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地宫
13地宫
外表土丘一般的夏姬陵的地下，竟然是一座地宫。
地宫一共分作三进，最里面的是停放棺椁之处，最外间一进的土墙壁上画满了具有西域风格的壁画，壁画的颜料还保持着新鲜的颜色。地宫的石门处有两尊石头的狻猊，狻猊有山羊大小，雕工十分精致。
沈叶嘉不懂得墓葬地宫的形制，只是觉得这地宫里已经没有了阴森之气，像是有人居住了很久的样子。
中间的一进摆放着简陋的家具，一张木床、一套木桌椅。
“你就住在这里？”沈叶嘉惊讶地问。
“不可以吗？”夏姬冷冷地回答道。
“我的人在哪里？”
“在那里面，同真正的夏姬在一起。”
“什么？”沈叶嘉的脊背一阵发凉。
“放心！她活着。”
沈叶嘉冲进停放棺椁的墓室，听到一阵压抑的哼声，他转身绕到棺椁的后面，看到了嘴里被塞着帕子、手脚绑缚在一张椅子上的阿蜀。
“你可还好？有无受伤？”
阿蜀看着沈叶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算是对他那两个问题的回答。
沈叶嘉两步并作一步地冲过去，拔掉阿蜀口中的帕子，又几下解开了缚住阿蜀的草绳，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
“我没事，那女子并未为难我。”阿蜀喃喃地说着。
沈叶嘉感到有温热的泪水滴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你说，你为什么要见皇帝陛下。”
沈叶嘉搀扶着阿蜀的胳膊走到中间一进地宫，将她扶着坐在一张椅子上，然后问夏姬。
“哎！”夏姬轻轻叹了一口气，转头望向里间的墓室。
“你可知道十年前发生在乌斯藏的巴旺土司叛乱？”
沈叶嘉摇了摇头，“乌斯藏又是哪里？”
“就是吐蕃人的领地。听说那次叛乱用了整整一年才被朝廷平定。”凌西昆说。
“你们又是否知道，朝廷最终是如何将那场叛乱平定的？是我西吴国举倾国之力协助了朝廷，叛乱才最终得以平定！”
“西吴国？我朝洪武帝立朝前的封地称为西吴，难道还有别的西吴国？”沈叶嘉问。
“还有一个位于极西之地的西吴，那是党项人被蒙古人灭国后残部迁往乌斯藏后建立的一个小国。”凌西昆回答道。
“我母亲是西吴国王的侧妃，就是躺在那墓室里面的人的女儿。”
“这么说，你应该是公主？”达翰问道。
夏姬的嘴角轻轻颤抖了一下，露出一丝淡淡的、带着凄凉的微笑。
“如果我母亲还活着，是的。”
“可你为什么在这里？躺在那棺椁里的人应该是你的祖母吧？”
“那棺椁里，有两个人。一具遗骨，是我祖母的，一坛骨灰，是我母亲的。”
“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可愿意说一说。”
“哎.........”
夏姬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椅子上，深深地又叹了一口气。
“我母亲是父王的侧妃，可是她与父王的感情是最好的。所以当我父王决定要协助朝廷剿灭巴旺土司叛乱时，母亲便率兵出征。”
“等等！你母亲率兵出征？”
“是的！你感觉到奇怪是不是？帅军出征的是我母亲而不是我的父王。我们党项羌人女子可以做与男子一样事情，自然不乏带兵打仗的女将军。我们入乌斯藏建西吴国的这一支脉尤其如此，如果不是出了母亲枉死那件事情，父王身后也许还会将我立为女王。”
“你母亲不是率军出征协助平叛了吗？何以会枉死？”
“因为一个人的诬告和陷害！”夏姬咬着牙狠狠地说。
“你且慢慢说与我们知晓。”沈叶嘉说话的语气已经接近温和。
“哎！你们可知道，忠心做事的人未必会得到该有的崇敬，母亲就是这样。她带领我们党项人征战，冲锋在最前面，打最危险的仗。仗打赢了，我们党项人的兵卒损伤过半，朝廷却未给我们西吴国该给的嘉奖，只是草草传了一个圣上赞许的口谕。”
“可你还是没有说你母亲为何而死？”
“巴旺土司在我西吴勇士和朝廷剿匪大军的强大势力下惨败，为免灭族之祸他被迫自尽。他的侄子小巴旺向朝廷献上了老巴旺的首级，并谎称老巴旺是被他所杀。他说在平叛的过程中，我母亲因与朝廷驻守乌斯藏的都司私下有染，所以带兵协助了都司剿乱。这也就是朝廷仅是对我党项羌人出兵平乱口头赞许而不予以嘉奖封赏的原因。”
“可是你的父亲为何不上书说明原由？还有就是驻守乌斯藏的都司又为何不申辩？”
“因为都司在平叛中受了伤，不久就死了。”
“如此，就没有人能说清原委了！那小巴旺也是着实可恶！可是我不明白他为何要说谎诬陷你母亲？”
“原因很简单，我们这一支党项人在被蒙古人灭国后进入乌斯藏避难，是吐蕃人接纳了我们，并让我们自己建国，也就是西吴国。可在那次巴旺土司的叛乱中，我们不仅没有参与吐蕃人的叛乱，反而协助了朝廷平叛。小巴旺因此对我们西吴怀恨在心，他那是要报复我们。再者说，我母亲是协助朝廷叛乱的首倡者，还亲自率兵作战。那小巴旺自是对我母亲十分痛恨。”
“可你父亲呢？难道你父亲相信你母亲与都司有染的诬陷？再说，莫非你父亲不赞成出兵，是听了你母亲的话才发兵的？”
“父王同意出兵也是真心。我父王之所以相信了小巴旺的话，那是因爱而生嫉，他宠爱了我母亲多年，却不料惊闻这样的传言，心中气恼，便移居到了别的妃子那里，将我母亲冷落多日。母亲性情刚烈，不愿背负屈辱服药自尽，留下一幅书写着血字的绢帛，上面只有四个字‘清清白白’！”
说着，夏姬瞬时间泪如泉涌！
阿蜀站起身抓起桌上的一块帕子递到夏姬的手里。
“那你父亲可知道了你母亲的冤屈？”凌西昆问道。
“他自然是知道了，母亲就不是能行苟且的人！”
“既然知道了，你父亲又为何不向朝廷进言说明真相？”凌西昆继续问道。
“哎！”这已经是夏姬第三次叹气。
“因为我们西吴赖以生息的土地是乌斯藏人的！”
“明白了！也就是说，你父亲担心向朝廷上书有可能会惹恼了乌斯藏人，因而有被驱逐的风险，因此就忍下了你母亲被人诬陷的这口气？”沈叶嘉同情地说。
“确是如此！”
“..........”
一阵沉默，地宫内压抑的令人喘不过气来。
“你想要我们为你做什么？”
“见皇帝，伸冤！为我母亲正名！”
“怎么不去找朝廷委派乌斯藏新任的都司？不去找那些大官？”
“找过，找了许多年！新都司管辖吐蕃人已属不易，不愿多生事端。更大的官我也找过，他们都认为这样的小事与他们无关，不肯管。我为伸冤四处找人，找了十年，终究无果！那日在农家用饭遇到了你们，偶然间听到了你们的谈话，知道你们做了对朝廷有功的事情，心想你们或许可以帮我见到皇帝，才绑了你们的人。”夏姬说着竟不好意思地看了阿蜀一眼。
“我有一个不该有的假设要问你。”沈叶嘉突然说。
“什么假设？”
“难道你就没有想过要反了朝廷、反了乌斯藏？”
“想过！”
“啊？！”
“可我不能那么做！”
“为何？”
“母亲说过，我西吴建国，朝廷允许我们纳贡，并没有剿灭我们，就是收了我们做臣民，我西吴就是大明治下的藩国，我们这一支党项羌人就是大明朝的百姓！”
“你母亲高义！”
“母亲助朝廷平叛前还说过，‘食君之禄、分君之忧’！”
“好一个‘食君之禄、分君之忧’！你可也赞同你母亲的说法？”
“我说不清！但是母亲没有做的事情，我也不会做！我现在就只想见到我们的君主，为她洗清冤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