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第四章 烬自离别
“勿来。”
字迹凌厉,墨色焦灼,几乎力透纸背。石子边缘还带着泥土的新鲜湿痕,显然留下不久。
慕容夕儿蹲下身,指尖颤抖着触上那冰冷的纸张。一股寒意从心底倏然窜起,瞬间攫住了她的四肢百骸。空荡荡的岩凹,残留着他生活过的痕迹——半截没吃完的干粮,一块叠得整齐的旧布,几片翻看过的书页散落在地。
唯独没有人。
他走了?还是……被带走了?
惊慌像潮水般淹没上来。她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竹林依旧,风过沙沙,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光影,一切如常,却透着令人心悸的死寂。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她一直能隐约感觉到的监视视线,似乎也消失了。
不,不对。哥哥不会突然带走他,至少不会不告诉她。难道是……赵全德的人找到了这里?
这个念头让她血液都凉了半截。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药箱从手中滑落,“咚”地一声砸在地上,里面的瓶罐药散滚了一地。
不行,她要去找哥哥!
慕容夕儿转身就要往竹林外跑,脚步却猛地顿住。
万一……万一是他自己走的呢?
“勿来”——这两个字,是警告,是拒绝,还是……保护?
她想起昨日最后一次见他。他靠着岩壁,右臂的绷带已经拆去大半,露出狰狞却已愈合的疤痕。她正低头为他涂抹最后一点促进筋脉活络的药油,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往常更低哑:“夕儿。”
她手一抖,药油差点倒多了。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叫她的名字,不是“慕容姑娘”,不是冰冷的代词。
“嗯?”她不敢抬头,心跳如鼓。
“这竹林之外,如今是何光景?”他问,目光投向竹林深处,那里是通往外界、也通往皇宫的方向。
她有些茫然,如实回答:“听哥哥说,都城大致安稳,只是……边境偶有骚乱,赵……赵全德一党仍在追查前朝余……在搜捕。”
她差点说出“前朝余孽”,及时改口,脸颊发热。他总是能轻易让她方寸大乱。
完颜麒霁沉默了片刻,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下粗糙的岩石表面。“你哥哥……近来很忙?”
“是,很少见他。”慕容夕儿答道,小心观察他的神色。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眸深不见底,像蕴藏着风暴的寒潭。
他没有再问。等她包扎完毕,收拾药箱准备离开时,他才又低低说了一句:“明日……或许有雨,不必来得太早。”
现在想来,那分明是……告别的前奏。
慕容夕儿缓缓蹲下身,拾起那张纸条,紧紧攥在手心。纸张边缘硌着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她看着空无一人的岩凹,看着地上散落的、他留下的痕迹,一种巨大的、被抛弃般的失落和恐慌包裹住了她,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担忧。
他自己走了。拖着尚未痊愈的右肩,带着对兄长的仇恨,走向外面那个危机四伏、处处想要他性命的世界。
他会去哪里?能去哪里?他那样子,如何自保?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滴在手中的纸条上,模糊了那凌厉的笔迹。
她必须告诉哥哥。无论完颜麒霁是出于什么原因离开,他现在都极度危险。
慕容夕儿胡乱抹去眼泪,捡起散落的药瓶塞回药箱,提起箱子,最后看了一眼那空寂的岩凹,转身决然地向竹林外奔去。
都城,宫内。
慕容彦一放下手中的密报,眉头紧锁。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出眼底一丝疲惫和冰冷的怒意。
“赵全德……”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倒是比本王想的周全,动作更快。”
“王,据暗桩回报,赵全德已疑心前圣上并未远遁,很可能还在都城附近。他加派了人手,秘密搜查几处可能的藏身地,包括……包括竹林别苑附近。”黑衣侍从跪地禀报,声音凝重。
“本王知道了。”慕容彦一语气平静,眼神却锐利如刀,“加派人手,不是去竹林,是去‘引导’赵全德的人,往错误的方向搜。动静不妨闹大些,让他以为本王急了,在掩盖。”
“是。”侍从顿了顿,有些犹豫,“那……夕儿小姐那边?今日小姐似乎又去了竹林,回来时神色慌张,直奔内院,恐怕……”
慕容彦一抬手打断他:“夕儿那里,本王自有分寸。”他揉了揉眉心,那份属于帝王的冷硬之下,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兄长的无奈与烦躁。
他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这些日子,她每次从竹林回来,眼神都不一样了。起初是怯懦和悲伤,后来渐渐多了些光亮,甚至偶尔会走神,对着窗外的竹子发呆,唇角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笑意。
他默许甚至促成了这场“偶遇”,是为了稳住完颜麒霁,也是为了安抚夕儿,但他从未想过,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夕儿似乎真的……陷进去了。
而完颜麒霁呢?那个心思深沉、即使在最落魄时眼神也淬着冰的前圣上,会对夕儿的照料毫无触动?慕容彦一不信。那只怕是一种更深沉、更危险的蛰伏与利用。
正思忖间,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内侍压低声音的阻拦。紧接着,门被“砰”地一声推开,慕容夕儿踉跄着冲了进来,发髻微乱,眼圈通红,手中紧紧攥着一张纸。
“哥……!”她冲到书案前,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他……他不见了!”
慕容彦一挥手屏退左右,偌大的书房只剩下兄妹二人。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慕容夕儿面前,目光扫过她手中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勿来”二字清晰可见。
“谁不见了?”他明知故问,语气听不出波澜。
“是……是他!完颜麒霁!”慕容夕儿急得眼泪又掉下来,“竹林里没有人,只留下这个!哥,他是不是被赵全德的人抓走了?还是……还是他自己走了?他伤还没好全,一个人能去哪里?外面那么危险……”
慕容彦一静静听着,等她语无伦次地说完,才缓缓开口:“夕儿,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慕容夕儿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兄长,“哥,你告诉我,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让人把他带走了?还是你早知道他会走?”
慕容彦一看着妹妹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质疑,心口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道:“本王没有带走他。至于他是否自己离开……夕儿,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何要走?”
慕容夕儿怔住。
“他是前朝皇帝,是赵全德必欲除之而后快的目标,也是……本王的阶下囚。”慕容彦一的声音很冷,一字一句,敲在慕容夕儿心上,“留在竹林,有药可医,有食果腹,虽不自由,至少性命无虞。他为何要冒险离开?”
“因为……因为他不想被囚禁?”慕容夕儿喃喃道,随即又猛烈摇头,“不,不会的,他伤得那么重,他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冒险……除非,除非他发现了什么?或者……有人逼他?”
慕容彦一不置可否,只是看着她:“夕儿,你每日去见他,可曾察觉他有何异样?可曾听他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给过你什么东西?”
慕容夕儿下意识地摇头:“没有,他很少说话……只是昨日,问了几句外面的情形,还有……你忙不忙。”她忽然想起什么,脸色更白,“哥,是不是……是不是你让他察觉到了危险?赵全德的人是不是已经靠近竹林了?”
“本王若不想让他察觉,他察觉不到。”慕容彦一淡淡道,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上,“夕儿,此事你不必再管。从今日起,没有本王的允许,不得再出宫,更不得再去竹林。”
“哥!”慕容夕儿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你怎么能……那是他的命啊!他出去会死的!”
“他的命,早已不由他自己掌控。”慕容彦一抬起眼,目光如寒冰,“夕儿,别忘了你的身份,也别忘了他是谁。这些日子,你已经逾越太多了。”
“我……”慕容夕儿被兄长的冰冷刺伤,眼泪汹涌而出,“我只是……只是想他活着……我错了吗?”
看着她崩溃流泪的样子,慕容彦一袖中的手微微收紧,语气却依旧坚硬:“你想他活着,本王让他活了。但这不代表,你可以继续沉浸在不切实际的幻想里。夕儿,回你的寝殿去,没有本王的旨意,不许踏出半步。”
这是禁足令。
慕容夕儿看着兄长熟悉又陌生的冷峻面容,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慢慢松开攥着纸条的手,纸张飘落在地。她没有再争辩,只是深深地、绝望地看了慕容彦一眼,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了御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
慕容彦一维持着端坐的姿势,良久未动。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他缓缓俯身,拾起地上那张写着“勿来”的纸条。指尖摩挲着那凌厉的笔锋,仿佛能感受到书写者那一刻决绝的心绪。
自己走了吗?
也好。
棋子脱离了棋盘,虽然打乱了一些部署,但也将水搅得更浑。赵全德的注意力会被引开,朝中那些仍心怀前朝、蠢蠢欲动的暗流,或许也会因此浮出水面。
只是夕儿……
他看向紧闭的房门,仿佛还能看见妹妹那伤心欲绝的背影。他闭上眼,压下心头那丝烦闷与……隐约的不安。
“来人。”他沉声道。
黑衣侍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加派人手,暗中搜寻完颜麒霁的下落。”慕容彦一睁开眼,眸中只剩下帝王的冷静与算计,“找到之后,不必惊动,只需确认他的位置和动向,随时来报。记住,绝不能让赵全德的人先找到他。”
“是!”
侍从退下。慕容彦一将那张“勿来”的纸条,缓缓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两个字吞噬殆尽,化为灰烬,轻轻飘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竹林空了,棋子动了,棋局……进入了新的阶段。
而那个烟青色身影的少女,被禁足在深宫高墙之内,对着窗外同一片天空下的竹影,彻夜难眠。手心似乎还残留着那张纸条的触感,心里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担忧,和一种被生生剥离了什么重要东西的、空洞的疼。
他到底去了哪里?是生……是死?
无人能给她答案。
只有夜风穿过宫廷廊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谁低泣,又像是在预示着,更加汹涌的暗流,即将袭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