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酪奴 （本故事纯属虚构）
第六卷酪奴
北魏拓跋氏鲜卑人喜食羊肉，以茶汤消腻，称之为酪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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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夜深了，书房里还亮着灯，阿蜀轻轻走近书房半掩着的门悄悄探头窥视，见沈叶嘉仰靠在官帽椅上，一滴泪珠还挂在眼角没有落下去，那颗泪珠在烛光里闪着幽幽的光，像是青茶的颜色。
清晨方至沈叶嘉就披衣出门去了。
阿蜀走进书房，打扫书案，却见案上有一滴茶褐色的痕迹，阿蜀凑近一闻，一丝苦涩的茶气传进鼻腔。
书案上有暗黄色熟宣一张，上书两个字“酪奴”。
入狱前的一个月沈叶嘉是在兵部侍郎宋应昌的府里以门客的身份度过的。
那个月沈叶嘉过的很孤独，整整数日他只是坐在门窗关闭的房内伤怀，却说不出自己为了什么悲哀！
每天夜里沈叶嘉都会做着同一个梦，一片葱翠的山谷中，摔倒的自己想要站起来却总也做不到！
阿蜀明白沈叶嘉的心结。
日本和谈之行无果而归！
皇帝却因海外通商之呼声再起触怒了龙颜！在他的心里，张居正时期曾主张过庭议的事情，谁都不可以再提，更何况沈叶嘉一介草民！
2
丰臣秀吉死了，在朝鲜的日军士兵却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留在日本的明朝探子沈秉懿及时地向援朝统帅麻贵传回了丰臣秀吉死亡的蜡丸。明朝又增兵了，麻贵发动了几次战役后，日军已被驱逐至海边。
丰臣秀吉的妻子在自己的丈夫死后放出了被囚禁在关白府邸地牢中的小西行长，她希望小西行长能够召集丰臣秀吉的旧部辅佐她还未成人的幼子。
已成气候的德川家康杀了丰臣秀吉的孤儿寡妇，原属丰臣秀吉的旧部很多都归顺了新的强者德川家康。
毕竟，识时务者为俊杰！
最终得到丰臣秀吉死讯的日军将领开始从朝鲜溃！
只是，麻贵不会让首鼠两端的日军跑的太顺利！
至此，万历朝援朝抗倭之战结束！
3
援朝明军班师！
万历没有如同大家想的那样嘉奖回国的将士，皇帝陛下只说了一句话：“朕知道了！”
归国的将士们似乎也对此没什么怨言，他们各自回到原属部队，继续或守边、或剿匪、或屯田。
不久后，有不少将领被提拔擢升。
明皇城乾清宫里，万历皇帝放下手中的一份奏表长抒了一口气。那凑表是东瀛的德川家康派人送来的，他上奏大明朝皇帝说愿意从此对天朝俯首并不再入侵朝鲜，愿在日本国内推行中华政令文化并承诺会将此定为后世代代奉行之策。
万历令人将这份奏表颁布于朝堂。
4
“多谢宋大人，能够来这诏狱看望沈槚。”
“你受苦了，可是，你不该触动祖制”宋应昌说。
沈叶嘉回答：“何为祖制？”
“海禁，不与外夷通商。”
“通商有何不好？”
“太祖皇帝说不许就不许，此为祖制。”
“我是商人，我亲身经历过，通商只有好处。民间获益、朝廷得税收之利，农户可减轻赋役。有何不好？再说祖制也要因时制宜，太祖皇帝还将东瀛列为不征之地，朝廷不也出兵朝鲜打击倭军了吗？”
“你许诺封赏东瀛。”
“我没有许诺，谈判不就是商量着来么？”
“同谁商量？同你商量吗？”
“宋大人何出此言？我不就是在大明与东瀛人之间来往传话吗？”
“有的话，就应当当场拒绝!”
“那又为什么要谈判！”
“此为国格！”
“国格！不封赏、不通商就是国格？我自小读外祖父的书，元朝海纳百川、万国来朝，西至西海、东到朝鲜、东瀛，均奉元朝廷为宗主国，接纳才是王道！”
“我们不是蒙元！”
“元朝时东瀛人又岂敢来犯！”
“你！”
宋应昌“咣当”一声关上牢门走了出去。
5
“我找了一个犯人，年纪长相均与贤弟有几分相仿。如将他装扮一下，冒充贤弟关在这里应该没有问题。我已买通狱卒，贤弟换了衣服随我出去。我将你藏进大漠，不会有人找得到。”
祖承训到北京给信任兵部尚书宋应昌大人送辽东参时才知道了沈叶嘉入狱的事情。
“那犯人可是死囚？”
“不是”
沈叶嘉想了想。“小弟感激将军的情义，只是我不能这样做”
“为何？这人我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想找一个看上去像你的人实在不易！”
“我可能会被处死。”
沈叶嘉似乎说的轻松，却难掩目光中的凄凉。
“我知道，所以我找人换你！”
“所以不行。”
“你如何这般迂腐！”
“不是小弟我迂腐。我若是这样做了，此生难安！”
祖承训无奈的摇了摇头。“那你要我怎么办？”
“人活着，长短都是一生。我这一生，说不上波澜壮阔，却也跌宕起伏，有一点意思。可以了！”
.........
“愚兄我还可以再为你做点什么？”
“我想见一见阿蜀，如果将军不是太为难。”
“我马上去办！”
来到狱中的阿蜀不看沈叶嘉，她已肝肠寸断。
“我知道，你不愿意忍受羁绊却又不甘平庸。可你做到了！祖大人要救你，你为何不肯答应？你一定要如此自弃么？”
“用别人的命换我的就是不自弃？再说了，我也未必会死。那样的话又何必换。”
“过来，我这几日眼睛不好了，看不清你的样子，你让我好好看看你，不知道今后还看不看得到。”
听完这话的阿蜀放声大哭。
沈叶嘉揽过阿蜀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他为阿蜀擦去泪水。“不要哭，我不想你哭。”
............
“我们已经见过了。你该走了。”
“祖大人打点好了狱卒，我今晚就留在这里陪你。今晚，我就是你的妻子。”
阿蜀低下头轻轻低说，声如蚊蚋。
“在我的心里，你已经是了，早就是了，从你为叶嘉茶庄做茶点的那一天起。现在，我要你回去，回到我们的叶嘉茶庄去。还有蔎儿，我娘当他做儿子养大的，你替我娘和我照顾好他。”
6
“西昆兄如何来了？只是我现下比从前更狼狈！从前只是驼，现在就要瞎了！”
“你竟还顾得上说笑。”
凌西昆沉默了片刻，“如今竟是这样的结局，你后悔么？如果能有选择的机会，你还会不会那样做？”
“后悔是有的，但不是因为我要死了，只是有些事情没能处理好。如果能有再来一遍的机会，我知道自己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只是有些小节会做的更周到。我这一生，颇多波折，但做过的每一件事，应该都是最符合自己内心的。”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你说。”
“如松将军卒了。”
“你说什么？如松将军正值盛年，如何就卒了？”
“在蒙古，剿匪，受伤不治。”
“如松将军虽不屑于我，我却十分敬重仰慕于他！”
“我答应你同游昆仑之诺还未兑现，你要好好的。我等着待你再去西昆仑。”
“下辈子吧！这几日我累得很，许是来日无多。向来西昆兄会记得我。”
7
七日后，万历皇帝将旨，沈叶嘉西市口问斩。
罪名是忤上谋乱，祸乱朝纲。
宋应昌不忍，派人给沈叶嘉送去毒酒，沈叶嘉在牢中自尽。
给沈叶嘉收尸的狱卒没有从他的脸上看到后悔或怨恨，他走的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8
“君心无他，惟忠义耳！其气可嘉！其节可敬！今为君立衣冠冢，君之举气贯昆仑！”
凌西昆为沈叶嘉立碑，上书：阳羡丁蜀，沈惟敬之墓。
半年后一位鹤发童颜的女子来到沈叶嘉的坟前，她将一壶冲泡的很浓的茉莉香片淋到坟头上缓缓地说：
“喝吧！许久没喝到我给你泡的香片了吧！都没人告诉过你，丰臣秀吉死了，他的妻儿也未得保全，是德川家康杀了她们。现在日本是德川的幕府时代了。德川家康与咱们明朝交好，不会再打仗了，他们也不会再欺负朝鲜！你放心吧！”
惊蛰时分，阿蜀一个人走进了溧阳的深山，这里是天目山的余脉。再也没有人见过她出来。天目山古名浮玉，天目之名始于汉，据《元和郡县志》记载：天目山山巅有东西两峰，左右相称，峰顶各有一湖，长年不枯，故名，是韦陀菩萨的道场。阿蜀在进山之前就已经将一双眼睛哭的半瞎，她趁自己还能够看得见东西时走进了大山。也许这就是她选择天目山作为自己人生终点的原因，天目山顶有天目，她希望老天有眼可以看明白沈叶嘉，也希望天目之眼能够在她有生年帮她看明白人世的悲欢。
几十年后的一个初春，有上山采茶的农人在天目湖边发现了一棵白化的茶树。清晨的露水滚动在洁白又微微泛着鹅黄的茶芽上，就像茶树的眼睛，晶莹剔透！茶树旁有一座青条石的坟，虽说是坟茔，却丝毫不令人生出突兀和怪异，只觉得那座坟就应该在那里，那坟是茶树的家。农人采茶回家炒茶，炒出的茶竟鲜香四溢，茶香久久不散，仿佛是那茶树得了天目山的灵萃，有了灵魂。后来当地人将那茶树上采得的茶称为天目湖白茶，绿茶家族的白茶，应该是极尽纯洁之意了！
后记
1
小书童蔎儿的魂魄回到了几世前，他在嘉靖年间遇到了新的主人读书人吴颐山。
这一年，蔎儿陪主人在宜兴的金沙寺复习迎考。
一天蔎儿从睡梦中醒来，想起前几日闲来无事看寺里的主持老和尚做砂壶的事情，他顶着月色迷迷糊糊走进老和尚的作坊，又混混沌沌地拾起堆放在墙角的一块浅褐色泥料用手掌拍打起来，一边拍打一边想着睡梦中阿蜀姊姊的样子，她是那样的鲜活真实，记得曾有一次阿蜀笑着说采自早春的嫩茶应该叫做供春才对。
夜色静寂，枝头休憩的鸣蝉们听到一阵阵笃笃笃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住持的制砂作坊里传出来。大约半个时辰过后，书童蔎儿手里端着一只木托盘走出作坊，托盘上有一只奇形怪状的砂壶毛坯。蔎儿端着那只托盘走出了金沙寺，走进黄龙山。
几天后，消失的蔎儿回到寺里，手里捧着一个苎麻布的包裹。
又过了些年，明朝的士人开始流行以紫砂壶冲泡茗茶，很多砂壶因器型清雅脱俗又可饰以金石，受到士人们的追捧。
其中有一只形状最是古怪也最为名贵，壶的外表坑坑洼洼、疙里疙瘩的，酷似老树干上的瘤，这把壶被叫做供春壶
据传制作这壶的艺人是一个小书童，这书童烧制砂壶时为了使窑火的温度恒定持久以保证壶的器型不变，他斩下了自己左手的中指投入窑炉之中以饲窑火，窑火三日不熄，才保得砂壶的形状不改当初。之后有很多匠人模仿这壶的样子，但始终没有人能够再烧制出同样的一把......
2
这一年初春，忙麓山山顶的皑皑白雪竟然奇迹般融化出一条涓涓细流。那流水顺着山势流至山腰，在山腰处汇集出一处小潭。小潭的水清亮耀眼，清晨的虹彩与暮色的赤霭交相辉映在这片潭水里，使潭水呈现出七彩斑斓的幻景。
潭水旁有一棵死去已多年的老茶树。
转眼到了谷雨时节，山间的细雨格外温厚轻柔，轻轻地抚摸着死去老茶树裸露出地表那遒劲的根。某天的正午，细雨方住，和煦的阳光洒进山林。
一丝极其轻微的嗤嗤声传遍山谷，遇到山谷的崖壁又回响开来。那嗤嗤声愈发响的透彻，生命的复苏在这份透彻中传递开来！
忽然间
老茶树的某一根枝条绽放出几丝丝的新绿。
有嫩芽从那里钻出来，那新绿的嫩芽遇到阳光的暖，像是得到了母亲温柔的拥抱，愈加焕发出勃勃生机。
它们向着天空的方向伸展脖颈，张开那稚嫩的臂膀。
其中有一朵绽放的最是肆意，它伸罢懒腰晃了晃鲜新的蕊在东北面的方向停住了。
它就那样停在那里不肯再动，它停的有些深情。
仿佛那里有它的往世前生......
明朝中晚期的时候，中国茶的六大茶类基本成形完备。饮茶的习俗已是极为普遍，上至皇族贵戚之庭、下到寻常百姓之家，温饱之余，一壶茶的闲情最是离不得。
中国人坚韧、内慧的品质又赋予了茶叶人文的内涵，这种内涵让一片小小的树叶有了情怀，遇水舍己、忍诟不争，于平静无奇中缓缓绽放出最绚丽的馨香！
也许这一片最寻常不过的茶叶蕴含的却是我们民族的魂！
_____已完结_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