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静心苑之劫
静心苑，如其名，是个安静得让人心慌的地方。
这里原是前朝一位失宠妃子的居所，位于皇宫最西侧的角落，与冷宫仅一墙之隔。庭院不大，几间厢房围成一个小院，院中有口枯井，井边有棵老槐树，枝桠扭曲，像鬼爪般伸向天空。
上官熙被“安置”在这里已经七天了。
七日前，太医诊断她“忧思成疾，需静养”，完颜麒霁便下令将她迁来此处。随行的只有乳母和两个小宫女，连侍女小春都不在身边。
“娘娘，该喝药了。”乳母端着药碗进来，神色忧虑。
上官熙接过药碗，却没有喝，只是放在桌上。她闻得出来，这药里有问题——不是毒，是让人昏睡的药。完颜麒霁想让她一直“病”着，一直“静养”。
“放着吧，我待会儿喝。”她淡淡道。
乳母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下了。她知道，娘娘心里明镜似的，什么都清楚。
上官熙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已经是三月了，别的树都发了新芽，唯独这棵树，依旧枯槁，了无生机。
就像她的处境。
她知道，完颜麒霁把她关在这里，不是为了养病，而是为了等一个人——慕容彦一。
他在用她做饵，等着慕容彦一上钩。
她不能让彦一来。可她又希望他来。这种矛盾的心情，日夜折磨着她。
夜深了，上官熙和衣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是的，她又怀孕了，还是慕容彦一的孩子。这个秘密，她连乳母都没告诉。
这是她和彦一的第二个孩子，是他们在最艰难的时刻，偷来的珍宝。
她一定要保护好这个孩子，一定要等到彦一来接她。
忽然，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上官熙心中一紧，悄悄起身，走到窗边。借着月光，她看见院墙上有个人影，正悄无声息地翻进来。
是彦一？她心中一喜，但随即又否定了。不对，彦一不会这么莽撞，这里一定有埋伏。
果然，那人刚落地，四周就亮起了火把。
“抓住他！”一声厉喝。
数十名侍卫从暗处涌出，将那人团团围住。火光照亮了他的脸——是个年轻人，二十岁上下，面容清秀，眼中却满是戾气。
上官熙不认识他。
“完颜曜，你好大的胆子！”侍卫统领冷声道，“竟敢擅闯宫禁！”
完颜曜？上官熙心中一惊。那不是睿亲王的小儿子吗？他来这里做什么？
“让开！”完颜曜拔剑在手，“我要见上官熙！”
“熙妃娘娘正在静养，不见客。”
“我不是客！”完颜曜眼中闪过疯狂，“我是来……送她上路的！”
话音未落，他已挥剑杀向侍卫。这些侍卫都是完颜麒霁精心挑选的高手，完颜曜虽然武艺不错，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压制。
“捆起来！”统领下令。
完颜曜被五花大绑，按跪在地上。他挣扎着，嘶吼道：“上官熙！你出来！你这个祸水！都是因为你，我父亲才不要我了！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上官熙在房中听得心惊肉跳。这个完颜曜，疯了不成？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完颜麒霁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便服，身后只跟着两个太监，显然早就等在附近。
“皇叔好家教，”完颜麒霁看着被捆的完颜曜，冷笑道，“儿子都教到朕的后宫里来了。”
完颜曜抬头看他，眼中满是恨意：“完颜麒霁！你也不是好东西！你利用我，现在又想杀我灭口！我告诉你，我早就把你和我的密信都藏好了！我若死了，那些信就会公之于众！”
完颜麒霁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死到临头，还敢胡言乱语。来人，拖下去，关进天牢。”
“是！”
侍卫拖着完颜曜往外走，完颜曜还在嘶吼：“完颜麒霁！你不得好死！慕容彦一不会放过你的！他一定会……”
声音戛然而止，显然是被堵住了嘴。
完颜麒霁挥退侍卫，独自站在院中。他抬头，看向上官熙的窗户。
“熙儿，吓着你了？”他温和地说。
上官熙没有回应。
完颜麒霁也不在意，继续道：“你放心，有寡人在，没人能伤害你。静心苑虽然简陋，但安全。你就在这里好好休养，等……一切都过去了。”
他说得意味深长。
上官熙心中一沉。他在等，等慕容彦一来救她，然后一网打尽。
她必须想办法传消息出去，告诉彦一，这是陷阱。
可是，怎么传？她现在连院子都出不去，身边的人都是完颜麒霁的眼线。
除非……
上官熙的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树上。
同一时间，都城西郊的密林里，慕容彦一正在做最后的部署。
“明日午时，延呼烈会正式入城。”他对韩伯说，“按照惯例，完颜麒霁会在殿内设宴款待。那时，宫中防卫最松懈。”
“侯爷，可静心苑那边……”韩伯担忧地说，“我们的人传来消息，说那里守卫森严，至少有三百名侍卫，都是高手。”
“我知道，”慕容彦一沉声道，“所以我们要分兵两路。一路由我率领，正面强攻静心苑；另一路由你率领，趁宴会混乱时，潜入内宫，控制完颜麒霁。”
“可这样太冒险了！侯爷，您不能亲自……”
“我必须去，”慕容彦一打断他，“熙儿在等我。而且，只有我在，完颜麒霁才会相信，我真的上钩了。”
韩伯还想再劝，但看慕容彦一神色坚定，知道劝不动，只能叹息：“那老奴随侯爷一起去静心苑。”
“不，你有更重要的任务。”慕容彦一拍拍他的肩，“完颜麒霁身边一定有高手保护，只有你能对付。韩伯，拜托了。”
韩伯眼圈一红，跪地抱拳：“侯爷放心，老奴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完成任务！”
慕容彦一扶起他：“我们都要活着。事成之后，我请你喝喜酒。”
韩伯破涕为笑：“那老奴可等着了。”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天色微明，才各自去准备。
慕容彦一没有休息，他走到林中的一处空地，开始练剑。剑光如龙，在晨曦中划出一道道寒光。
这一战，关乎生死，关乎未来。
他不能输。
剑势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仿佛要将心中的焦虑、愤怒、担忧，全部发泄出来。
最后一招，他收剑而立，气息微喘。
“侯爷。”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慕容彦一猛地转身，看见睿亲王站在那里，脸色凝重。
“王爷？你怎么来了？”慕容彦一惊讶地问。他们约定在城中会合，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出事了，”完颜晟快步走来，“曜儿……他昨晚闯进了静心苑。”
慕容彦一脸色大变：“什么？！”
“他想杀上官熙，”完颜晟声音低沉，“被侍卫抓住了。现在关在天牢，完颜麒霁一定会严刑拷问，逼他说出我们的计划。”
慕容彦一心往下沉。完颜曜知道多少？他虽然不参与核心谋划，但一些基本情况还是了解的。如果他招供了……
“计划必须提前，”他当机立断，“今天，就今天行动。”
“可延呼烈还没到……”
“不等了，”慕容彦一握紧剑柄，“熙儿有危险，我必须立刻去救她。”
睿亲王看着他眼中的决绝，知道劝不动，只能点头：“好，我跟你一起。但你要答应我，留曜儿一命。他……毕竟也是我的儿子。”
慕容彦一看着他，想起程如月，想起那个未出生的孩子，最终点头：“我答应你。”
两人迅速制定新的计划。原定的分兵两路改为一路——全部强攻静心苑。因为完颜曜被抓，完颜麒霁一定会加强宫中的防卫，潜入内宫已经不可能了。
只能硬碰硬。
“我们有多少人？”睿亲王问。
“三百精锐，”慕容彦一说，“都是北境军中的高手，以一当十。”
“三百对三百，”睿亲王苦笑，“胜负难料啊。”
“不，”慕容彦一眼中闪过锐光，“我们要对付的，不只是三百侍卫。静心苑外，至少还有一千禁军。”
睿亲王倒吸一口凉气：“那岂不是……”
“置之死地而后生，”慕容彦一说，“只有这样，完颜麒霁才会相信，我真的中计了。而那时，就是我们真正的机会。”
睿亲王明白了。慕容彦一是要用自己当诱饵，吸引完颜麒霁的全部注意力，为其他人创造机会。
“谁去？”
“延呼烈，”慕容彦一说，“他虽然没有正式来访，但已经秘密抵达都城。我让他带人去天牢，救出完颜曜，然后……直捣黄龙。”
“可蛮胡王子介入内政，这……”
“顾不了那么多了，”慕容彦一打断他，“这是唯一的机会。若败了，一切皆休；若成了，历史由胜利者书写。”
睿亲王看着这个年轻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如此胆识，如此魄力，若为帝王，必是一代明君。
可惜，他志不在此。
“好，”睿亲王点头，“那就……搏一把。”
两人击掌为誓。
晨光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一天的都城，将掀起滔天巨浪。
午时，静心苑。
上官熙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把剪刀——这是她唯一能找到的“武器”。她知道，今天一定会发生什么。
院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那是侍卫在换防。她数了数，比昨天又多了一倍。
完颜麒霁果然加强了防备。
他在等，等彦一来。
忽然，远处传来喊杀声！
上官熙猛地站起身，冲到窗边。只见院墙外火光冲天，厮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来了！彦一来了！
她心中既喜又忧。喜的是，他终于来了；忧的是，这明显是陷阱。
院门被撞开，一群黑衣人杀了进来。为首的那个，一身黑衣，手持长剑，剑光所过之处，侍卫纷纷倒下。
是彦一！虽然蒙着面，但上官熙认得他的身形，认得他的剑法。
“彦一！”她忍不住喊出声。
慕容彦一听见她的声音，抬头看向窗户。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保护娘娘！”侍卫统领大喝。
更多的侍卫涌入院中，将慕容彦一等人团团围住。虽然黑衣人个个身手不凡，但人数悬殊，渐渐落了下风。
上官熙看得心急如焚。她想冲出去，却被乳母死死拉住：“娘娘！不能出去！危险！”
“放开我！”上官熙挣扎，“我要去帮他！”
院中，慕容彦一身中数剑，鲜血染红了黑衣，但他依旧死战不退。他的眼中只有那扇窗，只有窗后的那个人。
“彦一！走啊！”上官熙哭喊道，“别管我！快走！”
慕容彦一摇头，一剑刺穿一个侍卫的咽喉，嘶声道：“要走一起走！”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更大的喊杀声，以及……马蹄声！
“禁军来了！”有人惊呼。
完了。上官熙心中一片冰凉。禁军一到，彦一插翅难逃。
可奇怪的是，禁军并没有冲进静心苑，而是在院外……自相残杀起来？
混乱中，一个身影翻墙而入，落在慕容彦一身旁——是延呼烈！
“慕容兄！快走！”延呼烈急声道，“完颜麒霁带着大队人马往这边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熙儿……”慕容彦一看向窗户。
“我来救她！”延呼烈说，“你先走！我保证把她和承稷安全送出去！”
慕容彦一犹豫。他不想丢下上官熙，但现在的情况，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相信我！”延呼烈推了他一把，“快走！”
慕容彦一咬牙，最后看了上官熙一眼，转身杀出重围。
上官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泪流满面。
“娘娘，”延呼烈来到窗下，“快下来，我带你走。”
“你……”
“我是慕容彦一的兄弟，”延呼烈扯下面巾，露出一张草原汉子的脸，“放心，我不会害你。”
上官熙不再犹豫，带上承稷翻窗而出。延呼烈接住她，将她护在身后，杀出一条血路。
院外已经乱成一团。禁军不知为何分成两派，正在互相厮杀。延呼烈带着上官熙，趁乱冲出静心苑，上了一辆早已备好的马车。
“驾！”车夫扬鞭，马车疾驰而去。
上官熙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火光冲天的静心苑。
彦一，你一定要平安。
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而静心苑的大火，烧红了半边天。
这一夜，都城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