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风雪出征路
京城北门外,秋风萧瑟。
五千精锐列队整齐,玄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慕容彦一骑在战马上,一身银甲,红色披风在风中翻卷如血。
城楼上,完颜麒霁亲自率文武百官送行。皇帝一身明黄龙袍,站在最高处,俯视着城下的军队。
“慕容将军。”皇帝的声音通过传令官层层传递,“此去北境,关乎社稷安危。朕在京城,等将军凯旋。”
“臣,定不辱命!”慕容彦一在马上抱拳,声音铿锵。
他的目光扫过城楼,在那一片锦衣华服中,没有看到想见的身影——秀女不得出宫,这是祖制。上官熙此刻应在秀玲宫中,学习那些繁复的宫规礼仪。
也好,不见,便少一分牵挂。
“众将士,出发!”
号角长鸣,军队如一条黑色的长龙,缓缓向北移动。马蹄踏起滚滚烟尘,渐渐遮蔽了京城的轮廓。
慕容彦一没有回头。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行至三十里处,路旁忽然出现一队人马。慕容彦一眼神一凛,手按上了剑柄——那是宫中的仪仗。
马车帘子掀开,走下来的竟然是太后身边的老嬷嬷。
“慕容将军留步。”嬷嬷行礼,“太后懿旨,赐将军御酒三杯,以壮行色。”
慕容彦一下马接旨。心中却升起疑窦——太后深居简出,从不干涉朝政,为何突然为他送行?
嬷嬷斟满三杯酒,递过来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将军,太后让老奴带句话——北境苦寒,保重自身。有些人,有些事,活着才有希望。”
慕容彦一心头剧震,但面上不动声色:“谢太后关怀。”
他饮尽三杯酒,翻身上马。队伍继续前行,太后的仪仗渐渐远去。
“将军,太后这是……”副将策马靠近,低声道。
“不必多问。”慕容彦一打断他,“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十日内必须抵达。”
“是!”
队伍在官道上疾驰,扬起漫天尘土。慕容彦一却陷入了沉思——太后的话是什么意思?她知道了什么?还是说,这宫中早就有人盯上了他?
与此同时,皇宫秀玲宫内。
上官熙正随着嬷嬷学习插花。她的手很稳,将一枝白菊缓缓插入青瓷瓶中。
“上官小姐的手法极好。”嬷嬷难得露出一丝赞许,“插花如做人,要懂得取舍,知道什么该留,什么该剪。”
“谢嬷嬷教导。”
“不过……”嬷嬷话锋一转,“这白菊虽雅致,却不合宫中的喜庆。宫中女子,当以牡丹、芍药为贵。”
上官熙的手指顿了顿。她选白莲花,是因为想起慕容彦一曾经说过,他母亲最爱白莲花。那个温柔的女子,在慕容彦一十岁那年病逝,从此他只能在每年母亲忌日时,去坟前献上一束白莲花。
“奴婢明白了。”她轻声道,换上白莲花。
嬷嬷满意地点头:“三日后便是初选,各宫娘娘都会来相看。上官小姐才貌出众,必能中选。”
初选。这个词让上官熙心中一紧。过了初选,她就是正式的宫妃候选,名字将录入皇家玉牒,此生再无出宫的可能。
午后,秀女们被允许在御花园散步半个时辰。这是入宫以来第一次踏出秀玲宫的范围。
御花园秋色正浓,枫叶如火,菊花如金。秀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谈笑,但都恪守规矩,不敢走远。
上官熙独自走到一处假山后,那里有一池残荷。池水清澈,能看见几尾锦鲤在枯荷茎间游动。
“上官姐姐好雅兴。”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上官熙转身,见是同屋的李秀女,就是那日雨中与她同车的女子。
“姐姐。”她微微颔首。
李秀女走到她身边,也看着池中的鱼:“妹妹可知,慕容将军今日出征了?”
上官熙的心脏猛地一跳,面上却平静:“朝中大事,岂是我们能议论的。”
“姐姐只是听说,慕容将军走时,太后亲自派人送行呢。”李秀女压低声音,“太后多年不问世事,这次却……妹妹不觉得奇怪吗?”
上官熙没有回答。她当然觉得奇怪,但在这深宫之中,奇怪的事太多了。多问一句,可能就会惹来杀身之祸。
“姐姐慎言。”她轻声提醒,“宫中耳目众多。”
李秀女脸色微变,连忙四下张望,见无人注意,才松了口气:“谢妹妹提醒。姐姐只是……只是有些害怕。”
她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恐惧。上官熙心中一动:“姐姐可是听说了什么?”
李秀女咬唇,犹豫再三,才凑到她耳边:“昨夜,我起夜时,看见有人影在咱们院外徘徊。我吓得不敢出声,等那人走了才敢回房。今天早上听说……西厢的刘秀女,突发急病,被送出宫了。”
上官熙想起那夜窗外的脚步声,背脊一阵发凉。
“什么急病?”
“不知道。只说是什么心悸之症,但刘秀女入宫前身体极好,还曾习过武。”李秀女的声音发颤,“妹妹,我怕。这宫里,好像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不是不干净的东西,是人心。上官熙心中明了,却不能说破。
“姐姐多虑了。”她握住李秀女冰凉的手,“咱们谨言慎行,做好本分,不会有事的。”
话虽如此,她自己心中也是波涛汹涌。刘秀女她记得,是兵部刘侍郎的侄女,性格爽利,曾在马车里抱怨过宫规太严。难道就因为一句抱怨,就被……
“两位妹妹在这里说什么悄悄话呢?”又一个声音插进来。
来的是张秀女,父亲是吏部尚书,在秀女中家世最为显赫。她带着两个跟班,笑吟吟地走过来,眼神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打了个转。
“没什么,只是赏鱼罢了。”上官熙松开手,行礼。
张秀女走到池边,随手撒了一把鱼食,引得锦鲤争相抢食。“这宫里的鱼啊,就跟人一样。谁给食,就跟谁走。”她转身,目光在上官熙脸上停留,“上官妹妹,你说是不是?”
“姐姐说得是。”上官熙垂眸。
“听说上官姐姐与慕容将军是旧识?”张秀女忽然问,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几个秀女听见。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集在上官熙身上。
上官熙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张秀女:“家父曾任北境巡抚,与慕容老将军有过几面之缘。我年幼时曾随父亲拜访慕容府,见过慕容将军一面。不知姐姐说的‘旧识’,是指这个吗?”
她答得不卑不亢,既承认了相识,又撇清了关系——只是父辈之交,幼时一面。
张秀女笑了笑:“原来如此。那是我听错了,还以为妹妹与慕容将军有什么特别的交情呢。”
这话里的刺,谁都听得出来。
“姐姐说笑了。”上官熙淡淡道,“你我都是要侍奉陛下的人,心中只能有陛下一人,岂会与他人有什么‘特别的交情’。”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还暗讽了张秀女心思不正。
张秀女脸色微变,还想说什么,远处传来嬷嬷的声音:“时辰到了,各位小姐请回宫。”
众人纷纷行礼离开。张秀女狠狠瞪了上官熙一眼,拂袖而去。
李秀女担忧地拉住上官熙的衣袖:“妹妹,你得罪她了。”
“不得罪,她也不会放过我。”上官熙看着张秀女的背影,“在这宫里,有时候退让只会让人得寸进尺。”
回到宫里,上官熙被嬷嬷单独叫到偏殿。
“上官小姐今日在御花园的话,说得很好。”嬷嬷难得露出赞许之色,“记住,在这宫里,你的眼睛只能看着一个方向,心里只能装着一个人。其他的,都是虚妄。”
“谢嬷嬷。”
嬷嬷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安神香,夜里点在房中,有助于睡眠。太后赏的。”
上官熙心中一惊,连忙跪下:“谢太后恩典。”
“起来吧。”嬷嬷扶起她,压低声音,“太后让老奴告诉你一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但若这木深深扎根,风再大,也摧不倒。”
这话和早上对慕容彦一说的话,竟是异曲同工。
上官熙握紧瓷瓶,掌心渗出冷汗。太后到底知道了多少?又为什么要帮她?
“妾愚钝,请嬷嬷明示。”
嬷嬷却摇摇头:“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你只需记住,在这宫里,少说多看,保全自身。其他的,自有天定。”
说罢,她便转身离开了。
上官熙独自站在偏殿中,夕阳从窗棂斜射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手中的瓷瓶冰凉,却仿佛有千斤重。
她忽然明白了——太后不是在帮她,而是在下注。下注她和慕容彦一的价值,下注他们将来可能起到的作用。
夜色降临,上官熙点燃了安神香。淡淡的檀香味弥漫开来,确实让人心神宁静。
她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脑海中反复浮现慕容彦一的身影——四年前雨夜中的他,三日前落霞坡上的他,今日出征时的他……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上官熙屏住呼吸,没有动。
叩击声又响了三下,然后是一声猫叫。
她起身,轻轻推开窗户。月光下,一只黑猫蹲在窗台上,绿眼睛在黑暗中发光。猫的脖子上系着一个小竹筒。
上官熙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四下张望,确定无人,才迅速取下竹筒,关上窗户。
竹筒里是一张字条,只有两个字:
“珍重。”
字迹刚劲有力,是她熟悉的笔迹——慕容彦一的字。
他竟然敢在宫中传递消息!这是杀头的大罪!
上官熙的手颤抖着,将字条凑近烛火。火焰吞噬了纸张,化作灰烬。她将灰烬撒入茶水中,一饮而尽。
做完这一切,她才发现自己浑身冷汗。
那只黑猫已经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上官熙走到窗边,望着北方的夜空。那里,星辰稀疏,有一片厚重的云层正在积聚。
要下雪了。北境的雪,一定比京城更冷,更厚。
她握紧胸前的半块玉佩,轻声自语:“你也要……珍重。”
千里之外,慕容彦一正率军翻越第一座雪山。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他回头望了望来路,京城早已消失在群山之后。
副将递过水囊:“将军,喝口酒暖暖身子。”
慕容彦一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灼烧感直达肺腑。
“还有几日能到?”
“按现在的速度,八日。”
慕容彦一点头,目光投向远方。那里,北狄的铁骑正在肆虐,而他要去阻止他们。
怀中有半块玉佩,与上官熙那半块正好是一对。那是母亲临终前留给他的,说将来遇到真心所爱之人,便将这玉佩赠她。
四年前,他将半块给了上官熙,是谢礼,也是承诺——承诺会回来找她。
如今,他回来了,她却要入宫为妃。
命运弄人,莫过于此。
风雪渐大,慕容彦一拉紧披风,策马向前。前路漫漫,生死未卜,但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江山,为了承诺,也为了……那一丝渺茫的希望。
希望有朝一日,还能再见她一面。
哪怕只是远远一眼。
雪落无声,覆盖了来时的足迹,也掩盖了所有不能言说的心事。军队在风雪中艰难前行,如同一支黑色的箭,射向未知的战场。
而在他们身后,京城的宫墙内,另一个战场早已悄然拉开序幕。那里的战争没有刀光剑影,却同样残酷,同样生死攸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