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风雨欲来无处躲
慕容彦一回到关外时,已是十日后。
他前脚刚踏进营帐,圣旨后脚就到了——皇帝命他即刻回京述职。
“将军,这……”副将神色凝重。
慕容彦一却异常平静:“该来的总会来。你守住边关,等我消息。”
“将军,末将与您同去!”几位千夫长跪地请命。
“胡闹。”慕容彦一扶起他们,“我是奉旨回京,你们跟着算什么?都起来,做好自己的事。”
他收拾了简单的行装,只带了两名士兵,便策马启程。走出营门时,回望这座他守了数月的雄关,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悲凉——这一去,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三日后,都城。
慕容彦一在宫门外下马,卸下佩剑,交由禁卫。太监引着他前往宫殿,一路上遇见不少官员,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探究、同情或幸灾乐祸。
宫殿内,完颜麒霁正在批阅奏章。听见通传,他头也不抬:“宣。”
慕容彦一走进殿中,行大礼:“臣慕容彦一,参见圣上。”
皇帝放下笔,这才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爱卿辛苦了。北境一役,你居功至伟。”
“臣不敢居功,皆是圣上洪福齐天,将士忠君爱国。”
完颜麒霁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爱卿还是这般谦逊。不过朕听说,北狄王并未死,而是被爱卿放走了?”
果然来了。慕容彦一心中雪亮,面上却不显:“回圣上,北狄王确实未死。臣将他围困时,念及北狄各部群龙无首必生内乱,届时边境恐永无宁日。故放他回去,使其与各部相争,可保我们得十年太平。”
“哦?”皇帝挑眉,“爱卿思虑倒是周全。只是朝中有人弹劾你通敌,说你与北狄王私下达成协议,放他生路,换取北境安宁,好让你拥兵自重。”
这话毒辣至极。慕容彦一跪地:“臣绝无此心!圣上明鉴!”
“寡人自然是信你的。”完颜麒霁走下御阶,亲手扶起他,“四年前若不是你,寡人早已死在那场宫变之中。这份恩情,寡人从未忘记。”
他的手搭在慕容彦一肩上,力道很重:“所以寡人决定,封你为镇北侯,御赐免死金牌,世袭罔替。另,将丽妃的妹妹赐婚于你,下月完婚。”
慕容彦一浑身一僵。
“怎么?不满意?”皇帝盯着他。
“臣……不敢。”慕容彦一低头,“只是臣出身行伍,恐配不上世家贵女。”
“丽妃妹妹温柔贤淑,与你正是良配。”完颜麒霁收回手,转身走向御案,“此事已定,不必再议。你先回去休息,三日后行册封礼。”
“是……”慕容彦一的声音干涩,“臣告退。”
走出宫殿时,春日阳光刺眼,他却只觉得浑身冰冷。皇帝这是在逼他——逼他娶妻,逼他断了对上官熙的念想,逼他彻底成为皇权手中的棋子。
而此刻,兰台宫内,上官熙正听着密使带来的消息。
“慕容将军回京,陛下封他镇北侯,将丽妃的妹妹赐婚于他。下月完婚。”
上官熙手中的茶杯一滑,茶水泼了一身。
“小姐!”侍女连忙为她擦拭。
“我没事。”上官熙摆摆手,脸色苍白,“他……答应了吗?”
“圣旨已下,由不得他。”
是啊,圣旨已下。君要臣娶,臣不得不娶。
上官熙想起那夜慕容彦一对她说的话——“等我回来”。
现在他回来了,却要娶别人了。
心口一阵绞痛,她捂住胸口,深吸几口气才勉强平复。
“小姐,您别难过,当心腹中胎儿……”小春红了眼眶。
“我不难过。”上官熙摇头,声音却发颤,“这是好事。他成婚了,有了家室,陛下对他才能真正放心。”
话虽如此,眼泪却不听话地掉下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太监的喊话:“丽妃娘娘到——”
上官熙连忙擦干眼泪,起身相迎。
丽妃今日穿了一身绛红宫装,妆容精致,眉眼间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她走进殿中,目光在上官熙脸上打了个转,笑道:“熙贵人这是怎么了?眼睛红红的,可是听说什么不好的消息了?”
“臣妾参见丽妃娘娘。”上官熙行礼,“不过是沙子迷了眼,不碍事。”
“是吗?”丽妃在首位坐下,“本宫还以为,你是听说慕容将军要娶本宫的妹妹,心里不痛快呢。”
这话说得直白又刻薄。殿内宫人全都低下头,不敢出声。
上官熙挺直脊背:“娘娘说笑了。慕容将军娶亲是圣上钦定的喜事,作为圣上的女人,自然是听从圣上的旨意。”
丽妃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说起来,本宫这个妹妹啊,从小娇生惯养,性子是骄纵了些,但模样是一等一的好。配慕容将军,也算是郎才女貌。等他们成婚后,本宫定要请熙贵人过府喝杯喜酒,你说好不好?”
这是在往她心口捅刀子。上官熙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依旧平静:“娘娘盛情,妾不敢推辞。待妾禀明圣上,自当道贺”
“那就说定了。”丽妃放下茶杯,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本宫今日来,还有一事。听说熙贵人有孕后,圣上赏了不少补品。本宫那里也得了几支百年老参,特意送来给妹妹补补身子。”
她使了个眼色,宫女捧上一个锦盒。
上官熙接过:“谢娘娘。”
“打开看看,可还喜欢?”
上官熙打开锦盒,里面果然是三支品相极好的人参。但人参下面,压着一封信。
她心头一跳。
“本宫就不打扰妹妹休息了。”丽妃起身,“对了,妹妹怀孕已近三月,胎象该稳了吧?下月慕容将军大婚,妹妹可一定要来观礼啊。”
说罢,带着宫女扬长而去。
等丽妃走远,上官熙回到内室,才敢打开那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慕容彦一若娶,你必死。若要活命,三日后子时,御花园假山后见。”
落款是一个“丽”字。
上官熙将信烧掉,心中波涛汹涌。丽妃这是在威胁她,还是要与她合作?
无论是哪种,都危险至极。
三日后,慕容彦一的册封礼在太庙举行。
完颜麒霁亲自为他加冠授印,满朝文武观礼,场面盛大。慕容彦一穿着侯爵礼服,跪在御前谢恩,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册封礼后是宫宴。慕容彦一作为新晋镇北侯,席位被安排在皇帝下首。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灼烧感却压不住心中的冰冷。
“慕容侯爷,恭喜啊。”一位老臣过来敬酒,“娶了丽妃娘娘的妹妹,日后就是皇亲国戚了,前途无量。”
慕容彦一勉强扯出笑容:“谢大人。”
宴至中途,皇帝忽然道:“慕容爱卿,你与丽妃妹妹的婚事,寡人已命钦天监选了吉日,就在下月初七。你可有异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慕容彦一放下酒杯,起身行礼:“谢圣上恩典,臣感激不尽,一切听从圣上安排。”
“那就好。”完颜麒霁满意地点头,“届时寡人亲自为你主婚。”
“谢圣上!”
宴席继续,丝竹悦耳,歌舞升平。慕容彦一却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戏,而他是戏中最可笑的那个角色。因为丽妃的妹妹不是别人,是完颜麒霁的人,这是圣上亲自派人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他抬眼望向女眷席,远远看见上官熙坐在德妃身后。她穿着淡青色宫装,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
像两条平行线,明明离得那么近,却永远不能相交。
宴席散后,慕容彦一被完颜麒霁单独留下。
“彦一,”完颜麒霁屏退左右,忽然叫了他的字,“你可怨寡人?”
慕容彦一跪地:“臣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怨?”完颜麒霁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寡人知道,你心里有人。寡人也知道,你放走北狄王,是因为恨寡人。”
慕容彦一心头剧震,却不敢抬头。
“但寡人是一国之君。”完颜麒霁的声音很轻,“一国之君不能有私情,也不能让臣子有私情。你明白吗?”
“臣……明白。”
“你不明白。”完颜麒霁摇头,“如果你真明白,就该知道,寡人赐婚给你,是在救你。娶了丽妃的妹妹,你就是寡人的妹夫,那些弹劾你的奏章,那些说你拥兵自重的谣言,都会不攻自破。这是寡人能给你最好的路了。”
慕容彦一闭上眼。原来这是一条“好路”。
“臣……谢圣上。臣必为圣上效犬马之劳”。
完颜麒霁扶起他:“过几日,你再去北境。这次不是打仗,是戍边。等成了婚,带着新妇一起去。十年后太平后,你想回京,朕准你回来。”
十年。
慕容彦一心中一片冰凉。皇帝是要将他放逐到边关十年,让他远离京城,远离上官熙。
“臣,领旨。”
走出皇宫时,已是深夜。慕容彦一没有回府,而是策马来到西山别院。
他站在院中,望着皇宫的方向。那里有他心爱的女子,有他效忠的君王,有他无法割舍的一切。
可这一切,都将离他而去。
怀中,那半块玉佩冰凉刺骨。他取出玉佩,握在掌心,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
“等我回来。”
他答应过她的。
可现在,她等不到了。
婚后他就要离京,这一去,可能就是永别。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的钟声。子时了。
慕容彦一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皇宫的方向,调转马头,消失在夜色中。
而此刻,御花园假山后,上官熙正等着丽妃。
她等了半个时辰,却不见人影。正要离开时,忽然听见假山后传来细微的声响。
“谁?”她警惕地问。
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不是丽妃,而是丽妃宫中的王嬷嬷。
“熙贵人,娘娘临时有事,让老奴来传话。”王嬷嬷低声道,“娘娘说,慕容将军的婚事可解,但需贵人帮娘娘做一件事。”
“什么事?”
“七日后,陛下要去西山围场春猎,德妃、贤妃随行,丽妃娘娘也在其中。”王嬷嬷凑近,“娘娘要贵人想办法,让你也去。”
上官熙皱眉:“我身怀有孕,不宜舟车劳顿。”
“正因有孕,才更该去。”王嬷嬷意味深长地说,“西山有温泉,最是养胎。况且……慕容将军离京前,也会去西山辞行。”
上官熙的心猛地一跳。
“娘娘说了,这是贵人最后的机会。”王嬷嬷递上一小包药粉,“此物无色无味,服下后半个时辰内会如染风寒,但不伤胎气。贵人只需在陛下面前‘病’上一场,太医自会建议你去西山休养。”
上官熙没有接:“若我不肯呢?”
“那慕容将军下月初八,必定完婚。”王嬷嬷冷笑,“贵人自己掂量。”
说完,将药粉塞进她手中,转身离去。
上官熙握着那包药粉,站在假山后,浑身冰冷。
丽妃这是要逼她与慕容彦一私会,然后抓个现行,一举除掉他们两人。
好毒辣的计策。
可她有选择吗?
回到兰台宫,上官熙一夜未眠。手中的药粉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掌心发疼。
天快亮时,她终于做了决定。
将药粉收进妆匣最底层,上官熙走到窗边,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
七日后,西山围场。
无论前路是刀山还是火海,她都要去。
因为这是最后的机会。
最后见他一面,最后说一句话,最后……道别。
晨光中,一滴泪悄然滑落,无声无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