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假意言和心不死
太后的葬礼办得极为简单。没有浩大的仪仗,没有百官送葬,只有几个老太监抬着一口薄棺,悄无声息地从侧门送出宫去,葬在了皇室陵园最偏僻的角落。
完颜麒霁站在陵园外,远远看着那口棺材入土,心中空落落的。那是他的生母,虽然她做了许多错事,虽然她害了很多人,但终究……是给了他生命的人。
“圣上,节哀。”太监总管小心翼翼地说。
完颜麒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了片刻,转身回宫。
回宫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慕容彦一临别时说的话:“望您记住承诺,做一个好皇帝。”
好皇帝?他配吗?
他的皇位是偷来的,他的母亲是罪人,他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
但……他不能放弃。这个皇位,是他唯一的依仗。若失去了皇位,他什么都不是。
所以,他必须坐稳这个位置。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清除所有威胁——尤其是慕容彦一,也是他的杀母仇人,这笔账他一定会找他算。
完颜麒霁眼中闪过冷光。示弱,只是权宜之计。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书房里,完颜麒霁召见了新任的禁军统领——周恒。
周恒是周家远亲,太后倒台后,周家树倒猢狲散,唯有这个周恒,凭借一身武艺和机敏的头脑,不仅没受牵连,反而得到了完颜麒霁的重用。
“周恒,寡人交给你一个任务。”完颜麒霁坐在龙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那是慕容彦一离开时,故意“遗落”在太庙的。
“圣上请吩咐。”周恒躬身道。
“寡人要你组建一支秘密卫队,只听命于寡人一人。”完颜麒霁缓缓道,“这支卫队不录名册,不领俸禄,只暗中活动。任务只有一个——监视慕容彦一的一举一动,不能遗漏任何一处关键信息。”
周恒眼中闪过精光:“臣明白。但慕容将军远在北境,若要监视,恐怕……”
“他不在北境,”完颜麒霁打断他,“寡人得到密报,慕容彦一根本没回北境。他就在都城附近,暗中保护上官熙母子。”
周恒心中一惊。慕容彦一没走?那太庙那日的离开,只是做戏?
“所以目前你的任务有两个,”完颜麒霁继续说,“第一,找出慕容彦一的藏身之处,摸清他的实力和部署。第二,监视他的一举一动,特别是与外界的联系,以及除了上官熙以外关心的人。”
“臣遵旨。”
“记住,”完颜麒霁站起身,走到周恒面前,压低声音,“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若有第三人知道……你知道后果。”
周恒心中一凛,连忙跪地:“臣以性命担保,绝不泄露半句!”
“去吧。”
周恒退下后,完颜麒霁又召见了另一个心腹——新任的内务府总管,赵全德。
赵全德是个不起眼的老太监,在宫中伺候了四十年,从最低等的小太监一路爬到如今的位置。他最大的特点就是谨慎,从不多说一句话,从不打听不该知道的事。
“赵全德,熙妃那边,你安排得怎么样了?”完颜麒霁问。
“回圣上,老奴已按您的吩咐,将宫女太监换了一批。”赵全德低声禀报,“新去的人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嘴巴紧,眼力好。特别是熙妃娘娘身边的春桃,老奴已让人暗中接触过,许以重利,她已答应为我们所用。”
“可靠吗?”
“可靠,”赵全德点头,“春桃家里有个病重的弟弟,还有一个好赌的父亲和没用的母亲。老奴已派人送去五百两银子,并承诺只要她好好办事,日后还有重赏。”
完颜麒霁满意地点头:“做得好。记住,不仅要监视上官熙,还要……照顾她。”
“照顾?”赵全德不解。
“对,”完颜麒霁眼中闪过复杂情绪,“衣食住行,都要给她最好的。太医每日请脉,补品按时送去。寡人要让她知道,留在宫中,比跟慕容彦一亡命天涯好。”
赵全德明白了。圣上这是要攻心,让上官熙感受到宫中的安逸,慢慢消磨她离开的念头。果然追不到的永远都是最好。
“老奴明白,这就去安排。”
新宫内。上官熙发现,宫中的生活突然变得舒适了许多。
每日的膳食从四菜一汤增加到八菜一汤,且都是她爱吃的江南菜式。衣裳料子换了最新的云锦,连熏香都换成了她喜欢的茉莉香。
太医每日定时来请脉,开的安神汤药效温和,她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最让她意外的是,完颜麒霁几乎每日都会来宫里坐坐。有时是午膳时来,陪她和承稷用膳;有时是傍晚来,在庭院里散步聊天。
他从不提过去的事,也不问慕容彦一,只是聊些家常,问她在宫中可还习惯,承稷最近可好。
起初,上官熙很警惕。她不相信完颜麒霁会突然变得如此温和。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关怀无微不至,连春桃都说:“娘娘,圣上对您是真的好。”
是真的好吗?上官熙仍旧不敢确定。
这日傍晚,完颜麒霁又来了。他抱着承稷在庭院里玩,孩子在他怀中咯咯直笑。
“你看,承稷喜欢寡人。”完颜麒霁笑道。
上官熙站在一旁,心中复杂。承稷确实不怕完颜麒霁,每次他来都会伸手要抱抱。也许是因为亲属的血脉相连?毕竟,名义上,完颜麒霁是他的“父皇”。
“圣上,”上官熙轻声问,“您为何……对臣妾这么好?”
完颜麒霁看着她,眼中有着真诚的歉意:“因为寡人欠你的。熙儿,过去是寡人错了,错得离谱。寡人不该听信他人谗言怀疑你,不该伤害你和承稷。现在寡人想弥补,可以给寡人一个机会吗?”
上官熙低下头:“圣上言重了。您是君,臣妾是臣,何来弥补之说?”
“不,”完颜麒霁摇头,“在朕心中,你不是臣妾,你是……朕最在意的人。”
这话说得深情,但上官熙心中却涌起不安。她不相信完颜麒霁会突然对她动真情,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圣上,臣妾有些乏了,想回去歇息。”她找了个借口。
“好,你好好休息。”完颜麒霁将承稷交给她,温和地说,“明日朕再来看你。”
送走完颜麒霁后,上官熙抱着承稷回到寝殿。春桃正在整理床铺,见她回来,笑道:“娘娘,圣上对您可真好。”
上官熙看了她一眼,忽然问:“春桃,你进宫多久了?”
“回娘娘,六年了。”
“家里还有人吗?”
春桃神色微变,随即恢复自然:“有父母和弟弟,在老家。”
上官熙注意到她那一瞬间的不自然,心中起疑,但没再追问。
夜深人静时,上官熙悄悄起身,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慕容彦一留给她的,瓶里装着一种特殊的药粉——洒在门窗处,如果有人半夜潜入,药粉会留下脚印。
她将药粉小心洒在窗台和门边,然后回到床上,假装入睡。
她要知道,这宫里,到底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
都城西郊,云青观。
慕容彦一站在观中的古松下,听着韩伯的禀报。
“侯爷,宫中传来消息,完颜麒霁近日频繁出入熙妃娘娘宫中,对熙妃娘娘关怀备至。”韩伯低声道,“而且,宫内的守卫增加了三倍,所有宫女太监都换了一批。”
慕容彦一皱眉:“他在打什么主意?”
“老奴怀疑,他是在……攻心。”韩伯说,“另外,春桃可能已经被收买,我已告知熙妃娘娘。”
“还有呢?”
“还有,完颜麒霁最近秘密组建了一支卫队,由周恒统领。这支卫队行事诡秘,专司监视。老奴的人发现,他们一直在监视侯爷,以及和侯爷有接触的人。”
慕容彦一冷笑:“果然,他没那么容易放弃。示弱,只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
“侯爷,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带熙妃娘娘离开?”
慕容彦一沉思片刻,摇头:“现在不是时候。完颜麒霁正等着我们行动,只要我们一动,他就有了对付我们的借口。”
“可熙妃娘娘在宫中太危险了。”
“放心,我早有安排。”慕容彦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把这封信,通过密道交给熙儿。告诉她,按信上说的做。”
“是。”
三日后,上官熙收到了慕容彦一的密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完颜麒霁非真心,一切皆是计。他已在宫中布下天罗地网,欲除我而后快。你且忍耐,继续与他周旋。承稷的乳母是我的人,可信。门窗药粉继续用,若有异动,乳母会带你从密道离开。保重。
上官熙看完信,心中既暖又寒。暖的是,慕容彦一一直在暗中保护她;寒的是,完颜麒霁果然在演戏。
她烧掉信,走到摇篮边。承稷的乳母正在给孩子喂奶,见她过来,微微点头。
这是暗号——她确实是慕容彦一的人。
上官熙心中稍安,但随即又涌起更深的忧虑。这场博弈,何时才能结束?
她走到窗边,看着洒在窗台上的药粉。昨夜,药粉上果然出现了脚印——有人趁她入睡时,潜入过寝殿!
是谁?想做什么?
上官熙不知道,但她知道,从今日起,她必须更加小心。
这场暗中的较量,她已经身处漩涡中心。
而她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慕容彦一的下一步安排,也等待……那个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结局。
窗外的天空,阴云密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