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两难
2两难
“你是说，你家小西行长将军有蒙骗丰臣秀吉关白之嫌？”
沈叶嘉看着内藤如安吃惊地说。“并且，石星大人也并未完全遵照圣上的旨意？”
“也不能这样说，我家将军与石星大人应该都是倦了再继续打仗，才会尽力想办法促成和谈的。”
“如此说小西行长将军派你来北京谈判也是存着乘间抵隙的心思，可是有些事情是含糊不得的！”
“说的也是，我来北京之前也是与我家将军反复斟酌商榷。关于丰臣关白的和平七条，提的的确有欠妥的地方。我家将军是想既然大明的皇帝不上朝，那么这里面或许就会有转圜的余地。再说，谈判不就是双方各自提出条件，然后再互相商量着修改合约条文么？”
“我有一点想不明白，你家小西将军原是坚决的主战派，如今怎会要极力促成和谈呢？”
“不能再打下去了！叶嘉兄你没有见到我日本国内如今的情形，青壮年男子战死者十有三四！如今平民之家几乎已是无几人家有余粮，田地荒芜无人耕种，原本因为结束内战而支持丰臣关白的人许多已经开始转而反对他，日本国内还不时有小股叛乱！”
“是啊！丰臣秀吉却还想着继续占有南朝鲜四道。他提出这样的条件我天朝怎能答应！”
“朝鲜南方四道富庶，可以弥补我日本国内因战争造成的荒芜。叫朝鲜人种粮也是因为日本在战争中损失的劳力太多。”
“可那毕竟是别人的家园！还有，想要我明朝公主远嫁你们天皇，这怎么可能！我中华历来就没有打了胜仗还去和亲的道理！可见丰臣秀吉还在痴人说梦！”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们回去了要如何将大明的和谈条件上报与丰臣关白才好？”
“你家小西将军可是也赞成丰臣秀吉的和谈条件？你与将军可有联络沟通？”
“我已将天朝的三项要求写书信派人送回日本呈交给我家将军。我之所以一直拖着留在北京等着见你也是在等将军的回信。还有，就是，”
“就是什么？”
“夫人去世了。那是在我来北京之前的事情。秋田的那位名医不肯给我家夫人诊病！”
“啊？那却是为什么？”
“那医者的儿子应征去朝鲜作战，死在了战场上。医者将此事归咎在我家将军身上，耽误了夫人的病情。”
“医者救死扶伤，他怎能如此行事！”
“是啊！但死的是他的独子。他还说医者救再多的人都不够送去战场送死，与其死在他乡不如卒于故土。”
“哎！说的也有道理！”
“我家将军有感于医者的话，加之夫人去世对他的打击，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将仗打下去了！家乡秋田的人有许多也对将军生出怨恨，不愿再与将军家往来，更何况关白还将战败的原因算在将军身上。”
“所以说你家将军是万念俱灰了！”
“确是如此！”
“哼，不义之师自然难得民心！可是，听你之前所说的，这两国之间的和谈条件差别如此之大，然而负责和谈的双方官员都是态度暧昧、含糊，却叫我们做使臣的如何谈到一起？”
“我如今也不知道该怎样做！石星大人言语里流露出来的意思似乎是双方都将条件改一改，各退一步，然后再谈。”
“如何改？”
“我也想不明白。”
“可石星大人只是将我大明的三项和谈条件说与我，其他的并没有说啊！”
“我好像是听你说，咱们三天后启程赶赴日本谈判。”
“此次谈判的正使并不是我。朝廷正式任命的和谈使臣是临淮侯李宗城和兵部郎中杨方亨。”
“如此的话，那二位正使应该是得到了朝廷的旨意或是授意，应该怎么谈，他们定是知道的。”
“也对，有些信息可能是不方便对我这一介布衣明说。”
“那样的话，咱们就不必为和谈费心了。毕竟你我都是小人物。”
“说的是！来，饮茶！这茶，我也是第一次尝到，等回了阳羡，我也将收来的上等春茶以蒸青之法制绿茶，想来滋味定不会差了！”
“日本的绿茶制作也都多采用蒸青之法，这样制成的茶条索保留的完整，茶汤滋味浓郁，尾调是带有海藻味道的栗子香气，我们惯是喜欢这样的滋味。”
“就像人到中年，有一点沧桑？”
“叶嘉兄好比喻，有一点沧桑！”
沈叶嘉再次来到石星府上的时候使团的人聚齐了。
一行六人，临淮侯李宗城和兵部郎中杨方亨、沈叶嘉、蔎儿、凌西昆和达翰。
因为这一次的使团规格是可以体面代表朝廷的，出使的仪仗齐备，人员齐全。
明天是使团出发的日子。
见到沈叶嘉的石星依旧是什么实质性的话都没有说。
关于和谈，他只字未提，只是交代这一路辛苦，要大家都将朝廷大局装在心里。而至于朝廷大局指的是什么，石星也没有明示。
到了这个时候的沈叶嘉心中暗暗叫苦起来。
两位朝廷委派的正使大人似乎不屑与他有所交流，也许是身份悬殊，找不到交流的话题和由头。沈叶嘉反而成为使团中一个不和谐的存在，他说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或许原本他就不是那些官吏们的同道中人。
于是，明朝出使东瀛的使团中有了另外一个特立独行的小团体，他们来自江湖、出于民间，桀骜不驯、不与人同。
“又或许，我原本不必出现在这个使团之中。天亮后就要出发，此次东瀛之行我的身份究竟该如何定义才好？石星大人又为何一定要招我回来？难道仅仅是作为一名传译两国语言的通事？”
“沈槚，还没有睡么？”
窗外传来达翰的声音。声音不大，带着些犹豫。
沈叶嘉打开门，一缕月色下，达翰上身只着一件青布坎肩，下穿黑色窄脚麻布裤，肩头的腱子肉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好似着了漆的木雕。
“你也没睡？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么？”
“也没什么事情，就是觉得，”达翰停住话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觉得什么？怎么了？”
“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看你房里还亮着灯，这夜里有些燥热，睡不着。”
“看来你同我一样，是心中有些烦闷。”
“我就是觉得这一次要我们出使，和上一次去朝鲜不同，至于有什么不同，又说不出来。就好像，怎么说呢？就像朝廷并不需要我们。”
“进来说吧。”
“不影响你休息？”
“没事，我也睡不着。”
沈叶嘉的房里隐隐有一股茶香。
“要不要喝杯茶？”沈叶嘉看着达翰紧蹙的眉头问道。
“不喝。”达翰说着蹲身坐在了窗前的地板上。
沈叶嘉撩开长袍也坐了下来，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照着他披散开来的半边白发。达翰突然发现那半边白发不知何时染上了深浅不均的茶色，远些看竟然像初秋的老树皮。
“阿蜀姑娘还在西城的客栈等你，你究竟要不要带上她？”
“你就不该再带她回来，我叫你去接蔎儿，送阿蜀回阳羡，你可好，给我带回来两个人。”
“你不能怪我的，阿蜀姑娘铁定主意要随你一起，我如何说的动她。”
“我们几个人的身份都显得有些尴尬，又怎么能带上她！”
“好在还有内藤如安，他只认得你。”
“你没听到今日见石星大人时临淮侯李宗城话里的意思，就好像我与倭军有什么勾连，会影响他这个正使与丰臣秀吉的和谈。”
“他叫你‘莫要因为个人间的关系贻误国家大义’，这是什么话！只不过因为内藤如安与你的态度亲昵了些。”
“他是想先给自己这个使团正使立个威，毕竟他才是朝廷封的使臣。”
“我觉得，”
“什么？”
“我们其实可以不用一道去！”
“什么意思？”
“我觉得我们可以不用去！”
“那怎么行！石星大人快马招我们回来的！”
“或者，我们可以自己走！总感觉受人白眼似的！”
沈叶嘉瞟了一眼达翰皱着的眉头，想起了临淮侯李宗城眼中禁不住流露出的傲慢，还有伸手捋胡须时向上撇起的嘴角。
“你是说临淮侯？他定是有他倨傲的资本，名门望族出身，自是不屑与我等宵小为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