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倭寇
7倭寇
这年五月,沈禄坐船过太湖前往嘉兴,他要去收今年海盐云岫庵新制的青顶茶。
顶级的青顶茶出在云岫庵的鹰窠顶和南木山。
沈禄早就通过自己在海盐开茶庄的妹夫给云岫庵附近的茶农付过了定钱,现在去结账收茶正好。
今年收上来的云顶茶品相颇令沈禄满意,验茶时干茶外形平扁、色泽翠绿,冲泡后香气清幽、甘醇鲜爽、汤色清亮。
这种茶带有馥郁的兰花香气,很合北方茶客对口味的要求,故而每年往北方去的销路甚好。
沈禄用三天的时间收完了茶,结算了剩余的银子一大早带着货往太湖边赶去。
此时正是未时刚过,天气已经有些闷热。
运茶的马车赶清早的路跑的快,眼见不远处就是嘉兴城郊。
沈禄还要在那里停留一下,他还要采办些桐乡杭白菊还有沈苏氏交代的南湖无角菱带回去。
一路风景颇佳,
很突然地,沈禄听见几声火铳发射时的“咚”“咚”的响声,那声音虽是隐隐约约但后劲很足,轻微地传来也会感到耳膜有一丝丝的颤动。
沈禄吃了一惊,这民间不允许私藏火铳!
难道是附近有哪里打仗了?
这几天收茶也没听说过什么传言啊!
且不管他,先离开这里,他要把收来的春茶妥妥地运回去。
沈禄叫赶车人加快扬鞭,速速赶路。
马车加速向太湖的方向赶去。
有些事,想躲也是躲不开的。
“嘚嘚”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地传来,沈禄只见有个人慌慌张张地骑在马上跑过来,一副奔命的样子。
待得跑近了,才看清楚这是个中年人,若不是衣衫凌乱倒颇为像个当官的,仓惶间还没丢了那点昂首的气度。
骑马的人从沈禄的身边跑了过去。
人常说“不测风云”,那马跑到离沈禄不到两丈远的地方突然失了前蹄,两只前腿一曲,趔趄了一下,轰然倒地。
将骑马的人摔了出去!
沈禄料定这个人不简单,心里决定要帮他一下。
他几步跑上前去一把拉住那个人的胳膊将他拽了起来:“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跑的这样慌张!”
“后面是倭寇,他们有火铳。”被扶起来的那个人哎呦了几声后说,那个人的腿上有伤。
沈禄这一惊非同小可!
本朝倭寇犯边时断时续,自嘉靖二十年以来,情况愈发严重。
朝廷屡屡派兵剿寇,但无奈倭寇狡猾狠戾,更有那投倭效忠的汉人为他们献计领路,朝廷派出的数次剿寇行动无不是虎头蛇尾,无疾而终。
倭寇贪恋江浙沿海物丰,越发频繁地袭扰劫掠。
沈禄知道倭寇可恶,但是还没有亲身经历,不想这番竟遇上。
沈禄虽然心里也害怕,但是既然他下了要帮助此人的决心,又已经伸出了手,就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沈禄伸头向骑马人来的方向望去,暂时没有看见追兵。他拉着那人的手说了声:“随我来。”
沈禄叫同来的伙计帮忙一道从车上抬出一筐茶,他将那茶抬到路旁的一个池塘边,然后推倒了筐、掀起筐底,将那满满一筐的春茶全部倒进了池塘。
伙计心疼地看着茶叶在水面上漫开。
然后沈禄找来一根抬筐用的木棍用力在池塘里一圈圈搅动。
那池塘里的水已经被太阳烤的温热,随着木棍的搅动,茶叶纷纷沉了下去。
水面上还有不少零散的茶叶,沈禄从旁边拽过些荷叶铺在了水面上,他知道剩下的茶叶也会慢慢地沉下去,如此不细看便再看不出茶叶的痕迹了。
沈禄把那人藏进了茶筐,又倒了半筐茶在他的身上,将他盖住,然后细细地铺好筐口。
那匹失足的马已经缓了过来,它站在路边看着自己的主人被沈禄藏进茶筐。
沈禄捡起一截树枝刺了马屁股一下,马负痛跑起来,但看它那一瘸一拐的步伐,已经不足以载着主人继续逃命了。
沈禄的心紧张的像有鼓槌落下,“突突突”地跳个不停,又像是快要窒息一般,喘气不得。
他叫伙计赶车继续向太湖的方向奔去,马车飞快地向前行驶。
车轮声继续敲打着沈禄的心,
他突然对方才的血气感到一丝后悔,他十分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犯险!沈禄的心就这样揪着,然后后面传来马蹄声,而且不只是一匹马,应该是十几匹!
“前面的车停下!”有人喊道。
沈禄知道自己的马车跑不过这十几匹马,他狠狠地咬了咬自己的舌尖,一股腥气在舌面上蔓延开,流进了咽喉。
“吁......”
马车停了下来。
马上的人也停了下来,十几个东瀛人看着沈禄。
“车上装的什么?”
“茶”
“茶?”一个东瀛人指着一个汉人,“你,去打开看看。”
那个汉人从马上跳下来,向沈禄的马车走过来。
他走到沈禄的跟前问:“有没有看见一个受伤骑马逃命的人?”
“未曾见过。”沈禄战战兢兢地回答。
“把你车上的筐打开来看看。”
沈禄看了看马车上那六只大筐,然后又看看那个指手画脚的汉人。“都是茶,没有什么好看的。”
“打开!“
沈禄磨磨蹭蹭地走向那几只筐,然后打开了其中的一只。“看,就是这样的茶,今年的新茶,我刚收上来的。”
“都打开!”一个举着火铳的东瀛人坐在马上喊道。
沈禄吸了吸舌头上渗出的血,连着唾液咕咚一声咽下去。
他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伙计,向他点了点头,伙计把剩下的五只筐也一一打开,露出筐里的茶,与第一只筐里的一般无二。
那发话的汉人用手拔了拔几只筐里的茶。“是茶叶,都是茶叶。”他对马上的东瀛人说。
另一个东瀛人从马上翻身下来,向马车的方向走来。
他绕着马车走了一圈,然后抽出了腰间挎着的东瀛刀
一把直刃横刀!
喜欢招朋结友的沈禄知道,那种刀本源于唐朝。
东瀛人跳上车挥刀自上而下地插入了第一排右手的那只筐、拔出来,看了看刀刃。
然后是第二只、
第三只!
他没有将刀插入第四只筐却跳下马车径直走到了车的左边,看着最后一排左手的那支筐,
然后,
从侧面的中间直接捅了进去!
“轰”的一声,
血液涌上了沈禄的头顶!
“完了!”沈禄在心里说了一声。
旁边的小伙计低着头,只是瑟瑟地发着抖。
这只筐里,装着人!
东瀛人拔出了刀,又看了看刀刃。
刀刃上挂着几片嫩绿的新茶,东瀛人将刀举到鼻子前,用力地闻了闻,露出满意的笑容。他又绕到马车的右手,抬手招呼先前那汉人过来,从车上抬下了一筐茶向回走去。
“我的茶!”沈禄大声喊道。
“武士已经饶了你,还不快走,却在这里喊叫!”那通贼的汉人喊道。
“若见到那受伤骑马的人,速回来报知,他杀了武士的弟弟。”他又装腔拿调,狗倚人势地补充了一句。
沈禄一把抓过车边兀自发抖的伙计,推上车,自己也跳上了车。
“驾!”
沈禄用力抖动了几下缰绳,马车向前疾驰而去!
路边田里的的庄稼万花筒一般滚动过去,
似乎是脱险了。
沈禄感觉到自己的脊背已是冰凉彻骨!
一股寒意由脊背传上后脑。
他抬起手拭了一把汗,不明白东瀛人那抽出的刀刃上为何没见血!
马车行驶了小半日的时间终于到了太湖边泊着沈家船的地方。
沈禄停了马车,
将缰绳交到伙计的手里,转身走到那只装着人的筐跟前一把揭开筐的盖子用力晃了晃那筐。
“哼”的一声,从筐里闷声传出,
沈禄提着的心这才放下。
他叫过伙计从车上抬下那筐,一脚踹倒,仿佛是要为这一路的担惊受怕讨个公道。
他又马上后悔了方才的行径,蹲下身子用手扒拉筐里的茶叶。
这时,那人的脑袋钻了上来,
紧接着,是他的身子。
沈禄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了出来。
“多谢义士搭救,请受我一拜!”那人站起身,冲着沈禄鞠了一躬。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只是给我遇到了,就顺手搭救了!”此时的沈禄又蓬勃起早先他那豪爽之情,丢开了他方才的后悔。
“敢问义士高姓大名。”那人不卑不亢地问。
“我是阳羡丁蜀镇的沈禄。”
“可惜白白倒了你的好茶!不过这一路的茶香闻着却好睡了一觉!”那人一身疏阔之气,这倒也激起了沈禄的豪宕。
“不妨事!人命天大!只是那倭寇不要追到这里才好,要不你与我一起回阳羡,我的茶铺在那里还有些名气,护你一时应该没有问题!”
“不必了,我还有要事去办,多谢相邀!”那人抱过拳又去腰间取什么东西。
沈禄这才发现那人腹部的衣服已经被利刃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心想许是他当时闪身避过了那东瀛人的一刀,不禁敬佩他的机敏,便又问了一声“你腿上的伤无碍吧!”
“无妨。”
那人用手抚了抚右侧大腿上包伤口的一层袍子绸布,
绸布上结痂的血泛着黑紫,然后他递给沈禄一样东西。
“这块玉佩义士收下,他日若有事需要相助,可持此玉佩去两江总督府找我,我姓胡。”
沈禄接过那块玉佩揣进怀里,
然后说:“这马车上的马你骑走吧,赶路方便些,待我回去后将马车的钱送去与那租车的熟人。”
那人用带着感激的目光看了沈禄一眼。
沈禄招呼伙计将茶筐搬上船,那人看着也不帮忙,倒是不温不火地说了一句:“推荐给你庐山产出的云雾茶,现在京城此茶十分畅销,你可以考虑也做做北方的生意。”
两日后沈禄回到阳羡的家中,好挨了夫人的一通埋怨。
又过了几日,
沈禄酒席间听在官府当差的朋友说,最近倭寇闹的实在是嚣张,皇帝从文登调来了一员叫做戚继光的将领协助总督抗倭。
他还听说了一个令他震惊的消息,
几日前,官府在王江泾遭遇倭寇被倭寇打败,只总督胡宗宪一人单骑逃出重围!
泱泱大朝岂容得下如此嚣张的倭寇之患!
两年后,一切得以清算!
江浙沿海之人无不对义乌人竖起了大拇指,
因为是他们组成了一支战无不胜的戚家军,这只军队只三千人却在统帅戚继光将军的训练和指挥下将倭寇打的望风而逃、溃不成军!其实他们本来就成不得军,他们是流寇强盗!
又几年后,明朝沿海的倭寇基本为戚家军肃清!
但,
更大的清算,还在后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