐隐回荡在路墙间,令人感觉的到总督府的气势庄严。
“你是哪里来的顽徒?总督大人根本不认识什么阳羡的茶商!”
“在下并未诓骗与你,我与大人的确是故交啊!”
“速速离开,再赖在这里,教你吃棍棒一顿!”
沈叶嘉从怀里掏出了胡宗宪留给沈禄的那块玉佩,犹豫了一下递给了门子。“还要劳烦您再跑一趟,将这块玉佩交于总督大人,他便知晓。”
“方才却为何不拿出来?”门子看了一眼那块玉佩,露出十分不耐烦的神情,然后不情不愿地走进府衙。
沈叶嘉半天不见那门子出来,心中正在嘀咕:“难道是这样的大官也会言而无信?这也难说,毕竟那当官的与我们这般小民是不必讲究信义的。”正思量间,府内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沈叶嘉抬头看去,只见门子的身后跟着一个大官模样的人向府衙门口走来,那大官腰间带剑,身后跟着一名随从,像是一位武将。
“是你要见总督大人?”武将看着沈叶嘉。
“是小民求见。”
“你这块玉佩是哪里来的?”
“是家父的,多年前总督大人将此玉佩交于家父。”
那武官看着沈叶嘉一通打量,“可是在太湖边?”
“回大人的话,是在太湖边。”
“你随我来吧。”武官手里捏着那块玉佩对沈叶嘉说。
沈叶嘉跟在武官的身后来到了一处院落。
“坐”武官指着对面的石凳对沈叶嘉说:“这是现任总督大人送于我的休宁松萝,你家里是做茶叶生意的,你且尝尝,看可还好。”
这是在位于官驿后的一座雅致小院内,院里桃树的枝头花朵正开的灿烂,隐隐有清幽的花香气传来。
沈叶嘉有些拘谨,他慢慢在石凳上坐下来,突然不知道该把双手放在哪里。武官看出了沈叶嘉的不安,淡淡地笑了一下,“我是戚继光。”
沈叶嘉像是被闪电击中一般!
戚继光这个名字在江浙一带妇孺皆知。对沈叶嘉而言这个名字几乎是神一般的存在,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能够见到这位令犯海倭寇闻名丧胆的戚家军的当家人。
沈叶嘉腾地站起身,双手下垂低下了头,他在向戚继光表示着自己的崇敬。一向善于辞令的沈叶嘉此时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言辞来表达自己对眼前这个人的敬意!
“你坐下,不必拘谨。”戚继光依旧和气地说。“王江泾遭遇倭寇追击的事情我知道,胡大人对我说起过,这块玉佩我也认识,这曾是胡大人随身佩戴之物,可见你就是沈家的人。只是不知你找胡大人所为何事?你可知道,胡大人已经在几年前病逝了。”
“啊?!”沈叶嘉又一次呆住了。
“不过你的事情可以与我说一说。”
“那,既如此,那便算了吧。”沈叶嘉很失望,但他又知道自己的事情是不便麻烦眼前这个人的。
“你不必见外,胡大人与我有恩情,他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再者说,你父亲身为一介百姓能有那样的胆识,我也是佩服的。”
“这、小民怎敢劳烦总兵大人。”
“无妨,说吧,你不会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就敢来总督府,你一定是遇到了麻烦事,说吧,或许我可以帮你。”戚继光对自己在朝堂上的人脉是自信的,不然他也养不起自己的戚家军。同时他对沈禄一介草民就敢在一众倭寇面前从容救下胡宗宪生出敬佩也是发自内心。他是真的想帮助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那、那我就说了,我是来找总督大人救命的。”
“哦?你要救谁的命?”
沈叶嘉将吕迁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戚继光听完皱了皱眉头。“此事我听说了。那吕迁犯下的事可不小,他竟敢贪圣上御茶的银子,而且这一贪就是多年。你可知如今的宰辅张居正大人最痛恨贪污朝廷银子的人,吕迁的判决是首辅大人亲自过问的,所以此人的命恐怕救不下!”
“那、那便如何是好?”
“我想知道,你为何要救此人,是沾亲还是带故?”
“他的女儿救了我母亲。”沈叶嘉低下头说,不知为何他的话说的有些喃喃。
戚继光看着沈叶嘉低下的头,似乎明白了点什么。“你也算知情意,此事也不是不可以做,你让我想想。”
……
“戚大人留步,救命之恩,永生难忘!大人是草民最敬仰之人,如今大人不嫌小人是草民一介,肯出手相助,小民心中万万分的感激。若不是小民家中还有老父亲要赡养,小民真恨不得投了您的戚家军,也去打那倭寇!”沈叶嘉的话发乎肺腑,说着他的脸颊涨得通红。
戚继光看着沈叶嘉,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笑了一下,然后目送沈叶嘉走出了院门。
“你有这样的心是好的,将来若有一天国家需要,相信你定不会畏缩不前!”
沈叶嘉听着戚继光的话从身后传来,他没敢回头。
他的脸上有两行热泪流下,他的心头有一股热血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