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受命
15受命
夏日炎炎
两骑快马从西城门飞快地驰进了北京城。
兵部尚书石星的府衙前，官家似乎是听到了遥远处疾驰的马蹄声，转身入府衙禀报去了。
尚书石星倒背着双手站在一颗老榆树下。
他的脸庞黝黑，额头上三道深深的横纹，横纹挨挤在一起，将额头上的皮肤撑的沟壑纵横，仿佛有很多沧桑沉积在那里。由于沟壑太深，显得尚书大人的双目看上去十分的小。眼睛虽小，却有摄人的光藏在深处，苍鹰一般。
李如松率援朝抗倭部队回朝后，朝廷派原云南副总兵武状元刘綎统帅六千人驻留朝鲜。
但丰臣秀吉还是一直不肯消停，打打停停的，赖在朝鲜南方四道不肯走。
由于丰臣秀吉渐渐熟悉了明军作战的路数和风格，又怀揣着做天下之王的梦不肯醒来，便再一次大肆在日本国内增兵十五万人，发动了对朝鲜的第二次入侵。
朝廷不得已，又派原宁夏总兵麻贵任备倭总兵领兵七万入朝对日作战。
然后，总兵麻贵指挥明军与日军开战，大小战役十数次，有胜、有败。
上天似乎不再愿意总站在正义的一方，明军在几次大的战役中兵将折损颇多。
而后，朝鲜国王李昖再度启用名将李舜臣，令日本水军损失惨重。
再后，明朝廷增兵，增派水军。
最后，日本几路军终不敌，开始溃逃。
丰臣秀吉终于肯坐下来谈判了，他派出使臣渡海到了北京城。
大明朝需要能胜任赴日谈判的使臣，兵部尚书石星再一次想到了沈叶嘉。
沈叶嘉风尘仆仆地赶回北京的时候，正是夏至这一天。
迎接沈叶嘉与凌西昆两个人的是尚书府外葱翠树冠上的一群鸣蝉。此起彼伏的蝉鸣令人顿生躁意，沈叶嘉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
“是沈槚到了，尚书大人正在府中等你呢。”听到马蹄声已至门外的管家走出府门说。
一大早就收到快报的石星已经想好了要对沈叶嘉言说的措辞。
第一次援朝战争得胜班师后，石星认为沈叶嘉的任务已然完成了。身为尚书大人，对沈叶嘉在朝鲜的表现未能争取从朝廷的层面予以褒奖，他的心里不是没有一点点歉意的，只是抱着不想多事的心思，就任由沈叶嘉那样去了，心想着从此江湖两不相欠，也两不相见。
没曾想的是，丰臣秀吉对朝鲜和大明朝的国土就如同害了痴心疯一般，居然再一次汇举国之兵力，渡海进军，二度征战。
可蚍蜉终究是蚍蜉！
无法撼树的丰臣秀吉不得已却还不肯彻底认输，他提出了和谈，还有些无耻地拟定了和谈七条约，名曰“明日和平七条件”，这个和平的悍然破坏者提出的七项所谓和平条件是：
一远嫁大明公主与日本天皇；
二发展明日贸易；
三明、日两国永誓盟好；
四王京城及北部四道归还朝鲜、南部四道割让于日本；
五朝鲜送一王子至日作为人质；
六日方同意交还所俘虏的朝鲜国二王子及其他朝鲜官吏；
七朝鲜君臣永誓不叛日本。
丰臣秀吉是怀着继续霸占朝鲜的领土，还要与明朝结为婚姻之好、开通明、日通商之渠的梦想提出这七条的。
但大明皇帝万历的意思以及明臣廷议的结果是许封不许求贡！明朝可以封丰臣秀吉为日本王，但日军必须全部归还朝鲜领土并
彻底撤兵、上表对明称臣。
明朝将坚守洪武皇帝定下的规矩不与外邦通商、不给日本赏赐，明朝也绝不会将哪怕一个宫女远嫁与日本的天皇！
万历的口谕是那么的简明、果决，不容置疑！
站在老榆树下的石星叹了一口气！
“哎！”
从心底而论，日本必须从朝鲜彻底撤军并归还掳走的朝鲜王子与大臣，这应该是没有讨价还价余地的。但是通商与否，是不是可以不用回绝的那么快，再议一下也许没什么不妥。
石星认为，凡事应该着眼于大局，从长远来看。可是，皇帝已经下达了他的意见，而不是建议，以不容商量的口气！
偏偏往日里一向喜欢聒聒噪噪发表建议的御史和朝臣们都对皇帝的旨意出奇一致地持赞成意见！
“大人，沈槚到了。”有老家人走到身边说。
“快，快请进来。”石星的思绪被老家人的禀报拉了回来，然后他就看见了风一般刮进来的沈叶嘉，身后跟着凌西昆。
“大人，我回来了”
“回厅里坐吧。”
“您找我回来，可是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刚刚落座的沈叶嘉问，他双眼望着石星的脚下，没有抬头。
“哦，呵呵，你这一路西去，可见到什么好玩、好瞧的地儿？”石星不好直接开口，便先顾左右而言他，随便找了一句话说。
“好玩的地方还未曾到，就被大人招回了。”沈叶嘉笑了笑。
“记得你说是要去昆仑山的是吧！”石星还在寻找恰当的契机引入话题。
“大人，您就直说吧，您着急要沈槚回来，所为何事。”沈叶嘉不想再与石星绕圈子。
石星也不想再费脑筋，“哦，呵呵，那我就直接说吧，朝廷需要一位去东瀛谈判的使臣。而我现在，还是找不到合适的。”
“大人觉得我合适？”
“毕竟，你是有与倭人谈判的经验的。”
“大人可否告诉小人现在朝鲜的局势怎样，丰臣秀吉又要做些什么？”
“你随如松将军回来后不久，丰臣秀吉又再度侵朝..........”
..............
石星的话音一落，沈叶嘉已经明白了皇帝、还有朝廷的意思。从石星简短扼要的述说中，沈叶嘉听明白了皇帝要做的事。
这应该不是谈判，是宣旨，旨意内容只有三点：撤兵、还俘、称臣。
“霸气！”沈叶嘉在心里暗暗说了一句。
“事情就是这样，你愿不愿意去？毕竟你不是朝臣，我是不能够勉强你的。”石星话说的是商量的语气。
“大人客气了！如果需要，沈槚愿意去东瀛走这一趟。”
“咱们这一朝，自三宝大人出使南洋后，就没有朝臣做过出使外邦的使臣。我也是实在选不出人来，但是有一件事，说出来有点汗颜。”
石星说着话，下意识地伸出手抹了一把额头，看上去似乎是真的有些汗颜。
“大人说的哪里话，沈槚承蒙大人看得起，一再委以重任，何来大人汗颜之说。”沈叶嘉笑了笑。
“就是，此次的出使，沈槚你还是不能够作为正使，你，只能是一位，随从人员。”
“沈槚已经想到了，毕竟，小人没有官职在身，不能够代表朝廷出使。”沈叶嘉回答的云淡风轻。
石星有点意外，“沈槚是有气度的人！”
“也不是，大人差遣的事情，沈槚还是会尽心力去做。”
“是圣上差遣的事！”
“沈槚何其有幸！不过，不知此次出使的正使是哪位大人？”
“朝廷已经任命临淮侯李宗城为正使，兵部的杨方亨为副使。”
“都是体面的人物。”沈叶嘉说话的声音很轻，但石星还是听见了，他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喉咙，“呃，晚些时候宋应昌大人会领你去见李、杨二使。”
“还有，你上一次带去朝鲜的人，这次也都可以带上。”
“沈槚多谢大人！”
从尚书府走出来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在北京城的上空。夏夜的月光正亮，几颗星辰围绕在明月之旁。
“也许，能做皎月身旁的星星，原也不错。”
沈叶嘉觉得自己不应该失落，其实，仔细想想，本来也没什么好失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