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入宫门深似海
七日后,秀女车队终于抵达京城。
巍峨的城墙在秋日阳光下泛着青灰色,城门处早已有宫中的仪仗等候。慕容夕儿按照哥哥的吩咐,将车队交接给前来迎接的内侍总管,自己则策马向将军府奔去。
她心中忐忑不安——哥哥已经七日没有消息了。
将军府内一片寂静。老管家迎上来,神色凝重:“小姐,将军还未回府。”
“什么?”慕容夕儿心头一紧,“不是说圣上急召吗?怎么还没回来?”
管家摇头:“老奴也不清楚。只听说北境战事吃紧,圣上在宫中连日召开军机会议,将军许是直接进宫了。”
慕容夕儿咬紧下唇。她知道这不合常理——再紧急的军情,武将也该先回府换朝服,再入宫面圣。除非……
除非圣上根本不让哥哥离开皇宫。
“备马,我要去宫门打听。”她转身欲走。
“小姐不可!”管家急忙拦住,“将军临走前特意交代,无论发生何事,小姐都不得擅入宫中打听。要您在家中等候。”
慕容夕儿停下脚步,手指紧紧攥住马鞭。哥哥的顾虑她明白——他们慕容家虽受皇恩,但终究是武将之家,在朝中根基不深。如今哥哥圣眷正浓,不知多少人眼红,稍有不慎就会落下把柄。
“我知道了。”她最终松开手,“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是。”
而此刻,皇宫深处,秀女们已进入秀玲宫,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宫廷礼仪训导。
上官熙站在秀玲宫的院子里,仰头望着四四方方的天空。宫墙太高,只能看见巴掌大的一片蓝。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某种说不清的陈旧气息,那是数百年来无数女子在这里留下的脂粉香、泪水和叹息混合而成的味道。
“上官小姐。”一名年长的嬷嬷走过来,面无表情地行礼,“请随奴婢来,该学觐见之礼了。”
上官熙收回目光,跟随嬷嬷走进正殿。殿内已有十几位秀女在练习跪拜,动作整齐划一,像一群精致的木偶。
“抬头,腰挺直,手要这样放。”嬷嬷纠正着她的姿势,“记住,面圣时眼睛只能看地面三尺之内,不可直视龙颜。”
上官熙依言跪下,额头触地。冰凉的金砖透过薄薄的宫装,寒意直透骨髓。
“起身要缓,不可急。”嬷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在宫中,一举一动都有规矩。行差踏错,轻则受罚,重则累及家族。”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秀女们神色更加恭谨,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天的训导结束时,已是傍晚。上官熙回到分配的厢房,侍女正忙着整理从家中带来的衣物。
“小姐,听说今日又有两位秀女被送出宫了。”侍女压低声音,“一个是因为走路时衣带散了,一个是因为用膳时发出了声响。”
上官熙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窗边。窗外是另一堵宫墙,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这深宫,果然如父亲所说,是个吃人的地方。
“小姐,您看这个。”侍女从箱底取出一个锦囊,“是夫人让奴婢偷偷带进来的。”
上官熙接过,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小包药材。信是母亲的字迹,只有短短几句:“吾儿珍重,谨言慎行。家中安好,勿念。”
药材则是几味安神静心的草药。母亲知道她从小有失眠的毛病。
“收好,别让人看见。”上官熙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在宫里,任何来自宫外的私物都可能成为罪证。
夜色渐深,秀玲宫各处陆续熄了灯。上官熙却无法入睡,脑海中反复浮现慕容彦一策马离去的背影,以及四年前那个雨夜。
她起身,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佩,就着窗外的月光仔细端详。玉佩上的纹路早已熟悉,可她总觉得,这半块玉里藏着什么秘密——慕容彦一当年给她时欲言又止的神情,那不像是单纯的谢礼。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上官熙迅速将玉佩藏入怀中,吹熄蜡烛,闪身躲到帘后。月光透过窗纸,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在窗外停留了片刻,随即悄然离去。
不是宫女的脚步——宫女不会这样轻,也不会在深夜独自出现在秀女住处附近。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这深宫,比她想象的还要危险。
与此同时,皇宫另一端的乾清宫内,灯火通明。
慕容彦一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中握着代表北狄军队的黑色小旗。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三个时辰,与兵部几位大臣反复推演战局。
“北狄主力已突破天门关,若再失守雁回城,中原门户大开。”兵部尚书指着沙盘,声音沉重,“慕容将军,您看该如何布防?”
慕容彦一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扫过沙盘上蜿蜒的山脉与河流,脑海中浮现出北境的地形图——那是他用四年时间,亲自踏勘、绘制出来的。
“北狄善骑兵,不利山地作战。”他拿起几面红色小旗,插在几处关隘,“可在黑高岭、断魂谷设伏,诱敌深入,分而歼之。”
“但若北狄不走这些路呢?”
“他们会走的。”慕容彦一语气笃定,“北狄王性格骄狂,连破三城后必然轻敌。只需派小股部队佯败,且战且退,将他们引入山谷。”
一位老将皱眉:“此计太过冒险。若诱敌不成,反而折损兵力——”
“李将军说得对。”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
众人连忙跪拜:“参见陛下。”
完颜麒霁缓步走进来,身上只穿着常服,显然也是彻夜未眠。他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慕容彦一插下的那些红色小旗上。
“慕容将军的计策确实冒险。”皇帝缓缓道,“但兵法有云,险中求胜。北狄此次倾巢而出,后方空虚。若我们能在此处……”他的手指点在沙盘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山口,“派一支骑兵绕后,直取北狄王庭,如何?”
慕容彦一心头一震。这个想法与他昨夜所思不谋而合,但他没有说——因为这支骑兵需要翻越险峻的雪山,九死一生。
“陛下圣明。”他低头道,“但此路艰险,恐……”
“恐什么?”完颜麒霁抬眼看他,目光深邃,“慕容将军当年背着朕杀出重围时,可比这艰险得多。”
殿内一片寂静。几位大臣交换着眼神,都知道这话里的分量——皇帝是在提醒所有人,慕容彦一的忠诚是用命换来的。
“臣愿领此军。”慕容彦一单膝跪地。
完颜麒霁却没有立即应允,反而转身走向窗边,望着夜空中的星辰:“慕容将军,你可知朕为何急着召你回京?”
“北境战事紧急。”
“是,也不全是。”皇帝的声音很轻,“朝中有人上书,说你与秀女上官熙有旧。”
慕容彦一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们说,四年前宫变时,你与我在上官府藏匿期间,你与上官小姐……情谊匪浅。”完颜麒霁转过身,目光如炬,“可有此事?”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位大臣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慕容彦一抬起头,直视皇帝的眼睛:“确有此事。四年前臣护送陛下突围,身受重伤,得上官大人收留救治。上官小姐当时年幼,只是奉父命送药送饭。臣感激上官家救命之恩,但绝无私情。”
他说得坦荡,心中却是一片冰凉。那些奏章显然是有备而来,连上官熙送药这样的细节都知道。
完颜麒霁看了他良久,忽然笑了:“朕自然信你。否则也不会将这些奏章压下来。”他走回案前,拿起一份奏折,“不过,既然有人提起,朕倒觉得这是个机会。”
“陛下的意思是……”
“上官熙才貌双全,家世清白,父亲又是清流名臣。”完颜麒霁将奏折放下,“朕打算册封她为贵人。”
慕容彦一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入掌心。
“而你,慕容将军。”皇帝走到他面前,亲手将他扶起,“朕要你三日后领兵北上。等你凯旋之日,朕会亲自为你和上官贵人设宴庆功。届时,那些流言蜚语,不攻自破。”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慕容彦一心中雪亮——皇帝既要用他平叛,又要用上官熙来牵制他。若他得胜归来,皇帝便彰显了用人之明;若他战死沙场,上官熙在宫中为妃,上官家也就绑在了皇权之上。
而他与上官熙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情愫,将永远成为不能言说的秘密。
“臣,领旨。”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
完颜麒霁满意地点头:“夜深了,都退下吧。慕容将军留下。”
大臣们鱼贯而出。殿门关上后,皇帝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彦一。”他忽然叫了慕容彦一的字,这是四年来第一次,“你还记得那个雨夜吗?”
“臣永生不忘。”
“朕也是。”完颜麒霁走到他面前,目光复杂,“朕知道,这些年你为朕、为这个江山付出了太多。但朕是皇帝,有些事,不得不为。”
慕容彦一沉默。
“上官熙入宫,对她、对上官家都是荣耀。”皇帝的声音压得更低,“而你,若此战得胜,朕许你一个侯爵之位,许你慕容家三代荣华。”
这是承诺,也是交易。
慕容彦一跪地叩首:“臣不求封侯拜相,只愿江山稳固,陛下安康。”
完颜麒霁深深看了他一眼:“去吧,好好准备。三日后,朕在城门为你送行。”
“谢陛下。”
慕容彦一起身退出乾清宫。秋夜的冷风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宫道漫长,两侧宫灯在风中摇曳,投下变幻莫测的影子。路过秀玲宫时,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高高的宫墙内,一片寂静。他不知道上官熙住在哪一间屋子,也不知道她此刻是否安睡。
那条素白丝帕已经洗净,却不敢再随身携带,只能藏在府中最隐秘处。就像那份不该有的情愫,只能深深埋藏。
他最终没有停留,加快脚步向宫外走去。
而秀玲宫内,上官熙正站在窗前,想象着宫道上那个渐行渐远的玄色身影。
一滴冰凉的夜露从屋檐滴落,正好落在她的颈间,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他们的命运,早已在帝王的一念之间,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三日后,慕容彦一将率军北上,生死未卜。
而她,将在深宫之中,等待一个未知的册封,一个未知的未来。
宫门在慕容彦一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声响,仿佛命运的闸门落下,再无回头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