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蛮胡重逢商大计

蛮胡王庭的春天，比都城来得更晚。四月初，草原上还覆盖着残雪，但牧民们已经开始准备转场，牛羊的叫声此起彼伏，生机渐显。

延呼烈的王帐建在一处高坡上，俯瞰着整个王庭。帐内铺着厚厚的毛毯，炉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春寒。

上官熙坐在帐中，手中做着针线活——是一件小衣裳，给未出生的孩子准备的。承稷在她脚边玩耍，已经两岁多的孩子，长得虎头虎脑，眉眼间越来越像慕容彦一。

“娘，爹什么时候来？”承稷仰头问，奶声奶气。

上官熙心中一酸，强笑道：“快了，等爹忙完了，就来接我们。”

这样的话，她说了无数遍，连自己都快信了。慕容彦一已经失联三个月了，自从静心苑一别，就再没消息。延呼烈说他在养伤，说他已经脱险，可一日不见人，她就一日不能安心。

帐帘被掀开，延呼烈走了进来。他穿着蛮胡的传统服饰，毛皮大氅，腰佩弯刀，英武不凡。

“熙妃娘娘，”他拱手道，“有消息了。”

上官熙猛地站起身：“是彦一吗？”

“是，”延呼烈点头，“慕容兄已经离开都城小镇，正往蛮胡来。按脚程算，约莫十日后能到。”

上官熙眼圈一红，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三个月了，她日夜悬心，终于等到了消息。

“他……他伤好了吗？”她哽咽着问。

“信上说已无大碍，”延呼烈安慰道，“娘娘放心，慕容兄吉人天相，定会平安归来。”

承稷似乎听懂了，拍着小手：“爹要来了！爹要来了！”

上官熙抱起儿子，又哭又笑。是啊，彦一要来了，他们一家，终于要团聚了。

延呼烈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这三个月，他亲眼看着上官熙从最初的惶恐不安，到现在的坚强隐忍。这个女人，看似柔弱，实则内心无比强大。

“娘娘，”他正色道，“还有一事，需要与您商议。”

“王子请讲。”

“完颜麒霁派了使者来，想与我结盟，共同对抗凉西。”延呼烈说，“表面上是国事，实则……是想借我之手，对付慕容兄。”

上官熙心中一紧：“那王子……”

“我自然不会答应，”延呼烈冷笑，“但使者还在王庭，我不便直接拒绝，只能虚与委蛇。等慕容兄到了，我们再从长计议。”

“多谢王子。”上官熙真诚地说，“若非王子相助，我和承稷恐怕……”

“娘娘言重了，”延呼烈摆手，“慕容兄是我的兄弟，他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你们在这里，只管安心住下，其他的事，交给我和慕容兄。”

上官熙点头，心中稍安。有延呼烈这样的兄弟，是彦一的福气，也是他们的福气。

接下来的十日，上官熙度日如年。她每日都要到王庭外的高坡上眺望，盼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

承稷也学着她的样子，踮着脚尖看远方：“爹怎么还不来？”

“快了，快了。”上官熙喃喃道。

第十日午后，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支队伍。人数不多，约莫二三十人，护送着一辆马车，缓缓向王庭而来。

上官熙的心跳骤然加快。她抱起承稷，快步向坡下走去。

马车在王庭外停下。车帘掀开，一个身影探出身来。

是慕容彦一。

他瘦了许多，脸色还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他看见了上官熙，嘴角勾起温柔的笑意。

“熙儿。”

两个字，让上官熙泪如雨下。她放下承稷，快步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彦一……彦一……”她泣不成声，三个月的担忧、恐惧、思念，在这一刻全部宣泄出来。

慕容彦一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的体温，她的颤抖，她的泪水。这一刻，所有的伤痛，所有的磨难，都值得了。

“我回来了，”他在她耳边低语，“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上官熙摇头，只是哭。承稷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抱着慕容彦一的腿：“爹！爹！”

慕容彦一低头，看着已经长高许多的儿子，眼中涌起热泪。他蹲下身，将承稷抱起来：“承稷，想爹了吗？”

“想！”承稷搂着他的脖子，“娘说爹去打坏人了，打完了就回来。”

“对，爹打坏人了，”慕容彦一亲了亲儿子的脸蛋，“现在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一家人相拥而泣，周围的人都默默看着，眼中满是感动。

延呼烈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也红了眼眶。他挥手示意众人退下，给这一家人留出独处的空间。

王帐内，炉火温暖。

慕容彦一抱着承稷，上官熙靠在他肩上，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享受着难得的团聚时光。

“你的伤……”上官熙伸手，想触碰他的胸口，却又不敢。

慕容彦一握住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前：“已经好了，只是留了道疤。”

隔着衣服，上官熙能感觉到那道狰狞的疤痕。她心中一痛，泪水又涌上来：“一定很疼吧……”

“不疼了，”慕容彦一柔声道，“看见你和孩子，就什么都不疼了。”

他看向她微隆的小腹：“倒是你，怀着身孕，还要担惊受怕，是我对不起你。”

上官熙摇头：“只要你平安，什么都不重要。”

她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腹上：“感觉到了吗？他在动。”

慕容彦一感受着那轻微的胎动，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动。这是他们的孩子，是他们在最艰难的时候，依然坚持的希望。

“是男孩还是女孩？”他问。

“还不知道，”上官熙笑道，“但我希望是个女孩，像你一样坚强，一样勇敢。”

“像你才好，”慕容彦一看着她，“善良，温柔，坚韧。”

承稷在父亲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慕容彦一将他轻轻放在毯子上，盖好被子，然后转向上官熙。

“熙儿，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上官熙见他神色严肃，心中不安：“什么事？”

“睿亲王……死了。”

上官熙浑身一震：“什么？”

“完颜麒霁杀的，”慕容彦一声音低沉，“他被抓后，在狱中受尽折磨，最后……‘自尽’了。”

上官熙捂住嘴，泪水无声滑落。睿亲王虽然与她交往不多，但她知道，那是彦一的盟友，也是程如月的丈夫。

“那如月……”

“下落不明，”慕容彦一说，“有人说她逃了，有人说她殉情了。但我相信，她还活着。程如月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

上官熙点头，心中为程如月祈祷。那个可怜的女子，已经失去了太多。

“还有完颜曜，”慕容彦一继续道，“他逃出来了，现在不知去向。完颜麒霁正在通缉他。”

“完颜曜……”上官熙想起那个在静心苑疯狂的年轻人，“他会是敌人还是朋友？”

“现在还不确定，”慕容彦一说，“但至少，他和完颜麒霁是死敌。敌人的敌人，有时候可以是盟友。”

他顿了顿，看着上官熙：“熙儿，我这次来，不仅是来接你们，还有更重要的事。”

上官熙明白他要说什么。这场斗争，还没有结束。

“你要回去，对吗？”

慕容彦一点头：“我必须回去。完颜麒霁不会放过我们，他已经在朝中清洗异己，再这样下去，都城就完了。”

“可你的伤……”

“已经无碍了，”慕容彦一握住她的手，“而且，这一次，我不是一个人。延呼兄弟会帮我，凉西的母后会帮我，北狄王会帮我，北境的将士们也会帮我。我要回去，清君侧，正朝纲。”

上官熙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劝不住，也不想劝。这是他的责任，是他的使命。

“你去吧，”她轻声说，“我和孩子在这里等你。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答应你，”慕容彦一郑重承诺，“等这一切结束，我就来接你们，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平凡的日子。”

“好。”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有着共同的期许。

帐外，传来延呼烈的笑声：“慕容兄，叙完旧了吗？该谈正事了！”

慕容彦一和上官熙相视一笑，起身出帐。

王帐外的空地上，已经摆好了酒席。烤全羊、马奶酒、各色草原美食，香气四溢。

“来！为慕容兄接风洗尘！”延呼烈举起酒碗。

慕容彦一接过，与他一碰，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火辣辣的，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延呼兄，大恩不言谢，”他放下酒碗，郑重抱拳，“这份情，我慕容彦一铭记于心。”

“兄弟之间，说这些就见外了，”延呼烈大笑，“来，坐下说话。”

三人围坐火堆旁，承稷被乳母带去玩耍了，帐内只剩下他们。

“先说正事，”延呼烈正色道，“完颜麒霁的使者还在王庭，我找了个借口拖着他，但拖不了多久。你们有什么打算？”

慕容彦一沉吟：“使者来，是想结盟对抗凉西？”

“表面上是，”延呼烈冷笑，“实则想借我之手，牵制凉西，好让他专心对付你。而且，我怀疑他还想借机探查你的下落。”

慕容彦一点头：“那就将计就计。你答应他，但提出条件——要完颜麒霁提供粮草军械，还要割让边境三城。”

延呼烈眼睛一亮：“妙啊！他若答应，我就白得好处；他若不答应，我就有理由拒绝结盟。”

“不仅如此，”慕容彦一说，“你还要告诉他，你听说我在北境养伤，问他是否知道我的下落。看他什么反应。”

“你是想……”

“试探他，”慕容彦一眼中闪过冷光，“看他知不知道我还活着，知不知道我在哪里。”

延呼烈明白了：“好，我这就去办。”

“还有一事，”慕容彦一说，“我需要借兵。”

“多少？”

“五千精锐骑兵，”慕容彦一说，“但要分批秘密潜入都城边境，不能打草惊蛇。”

延呼烈毫不犹豫：“我给你一万！随时可以出发！”

慕容彦一心中感动：“多谢兄弟。但这五千就够了，人太多反而容易暴露。而且，我北境的旧部已经在边境集结，加起来有三万之众，足够用了。”慕容彦一并未告知凉西，北狄兵力，怕延呼烈以为他看不起他的兵力，实则为了稳定蛮胡军力，以防不测。

“三万对十万，”延呼烈皱眉，“完颜麒霁在京城至少有十万禁军。”

“不是硬碰硬，”慕容彦一说，“我要的是……清君侧，不是攻城略地。只要控制了都城，控制了完颜麒霁，禁军自然瓦解。”

他摊开地图，指着几个位置：“我的计划是，兵分三路。一路由我率领，从南境北下，直扑都城。一路由北境旧部率领，从西边佯攻，牵制禁军主力。还有一路……从内部突破。”

“内部？”延呼烈和上官熙都看向他。

慕容彦一眼中闪过精光：“完颜曜。他是睿亲王的儿子，在朝中还有一些旧部。如果他能从内部配合，我们的胜算就更大。”

“可完颜曜会配合吗？”上官熙担忧地问，“他恨完颜麒霁，但他也恨你。”

“仇恨可以暂时放下，”慕容彦一说，“为了共同的利益，为了复仇，他会合作的。”

延呼烈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找到完颜曜，”慕容彦一说，“告诉他，我可以帮他报仇，可以帮他夺回睿亲王府，甚至……可以让他继承睿亲王的爵位。”

“他会信吗？”

“会，”慕容彦一笃定地说，“因为他没有选择。完颜麒霁在通缉他，他走投无路，只能与我合作。”

三人又商议了细节，直到夜深。

炉火渐弱，延呼烈起身：“我先去安排，你们早些休息。慕容兄，你刚恢复，不宜太过劳累。”

“我知道，多谢。”

延呼烈离开后，帐内只剩下慕容彦一和上官熙。

两人相拥而坐，看着跳动的火苗。

“彦一，”上官熙轻声说，“这一次，一定要小心。”

“我会的，”慕容彦一吻了吻她的额头，“为了你，为了孩子，我一定会活着回来。”

“我等你。”

窗外，草原的夜空星河璀璨。

明天，新的征程即将开始。

但今夜，就让他们享受这难得的宁静吧。

因为有彼此，就有希望。

有爱，就有力量。

这场战争，他们一定会赢。

因为正义在他们这边，因为爱在他们心中。

夜更深了，王庭渐渐安静下来。

而在远方的都城，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完颜麒霁坐在龙椅上，看着手中的密报，脸色阴沉。

慕容彦一，你终于出现了。

这一次，寡人绝不会再让你逃走。

他握紧拳头，眼中闪过杀意。

最终的对决，即将来临。

而这一次，将决定都城的未来，也决定……他们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