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旧忆如刀难释怀
初选风波后的第三日,圣旨下达秀玲宫。
上官熙被册封为“熙贵人”,赐居兰台宫西偏殿,三日后行册封礼。一同中选的还有七位秀女,位分皆在贵人、常在之间,王秀女得了个常在,居丽妃宫中偏殿。
旨意宣读完毕,秀玲宫的气氛变得微妙。获选的喜气洋洋,落选的黯然神伤,而所有人看上官熙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复杂——初选那日的事已经传遍后宫,谁都知道这位熙贵人是陛下亲口留下,还让丽妃吃了大亏。
“恭喜熙贵人。”嬷嬷领着宫女太监们跪拜。
上官熙扶起嬷嬷:“嬷嬷请起,这些日子承蒙教导,感激不尽。”
“贵人折煞老奴了。”嬷嬷低声道,“兰台宫的主位是德妃娘娘,性情温和,最是好相与的。贵人过去后,只需谨守本分,必能平安。”
这是在提点她。上官熙点头:“谢嬷嬷。”
移居兰台宫那日,秋雨绵绵。上官熙的行李不多,只有两个箱笼,由四个小太监抬着,侍女撑着伞跟在身旁。
兰台宫在皇宫西侧,离秀玲宫有段距离。雨中的宫道湿滑寂静,只听得见雨点打在伞面的声音和太监们轻悄的脚步声。
经过一处宫墙时,上官熙忽然停下脚步。
墙上爬满了枯藤,秋雨中更显萧瑟。但她记得这里——四年前,就是在这堵墙外,她第一次见到完颜麒霁。
那时他还不是皇帝,是浑身是血的太子,被慕容彦一背在背上,意识模糊。她吓坏了,却还是按照慕容彦一的吩咐,跑去叫了父亲。
后来太子被藏进密室,她偷偷去看过几次。第三次去时,他醒了,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是你救了我?”他问,声音虚弱。
她点头,又摇头:“是父亲和慕容将军救的您。”
他笑了,那笑容干净温暖,和传闻中那个骄纵的太子判若两人:“你叫什么名字?”
“上官熙。”
“熙……光明之意,好名字。”他看着她,眼神专注,“我会记住的。”
那时她不懂那眼神里的深意,只当是感激。直到后来,她听说太子在朝堂上力保父亲,驳回了几次弹劾;听说他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提拔父亲入京;听说他力排众议,点名要她入宫选秀……
“贵人,雨大了,快些走吧。”侍女轻声提醒。
上官熙回过神,继续往前走。雨丝如织,将记忆打湿,却洗不去那份沉重。
与此同时,皇宫内。
完颜麒霁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北境地图前。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图上,正好覆盖了慕容彦一现在所在的位置。
“陛下,熙贵人已经入住兰台宫了。”太监在门外低声禀报。
“知道了。”皇帝的声音平静,“退下吧。”
脚步声远去,殿内重归寂静。完颜麒霁走到御案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紫檀木盒。
盒子里没有珍宝,只有几样旧物:半块玉佩,一根褪色的发带,一张泛黄的纸笺。
纸笺上是娟秀的字迹,写着一首小诗:“夜雨惊春梦,晨风动客心。不知归期近,但见燕双临。”
那是四年前他在上官府养伤时,偶然在她书桌上看到的。那时她不过十四岁,字却写得极好,诗也做得灵秀。
他偷偷藏了这张纸,一藏就是四年。
完颜麒霁拿起那半块玉佩,指腹摩挲着断裂的边缘。这玉佩本该是一对,另一半在慕容彦一那里。那日慕容彦一上交玉佩时,跪在殿下,一字一句地说:
“臣与上官小姐确有旧谊,但清清白白,天地可鉴。此玉为谢恩之礼,今上交陛下,以证臣心。”
他说得坦荡,可完颜麒霁看见了他眼底深处的痛。
慕容彦一不知道,早在四年前那个雨夜,当他背着重伤的太子敲开上官府后门时,完颜麒霁虽然意识模糊,却看见了门后那个惊慌失措的少女。
她穿着素白的寝衣,长发披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暖黄的光映着她清丽的脸,眼睛清澈如泉。
那一刻,雨声、伤痛、追兵……一切都远了。他只想记住这张脸。
后来在上官府养伤的三天,是他人生中最平静的时光。虽然伤口疼痛,虽然前途未卜,但每天能看见她偷偷溜进来送药送饭,轻声细语地问“殿下可好些了”,就觉得一切都不那么难熬。
他知道她害怕,却还是来。知道她好奇,却从不多问。知道她和慕容彦一之间有种说不清的默契,却选择视而不见。
第三天夜里,他要离开了。慕容彦一来接他时,他看见慕容彦一塞给她半块玉佩,听见他说“今日之恩,他日必报”。
那时他就知道,慕容彦一喜欢她。那个一向冷硬如铁的年轻武将,看她的眼神柔软得像春天的湖面。
可他也喜欢她。
他是太子,将来是皇帝,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可偏偏,他记住了雨夜灯笼下那张脸,记住了她送药时指尖的微颤,记住了她说话时轻轻咬唇的小动作。
登基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提拔上官大人入京。然后等,等她及笄,等选秀。
他知道这很自私。知道她和慕容彦一之间或许有情。知道这样做会伤了君臣之情。
可他控制不住。就像现在,明知不该,却还是将她纳入宫中。他想要有一天她能看到他的好,从心里喜欢上他,而不是因为害怕而被迫喜欢。
“陛下。”门外又传来太监的声音,“北境八百里加急。”
完颜麒霁收敛心神:“进来。”
太监呈上军报,他展开一看,眉头渐渐舒展——慕容彦一又打胜仗了,直取北狄王庭三百里,北狄王仓皇北逃。
“好!”他忍不住赞道,“传旨兵部,重赏三军。待慕容将军凯旋,朕要亲自出城迎接。”
“是。”太监犹豫了一下,“陛下,还有一事……丽妃娘娘的父亲,户部尚书程大人,今日在朝会上为丽妃求情,说禁足三月太过严厉,望陛下开恩。”
完颜麒霁的脸色冷了下来:“告诉他,丽妃言行失当,惊扰圣驾,禁足三月已是轻罚。若再多言,便不是禁足这么简单了。”
“是。”
太监退下后,完颜麒霁重新拿起那半块玉佩。烛光下,玉佩温润,却冰冷。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对。可他是皇帝,天下万物都是他的,为什么不能要一个自己真正想要的女人?
“彦一,别怪我。”他轻声说,“要怪,就怪我们都是身不由己。”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琉璃瓦,声声入耳。就像四年前那个雨夜,他在上官府的密室里,听着雨声,等着那个提着灯笼的少女推门进来。
那时的他,还是太子,还有选择的余地。
现在的他,是皇帝,却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了——不是不能选,而是选了,就要付出代价。
而此刻,兰台宫西偏殿内,上官熙正在整理带来的书籍。侍女收拾着衣物,忽然“咦”了一声。
“小姐,这衣裳里怎么有封信?”
上官熙接过,信封上无字。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一行字:
“四年前雨夜,灯笼下的你,从未忘记。”
字迹遒劲,是御笔。
她的手指一颤,信纸飘落在地。
他竟然记得。
上官熙面露难色。
窗外雨声淅沥,像极了四年前那个夜晚。只是这一次,没有人会浑身是血地敲她的门,也没有人会塞给她半块玉佩,说“今日之恩,他日必报”。
那些往事,终究只能成为往事。
上官熙捡起信纸,凑近烛火。火焰吞噬了纸张,也吞噬了那段不该存在的记忆。
“小姐……”侍女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事。”上官熙转身,望向北方,“小春,你说北境的雨,是不是还会更大一点?”
侍女摇头:“奴婢不知。但听说北境苦寒,十月就会下雪。”
下雪了。慕容彦一在雪中行军,一定很冷。
上官熙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却没有关窗。
就让这风雨,吹散所有不该有的念想吧。
从今往后,她是熙贵人,是皇帝的妃嫔。而慕容彦一,是将军,是臣子。
他们之间,再无可能。
雨幕中,宫灯朦胧,将整个皇宫笼罩在一片凄迷的光晕里。这深宫,埋葬了多少女子的青春,又埋葬了多少不该有的情愫?
无人知晓。
只知道,雨会停,天会晴,而深宫中的日子,还要一天天过下去。
带着秘密,带着伤痛,带着无法言说的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