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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江山为烬,追爱成王

共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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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第一章 医者亦刃

竹林深处,沙沙的声响盖过了压抑的痛吟。

完颜麒霁靠在斑驳的竹节上,右臂裹着的粗麻布已被深褐色的血渍浸透。半月前他被赵全德斩去的右臂,断了骨,伤了筋脉。能活命尚属奇迹。

他闭上眼,冷汗沿着额角滑下,融入颈间的血污。废帝之身,逃亡之命,都已注定。

脚步声由远及近,轻而怯,踩在落叶上像初春冰裂的细响。

“谁?”声音嘶哑得连他自己都陌生。

来人似乎被吓住了,顿了好一会儿,竹叶的沙沙声里才掺进一丝细微的、带着颤抖的女声:“我…我路过,看见…看见您好像受伤了……”

完颜麒霁这才掀起眼皮。

是个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穿着寻常的烟青襦裙,发髻简单,只用一根竹簪固定。她挎着一只小巧的藤编药箱,手指紧紧攥着箱带,指节发白。脸是干净的,眼神却慌乱地四处飘,唯独不敢长久落在他染血的右臂上。

是附近山民家的女儿?他快速判断。不像。那双手过于细嫩,虽沾了些新鲜的泥点,却无常年劳作的茧子。口音也并非纯然乡野,带着一丝被精心教导过的、克制了的官话尾韵。

“只是皮肉伤。”他淡淡道,试图撑身坐直,右肩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更密。

“别动!”少女急切地向前一步,又猛地停住,脸微微涨红,“圣……”少女捂住了嘴,又放下手,“您的伤…流血又多了。我、我略通医术,可以帮您看看。”

完颜麒霁审视着她。恐惧是真的,那种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局促也是真的。太干净,也太巧合。这片竹林位于宫殿偏远处的后山,寻常山民不会深入,怎就就来了个懂医术的少女?看起来又像会武功的女子。

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惯常的、用以安抚或威慑的笑,却只牵动了干裂的唇,渗出血珠。“萍水相逢,不必麻烦。”

“不麻烦!”少女几乎抢着说,随即意识到失态,声音低下去,却更坚定,“医者仁心,见伤不治,有违…有违家训。”她提到“家训”时,眼神闪烁了一下。

沉默在竹影间蔓延。伤口处的血似乎真的流得更急了,温热黏腻的感觉渗透布帛。失血带来的眩晕阵阵袭来。他知道,若不止血,莫说握剑,性命都可能丢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

“如此,”他终是妥协,靠回竹身,声音疲惫,“有劳。”

少女如蒙大赦,又强作镇定,小步上前跪坐在他身侧。打开药箱,里面器具药物竟颇为齐全,甚至有几味难得的金疮药和续筋散。她取剪刀的手在微微发抖,剪开黏连血肉的布料时,好几次险些拿捏不稳。

当伤口完全暴露,少女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刀伤,周围的皮肉翻卷发黑,筋络断处狰狞。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完颜麒霁正侧头看着别处,下颌线绷得极紧,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额际颈侧青筋隐现,却再未发出一声痛呼。

她的颤抖奇异地平复了些。清洗、刮去腐肉、上药、用洁净的细麻布重新包扎。动作从生疏渐渐变得专注流畅。偶尔指尖不可避免碰到他滚烫的皮肤,会像被灼到般缩回,片刻后再更轻地落下。

“会有些疼,您忍着些。”她低声说,将一种淡绿色的药膏敷在断筋处。那药膏清凉,随即化为灼热的刺痛,完颜麒霁肌肉猛地一搐。

“这药…能续筋?”他哑声问。

少女包扎的手顿了顿:“只能…勉力一试。筋脉之伤,重在养息,日后能否恢复如初…”她没有说下去,但沉默已道尽答案。

包扎完毕,她迟疑片刻,从药箱底层拿出一小包用油纸裹好的东西:“这里有些干粮和清水,您……”她不敢说“您现在不便”,只轻轻放在他左手能及之处。

“为何帮我?”完颜麒霁忽然问,目光如冷电般射向她。

少女猝不及防,脸色白了白,手指绞着裙摆:“我…我说了,医者本分。”

“你认识我。”这不是疑问。

她倏然抬头,眸中瞬间涌上水光,交织着惊慌、羞愧,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他一时未能读懂的情绪。“我…我只是…”她语无伦次,猛地站起身,药箱都忘了拿,“伤口勿沾水,明日…明日若有机会,我再来换药!”

说完,几乎像逃跑一样,踉跄着冲入竹林深处,烟青色的身影很快被浓密的绿意吞没。

完颜麒霁缓缓收回视线,落在自己重新被妥帖包扎的右臂上,又看看那做工精细的药箱,和一旁干净的食水。眸色深沉如夜。

她到底是谁?是敌是友?

竹林另一端,山涧之上,一座精巧的凉亭内。

慕容彦一凭栏而立,手中把玩着一枚墨玉扳指,目光却仿佛穿透层层竹海,落在那个踉跄奔出的烟青色身影上,直到她消失在小径尽头。

“王,”身后黑衣侍从低声禀报,“夕儿小姐已安全返回。但她…眼睛红着。”

慕容彦一“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指尖的扳指转得更缓。

“那边…伤得极重,筋脉恐已难续。夕儿小姐用了‘青玉续断膏’。”侍从补充道。

慕容彦一的动作终于停住。“青玉续断膏”,慕容氏家传秘药,调制极难,药材金贵,有续接筋脉的奇效,整个慕容府存量也不过三盒。夕儿竟毫不犹豫地用上了。

“知道了。”他淡淡道。

侍从迟疑片刻:“王,此举是否…过于冒险?万一被察觉……”

“察觉什么?”慕容彦一转身,面容在亭檐的阴影下半明半暗,“察觉一个心善的姑娘,偶遇伤者,施以援手?还是察觉我这个哥哥,私下关照了一下昔日的圣上弟弟?”他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毕竟他现在恨我入骨,若贸然让御医医治,只会让他抗拒,不如让夕儿试试,况且夕儿喜欢他,当初还央求我饶他一命……”

侍从低头不敢言。

慕容彦一重新望向竹林,那抹烟青消失的方向。眼前浮现的,却是多年前王府后花园,那个总爱躲在假山后,偷看少年的完颜麒霁练剑的小小女孩。那时的夕儿,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手里紧紧攥着一方被她说是“捡到”的、却绣工拙劣的丝帕。

后来,完颜麒霁成了太子,成了圣上。假山后的目光却从未消失,只是藏得更深,变成了听闻边关捷报时的怔忡,宫宴遥遥一瞥后的失神,以及得知他被废黜流放那夜,窗前无声流淌到天明的眼泪。

他的妹妹,慕容老将军最珍贵的明珠,心里一直住着那个耀眼的、却也是最危险的人。

良久,慕容彦一极轻地叹息一声,那叹息几乎瞬间消散在山风里。

至于完颜麒霁……

慕容彦一的眼神重新冷硬下来。竹海那边,只是一个筋脉可能永远无法恢复的废帝,一个需要“小心”监视的弟弟,一个……流着相同血脉却注定走向不同终局的陌生人。

“加派人手,守住竹林四周。夕儿再来,暗中护卫,别让她发现。至于他那边……”他顿了顿,“除了夕儿,别让任何人‘偶然’靠近。他的命,现在还有用。”

“是。”

山风骤起,穿过凉亭,带着竹林特有的清气,也带来远处隐约的、压抑的咳嗽声。慕容彦一最后望了一眼那方向,转身离去,衣袂翻飞,再无留恋。

竹影摇曳,将一切秘密与纠葛,温柔又残酷地掩盖在其无边的寂静里。只有新包扎的麻布下,药效缓缓化开,带来细微的刺痛,与一丝渺茫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