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宫墙内外多纷扰
开春三月,冰雪消融。
慕容彦一驻守边关已满百日。这期间,北境出奇地平静,北狄各部忙于争夺王位,无暇南顾。而朝中弹劾他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向殿前,罪名从“拥兵自重”到“通敌叛国”,花样百出。
完颜麒霁将这些奏章全部留中不发,只是每隔十日便发一道嘉奖圣旨,赏赐金银布帛,却绝口不提让他回京之事。
这日,慕容彦一正在校场练兵,亲兵匆匆来报:“将军,京中密信。”
信是太后宫中那位密使送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熙贵人有孕,已两月。丽妃知晓,恐生事端。速归。”
慕容彦一的手猛地收紧,信纸被捏成一团。
有孕了。
她和皇帝的孩子。
这本是情理之中的事,可他心中却涌起一阵尖锐的痛,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将军?”副将担忧地看着他。
慕容彦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备马,我要回京。”
“可是将军,没有圣旨,擅离防区是死罪!”
“那就让他们来治我的罪。”慕容彦一转身走向营帐,“传令下去,军中事务暂由你代理。若有人问起,就说我进山巡视防务,十日后归。”
“将军!”副将跪地,“末将愿随将军同往!”
“你留下。”慕容彦一扶起他,“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守住边关,守住百姓。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道军令。”
副将眼眶通红:“末将领命!”
一个时辰后,慕容彦一单骑出关。他没有穿盔甲,只着一身普通玄衣,背弓佩剑,快马加鞭向南而去。
春寒料峭,官道两旁柳枝才刚吐新芽。慕容彦一昼夜兼程,饿了啃干粮,渴了喝溪水,困了就在马背上打个盹。他知道自己是在冒险,是在赌命,可他必须回去。
他必须确认她是否安好。
三日后,京城在望。慕容彦一没有进城,而是绕到西山,那里有一处慕容家的别院,荒废多年,无人知晓。
他在别院中换了身不起眼的布衣,将马匹藏好,等到夜色深沉,才悄然潜入城中。
京城春夜,依旧寒冷。慕容彦一避开巡夜官兵,翻过一道道坊墙,终于来到皇宫外。
高耸的宫墙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将里面的人和事与外界彻底隔绝。
他绕着宫墙走了一段,在一处僻静的角落停下。这里是宫中废弃的浣衣局后墙,墙内有棵老槐树,树枝探出墙外。四年前,他曾从这里偷偷进出,为当时还是太子的完颜麒霁传递消息。
慕容彦一深吸一口气,纵身跃起,抓住树枝,翻过宫墙。
落地无声。他伏在阴影中,等了片刻,确定无人察觉,才起身向兰台宫方向潜去。
宫中守卫森严,但慕容彦一太熟悉这里了——他曾任宫中禁卫副统领两年,每一条小路,每一班岗哨,都了如指掌。
避开三队巡逻侍卫后,他来到兰台宫西侧。这里有一片竹林,穿过竹林,就是熙贵人居住的西偏殿。
偏殿内还亮着灯。慕容彦一屏息靠近,透过半开的窗缝,看见上官熙坐在灯下,手中拿着书籍。
她瘦了,脸色有些苍白,但眉眼间有种温柔的光辉。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慕容彦一的心狠狠一疼。四年前那个提着灯笼的少女,如今要为人母了,却是为另一个男人。
“小姐,夜深了,该休息了。”侍女走过来,轻声劝道。
上官熙放下书籍,看向北方:“不知道关外的战事如何了?”
“小姐,还在想着将军呐。”
“嘘,不能说!”上官熙环顾了四周,未发现被监听的人,才小声道:“以后此话,不能再说,不然谁也保不住你我,还是他”
“是是是,小春明白。”侍女得知自己差点闯祸,替上官熙整理完床铺后,就撤下了。
慕容彦一躲在屋外房梁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突然,上官熙从床上起来,走入了床下的暗格,慕容彦一也跟了进去。
“姑娘,这些日子委屈了,待孩子出生,你也可以出宫了。”上官熙拿着一提篮吃的,放在了宫女阿秀的面前。
“感谢小姐救命之恩,不然我定死在丽妃手下。”阿秀双膝下跪,叩谢。
“姑娘,你我皆为女人,身在这深宫中皆为不易,我在帮助你的同时,你也在帮助我。”上官熙扶起了阿秀。
“小姐放心,我绝不会吐露半句伤害小姐。”阿秀擦了擦眼泪。
“你就安心在这边养胎,待8个月后,你就可以自由了。”上官熙没有多说什么,就走出来暗格。
“谁!”为了不让阿秀因害怕动了胎气,上官熙直到出了暗格才喊了出来,因为她知道,如果是害她的人,在暗格就会表露身份。
慕容彦一再次跃升躲在了屋内的房梁上。
上官熙找了好久都没有发现人影,怀疑自己是因为太过思念,而产生了幻觉。
直到一滴新鲜的血液滴在了她的手背上,她才光然大物看上房顶,是真的,他来了。
此刻他们四目相对,想说很多话,但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看着他滴血的手臂,“你再不下来,以后我都不理你了。”上官熙严厉的说,但是内心却担心他的伤势,已经走去拿药了。
慕容彦一知道自己无处可躲,只能从屋顶飞下来,抱住了差点滑倒的上官熙。
上官熙和慕容彦一都希望这一刻可以更长久的停留,可是门外传来了侍女的声音。
“小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没事。被一只大虫子吓了一跳,它已经逃了,你快去休息吧。”上官熙给慕容彦一使了个眼色,示意要躲好。
“是,小姐。”
待侍女走后,上官熙偷偷看门,环顾了四周,确定安全,才让慕容彦一出来。
“将军怎么来了,这样太危险了,没有诏书怎能回城?”上官熙边擦药膏,边担心。
“放心,我很小心的,是太后传书说你孕后有危,我才来的。”
“太后?”上官熙这才明白太后的“苦心”,“糟了,我们中计了。”
“所以你没有怀孕?”虽然知道自己中了太后的计,但是知道上官熙没有怀孕的消息,他还是很高兴的。
“嘘!”上官熙在慕容彦一耳边倒出了一切,此事连侍女都不知道:
原来,几个月前,太后秘密将宫女阿秀送到上官熙住处,告知其阿秀有圣上有染,被丽妃诛杀,好不容易救下她,让上官熙佯装怀孕,让阿秀把孩子生下来,当成她自己的孩子抚养。
“现在想来,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可能是一石三鸟之计。”上官熙继续分析道:“其一,阿秀很可能是太后安插在丽妃身边的棋子,孩子是日后太后的傀儡;其二拉我下水,佯装怀孕,既帮我在圣上面前撇清了和你的关系,又迫使我与她成为一船人,他日若我告发她,我必背上欺君之罪;其三,以我之命催你回城,必定四周已布面太后的眼线,实则也握住了你的把柄,好一个一石三鸟之计,看来太后也要来搅动这风雨了。”
“不管怎样,目前太后都对我们有益,但是也不得不防!”慕容彦一听完上官熙的分析,不禁更加担心她的安危。
“将军放心,我自由分寸。”上官熙还想说什么,门外传来了侍女的声音“小姐,圣上来了!”
上官熙惊吓地站起来,“知道了。”
“糟了。莫不是你被发现了?”上官熙替慕容彦一穿上衣服袖子,示意他速速离开。
慕容彦一点点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便跳出来窗外,“等我回来”。
上官熙点点头,用朱钗在手上划出了一道口子。
此刻,完颜麒霁已破门而入,“爱妃怎么这么久不开门,是不是不想见到寡人?”
上官熙佯装未听到完颜麒霁的话,继续吃痛地包扎着受伤的手。
“上官熙!”完颜麒霁未听到回应顿时气焰高了三丈,走进内庭。在看到上官熙独自包扎的一幕,心有软了,“爱妃这是怎么了?”
此刻,上官熙马上跪地磕头,“妾不知圣上降临,有失远迎,望恕罪。”
“爱妃,快快起身,你现在有身孕,不可下跪。”转头对侍女说“来人,扶爱妃起来就座。”
“谢圣上!”上官熙摸了摸肚子,吃力地被扶了起来。
完颜麒霁看向上官熙的手,“快传太医!”
“圣上不必唤太医,妾已经擦了药膏,并无大碍!”
“那怎么行,你现在怀了寡人的龙子,寡人不允许你有任何意外。”
此刻,太医已冲冲赶来,看了上官熙的伤势后,说“熙妃是被利器所伤,所幸并无大碍,休息几日便可痊愈。”
完颜麒霁继续追问,“是何种利器所伤?”
太医跪在,看了完颜麒霁一眼,“应该是被房子的尖锐利器所伤,还请陛下命人将熙妃房屋中的利器检查一遍,避免再次受伤!”
“徐太医这个提议非常好,大大有赏,谢圣上!”
随后,完颜麒霁的亲兵就以维护熙妃安全为名,对她的住处里里外外搜了一遍,最后亲兵头领向完颜麒霁报告“启禀陛下,熙妃屋内的利器已全部拔除。”
“很好!”完颜麒霁示意亲兵退下。
“爱妃,寡人今天就歇在你屋,给寡人宽衣!”
“是,圣上。”
夜深以后,完颜麒霁喊了身边人几声,未得到回应,便起身了唤了太监来,“搜到什么了吗?”
“回圣上,没有,目前仍为收到慕容将军的音讯,也许是密信失信了。”太监回复的很小声,但是上官熙还是听到了,嘴角微微上扬。
“无用之人,杀之!”完颜麒霁下了死令。
“是!”太监领命退下了。
这不平凡的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但是,丽妃已得知完颜麒霁为了不让怀孕的上官熙受伤,竟然让亲兵她屋内所有危险之物都检查了一遍并拔除了,气的牙痒痒,她怀孕时,都未曾被如此爱护过,她上官熙到时是使了什么狐媚之术,让完颜麒霁和慕容彦一都绕着他转。
半个时辰后,慕容彦一出现在太后宫中。
太后还未休息,正对着佛龛诵经。听见动静,她头也不回:“你胆子不小,擅离职守,私闯宫禁,哪一条都是死罪。”
慕容彦一跪地:“臣知罪。但臣必须回来一趟。”
太后转过身,烛光下,这位年过五十的妇人依旧雍容华贵,只是眼角多了几道深深的皱纹:“为了上官熙?”
“是。”
“你倒是坦荡。”太后示意他起身,“她的胎象目前还算平稳,但丽妃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皇帝……皇帝的心思,哀家也猜不透。”
慕容彦一抬头:“陛下知道北狄王的事了吗?”
太后的眼神锐利起来:“你果然放走了他。”
“是。”
“为什么?”
慕容彦一沉默片刻:“臣有臣的理由。”
太后深深看了他一眼:“皇帝还不知道。但纸包不住火,北狄王活着,迟早会传回京城。到那时,你该如何自处?”
“臣自有打算。”慕容彦一顿了顿,“太后,臣想求您一件事。”
“说。”
“无论发生什么,请太后保上官熙平安。”他再次跪地,重重磕头,“这是臣,唯一的请求。”
太后久久没有说话。佛龛前的香炉青烟袅袅,弥漫在两人之间。
“慕容彦一,你可知道,你这一跪,等于把刀递到了哀家手里?”太后的声音很轻,“哀家可以用这个承诺要挟你做任何事。”
“臣知道。”慕容彦一抬起头,眼神坚定,“但臣相信太后。”
相信太后不会真的害她。相信太后心里,还存着一丝对往事的怜悯。
四年前宫变,太后的亲生子——当时的二皇子,就死在乱军之中。是慕容彦一冒死将二皇子的尸体抢回来,让他得以安葬。
这份恩情,太后记得。
“起来吧。”太后终于松口,“哀家答应你,只要哀家在一日,必保她平安。但你也要答应哀家一件事。”
“太后请讲。”
“活着回来。”太后看着他,“无论皇帝要做什么,无论朝中怎么闹,你都要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希望。这个词何其渺茫。
但慕容彦一点头:“臣答应。”
离开太后宫中时,天已微亮。慕容彦一必须在天亮前出宫,否则就会被发现。
他再次来到兰台宫外,却没有靠近,只是远远望着那扇窗。
窗内烛火已熄,她应该睡了。
晨光熹微,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慕容彦一翻出宫墙,消失在京城的小巷中。
他必须回北境了。必须装作从未离开。
马匹在官道上疾驰,春风拂面,却比冬日的寒风更冷。
慕容彦一想起太后最后那句话:“皇帝已经拟好旨意,封上官熙为熙贵人,七日后行册封礼。你……好自为之。”
熙贵人。
这本是好事。可他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知道,这道晋封的背后,是皇帝对他的安抚,也是警告——看,朕对你的心上人不薄,你该知足了。
知足吗?
慕容彦一望着前方蜿蜒的官道,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不知足。
他要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不是加官进爵。
他要的,是四年前雨夜里,那个提着灯笼的少女,能永远笑得明媚,而不是被困在深宫中,日夜担忧。
哪怕这条路再难,他也要走下去。
哪怕要与君王为敌,与天下为敌。
他,不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