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绛娘
6绛娘
忙过了春茶季，沈家的席宴又开了起来，今年因为井上原订购的茶多，沈家的宴席开的比去年要晚了二十多天。
沈家少爷沈槚回来了，年初沈家待客沈叶嘉在东瀛，一场也没参加。一年的时间，沈叶嘉长大了，从东瀛回来的他，长了见识，时间和经历教会了他侃侃而谈。
沈家院子里悬挂在树枝头的一排排大红灯笼早早地张扬起绚烂的身段，树梢上那十几颗耀眼的星星被压的全无了颜色。
其实，今天的夜晚月正明、星正灿。
丁蜀镇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们又在沈禄的张罗下聚在了一起，所谓声色酒肉，永远有着无法抗拒的诱惑力！
“沈公子回来了！这次东洋之行可有些什么收获？”
“叶嘉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敢一人跋涉重洋，将来必有出息！”
“东瀛人的娘子可长的漂亮？”
“吃了这么久的脍，可想念阳羡的酒酿圆子？”
众人的话一股脑儿地抛向沈叶嘉，
他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一句，便笑了笑说：“其实那里的人与咱们的分别并不是很大，他们也多吃稻米、喜食鱼，不过更喜欢吃脍。他们的日常也离不开茶，有很多人开茶山种植茶叶，但最好的茶都出自寺院，寺庙里僧人制的茶更精细些，烹茶的过程更细致讲究。与我们饮茶的方法不同，东瀛人还在磨茶粉烹煮来喝，不像我们冲泡茶叶瀹饮。”
“我朝自太祖以来体恤民生，废除那龙团凤饼，将贡茶的制作简化。也是太祖英明，清泡的茶滋味和香气都更加自然醇和。”有人接话说：
“叶嘉少爷又带回来了大笔的茶叶订单吧！沈掌柜可否分我们一些，这样好的银子大家一起赚！”
沈禄得意地看着儿子也笑了笑说：
“叶嘉回来说东瀛人好茶之风不亚于我江浙人。我明朝开国以来新茶层出不穷，就说那近两年出现的小种红茶和传播不甚广的太姥白茶，这两样茶东瀛都没有，东瀛人用以制作茶粉的抹茶都是蒸青绿茶。我也在考虑将这两种茶推荐给井上原，看看能不能在东瀛打开销路。特别是太姥白茶茶毫显见，滋味甘醇鲜爽，用来制作茶粉最是适宜。”
“沈掌柜说的不错，听说那小种红茶近几年一直做贡茶进献朝廷，因此价格始终见涨呢！”
“听说这个茶的来历有趣，说是一年春天武夷山桐木关过剿匪的官兵，那地方向来偏僻，当地人没见过大队的军士。一个茶农忙着看热闹，忘记了一早采摘的茶青还未曾炒，待到军士过完，热闹瞧毕，这茶农才想起堆放在屋里的茶青便匆匆赶回家中。清明后的天气渐热，茶青已经枯萎变色，茶农无奈将枯萎的茶青炒干，低价出售给附近的农人。却不料那颜色黑褐的茶汤滋味甜醇绵长，干茶比炒青茶耐泡，于是此等制茶法便在当地火了起来。说来也是奇怪，我们阳羡的茶青仿效制作的红茶滋味却怎么也赶不上桐木关的好。”
“听说他们是用武夷山上生长的松木熏制干燥的呢！小种红茶都带有松木的香气。”
“喔！那茶是气节茶！”沈叶嘉闻言插了一句，“松木不是古人诗句里代表骨气的树吗？”
“小少爷好比喻！”
“禀老爷，绛娘到了。”
“快快请进来！”
“绛娘是谁？”沈叶嘉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便问了一句。
“叶嘉少爷，你是在东瀛呆了大半年，不知道我丁蜀近来出了一位绝姿的舞娘，艺名唤作绛娘的，舞姿翩跹若天仙，富家大户竞相请她起舞助兴！”
“哦？”沈叶嘉两眼放出好奇的神情，那神情中又带有一丝向往。
“她是我丁蜀本地人氏吗？”说话间，那名唤作绛娘的舞姬已款款走进门来。
“却也不是什么绝色的人物，看身段还可以，个头比一般的女子高些。”沈叶嘉暗自说到。
“见过沈家老爷，见过诸位贵客。”绛娘轻启朱唇，话音温软，令人心内生香。
“不是很漂亮啊！”沈叶嘉对身边砂壶庄的丘掌柜说。
“沈少爷有所不知，这女子长相是没有那么国色天姿，但是舞姿却超群无人能及。听说她是一个过路的道姑和古南街吕家老爷相好生下的。那道姑生下了她便死了，这女娃自小一举一动就似羽毛般轻盈，也不知是否因为她娘亲是道姑，人说羽化升仙嘛！”
“哪个吕家老爷？是那个有大园子的吕老爷吗？”
“正是啊！”
“她家有钱，是大学士的族亲，却为何要出来卖艺？”
“她爹不看重她，只是在家里养着她，她要做什么也全不干涉。吕老爷不让他跟着自己姓吕，只给她起个名字叫阿蜀。阿蜀在府里不得自在，却很喜欢跳舞。她跳起舞来若春燕轻灵，人说那汉成帝的赵飞燕也不过如此。”
“吕老爷允许自己的女儿到人家里献舞卖艺？”
“他自是不许，所以阿蜀给自己取艺名绛娘搬出吕家，不再回去，吕家老爷也断了给她的供给银钱，他们也不再往来，算是断了关系。”
“嗯，好一个绛娘，这一袭紫衣衫群倒是符合了她的名字。”
踩着琵琶师傅手底流出的旋律，
绛娘好似一阵轻风从沈叶嘉的身边飘了过去，身后的裙裾擦着沈叶嘉的脸颊。
她几个回转旋动，转眼又舞到了厅堂的中央，果然舞姿婆娑曼妙、惊鸿一般！
沈叶嘉看着绛娘，脑海中想起早春茶花被风吹落的一片花瓣飘飘摇摇的样子。
突然绛娘惊叫“啊！”的一声，然后一个趔趄像是要栽倒在地。
众宾客也纷纷发出一声声大大小小的惊呼。
只见绛娘的脚下缩回去了一条腿，因为缩的太快，大家没有看清楚是谁，加之为绛娘担心，眼光都落在绛娘那已经乱了分寸的身形上。
只有绛娘看到了那条腿的主人。
她怒目而视盯住沈叶嘉看了一眼，然后就像一条打挺的红鲤鱼迅速划了出去，她划出一个半圆然后又一个旋转纵身，而后稳稳地落在厅堂的中间。
绛娘屈身向下，左腿伸向身后、双臂似燕子的翅羽舒展开来，紫红色的纱罗裙随穿堂而过的清风摇曳，仙子一般！
“好！”是沈叶嘉先叫了一声。
“好！好！”众人也叫了起来。
沈叶嘉伸出那条腿是存了坏心。
他想看绛娘像花瓣一样飞出去。
可他没有想到绛娘却是一株茶花，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上。
绛娘舞到了深夜，她好像不知疲倦一般。
她也和相熟的宾客喝几杯酒，有了绛娘的席宴觥筹交错、笑语流转，瑶浆醉人。
约莫三更天将过时分，酒席散去。
沈禄派伙计套车送绛娘回去，绛娘走出厅堂门口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沈叶嘉，对这个不羁的沈家少爷她内心生出一股气恼，那没来由的恶作剧令她厌恶。
沈叶嘉却假装饮酒没有去看绛娘，但他却记住了这个蝴蝶一样的姑娘。
“她好像叫阿蜀，绛娘这个名字有些风尘，不好！”沈叶嘉望着绛娘走远的背影对自己说。
......
冥冥之中，一定有些事，是已经安排好的。
世间之事，又常是悲多喜少、离繁聚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