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第三章 竹影温痕
日子在竹叶的枯荣间滑过,悄无声息。
慕容夕儿几乎每日都来。时辰不定,有时是晨露未晞的清晨,有时是日光慵懒的午后,有时甚至提着小小的风灯,在暮色四合时出现。她不再像最初那样惊慌失措,也不再试图隐瞒身份,只是沉默地做着她认为该做的事。
换药,清洗,带来干净的食物和清水,偶尔还有几本散落的书卷——不是什么经史子集,多是些游记杂谈、风物志异,甚至有一两本颇为有趣的民间话本。
完颜麒霁最初对她带来的所有东西都保持着冰冷的戒备。食物要等她离开许久,确认无异状才肯入口。书卷翻看前,会用左手仔细检查每一页的角落。他甚至尝试过在她换药时,突然问一些关于朝局、关于慕容彦一动向的问题,语气尖锐,目光如刀,试图从她瞬间的反应里捕捉破绽。
慕容夕儿总是被他问得脸色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揪紧裙摆或药箱带子,眼神躲闪,嗫嚅着回答:“我……我不知道这些……哥哥从不与我说这些……”
她说的是实话。慕容彦一将她保护得很好,或者说,隔绝得很彻底。她所知的世界,仅限于后宅、花园、有限的亲友往来,以及那些关于“圣上”的、遥远的、被重重帷幕遮挡的传闻。
她的无知和慌乱不似作伪。几次之后,完颜麒霁便不再问了。那些尖锐的问题,像拳头打在棉花上,只让他感到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荒谬。他从她这里,探听不到任何有价值的讯息。她就像一泓太过清澈的泉水,一眼能望到底,反而让人无从着力。
于是,对话变得稀少,常常只剩下必要的、关于伤势的寥寥数语。
“今日感觉如何?”
“尚可。”
“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嗯。”
“这药膏换了新的方子,可能更刺激些,您忍着点。”
“……”
有时,她会大着胆子,在换药时,用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您……您左手使力时,肩胛这里不要绷得太紧,筋络刚接上,需得柔和着来……”说着,还会用微凉的指尖,极快地、蜻蜓点水般在他肩颈某处按一下,示意位置。
完颜麒霁起初会身体微僵,随即蹙眉,但下一次尝试用左手取物或支撑身体时,竟会不自觉地想起她那句轻语和指尖那一点微凉的触感,然后下意识地调整姿势。
他依然沉默,依然疏离,但那种冰冷的、仿佛要将一切冻结的抗拒,在日复一日的、单调重复的照料中,被磨去了一些棱角。至少,当那抹烟青色身影出现在竹林边时,他不再会瞬间绷紧全身,进入全然的戒备状态。
改变发生在一个雨天。
那日午后,天色骤然阴沉,闷雷滚动,顷刻间大雨滂沱。竹林被雨幕笼罩,白茫茫一片,雨点打在竹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响。
慕容夕儿来时没有带伞。她冲进完颜麒霁暂时容身的、一个浅浅的岩凹下时,浑身已然湿透,烟青色的襦裙紧贴在身上,发髻散乱,水珠顺着额发脸颊不断滚落,怀里却紧紧抱着药箱,用自己大半个身子护着。
岩凹很浅,勉强能容两人避雨,却挡不住随风斜扫进来的雨丝。慕容夕儿瑟缩在靠外的位置,尽量把干燥的空间让给他,自己大半个肩膀暴露在雨中。
完颜麒霁靠坐在内侧干燥的岩壁上,看着她在雨中微微发抖的背影。雨水顺着她单薄的肩线流下,在地上汇成一小滩。她冷得嘴唇都有些发紫,却只是默默抱着药箱,一声不吭。
岩凹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和她身上传来的、被雨水浸泡后的淡淡皂角清香。
“进来些。”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慕容夕儿似乎没听清,瑟缩着转过头,湿漉漉的眼睛里带着疑惑。
完颜麒霁移开视线,看向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左手在自己身侧干燥的地面指了指。“雨扫进来了。”
慕容夕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脸上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混合着受宠若惊的慌乱。她犹豫着,往里面挪了挪,肩膀终于离开了雨丝的直接侵袭。但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因此变得极近,近到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湿气和体温。
岩凹内空间有限,她的裙摆不可避免地挨到了他的衣角。她像被烫到一样,立刻又想往外缩。
“别动。”完颜麒霁淡淡道,“再动就淋湿了。”
慕容夕儿僵住不动了,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紧紧环抱着药箱,眼睛盯着岩壁上一道蜿蜒的水痕,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雨声哗然,将他们与外界隔绝。这方小小的、潮湿的岩凹,成了天地间唯一安静的角落。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淌。完颜麒霁能听到她细微的、压抑的颤抖声,和牙齿轻轻磕碰的微响。她冷得厉害。
他沉默片刻,左手抬起,将自己身上那件虽然陈旧但还算干燥的外袍解下——这动作牵扯到右肩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没什么表情地将外袍扔到她怀里。
“披上。”
慕容夕儿抱着那件犹带体温的男性外袍,彻底僵住了。她抬起头,看向完颜麒霁。他已然重新闭上了眼睛,侧脸在岩壁阴影里显得轮廓分明,神情是一如既往的淡漠,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随手为之。
可那衣服上的温度,却实实在在地熨帖着她冰凉的指尖和前襟。
她咬了咬下唇,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她怕一开口,那强忍的颤抖会泄露更多情绪。只是默默地将那件宽大的外袍披在身上,将自己湿透的、曲线微露的身子裹紧。衣服上有一股很淡的、混合了药味和竹叶清气的冷冽气息,属于他的气息。
暖意一点点从布料渗透进来,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她将脸悄悄埋进衣领里,那里残留的温度更高一些。
雨渐渐小了,从倾盆之势转为淅淅沥沥。
慕容夕儿身上的颤抖终于止住。她悄悄抬眼,看向身侧的男人。他依旧闭目养神,湿透的黑发贴在额角,衬得脸色越发苍白,但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沉郁和锐利,似乎被这雨天的水汽晕染得柔和了些许。
鬼使神差地,她极轻极轻地开口,声音细得像雨丝落地:“小时候……我也很怕打雷。”
完颜麒霁的眼睫似乎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
她似乎也不指望他回应,只是自顾自地,用那种梦呓般的低语继续说下去:“每次打雷,我就躲在被子里,捂紧耳朵。后来……后来有一次,哥哥告诉我,雷声是天上神将的战鼓,不是坏事。他还在雷雨天,带我去花园的亭子里,指着闪电说,那是神将的剑光……虽然我还是怕,但好像……没那么孤单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近呢喃:“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完颜麒霁依然沉默。
但慕容夕儿感觉到,一直萦绕在他周身的那种紧绷的、生人勿近的气场,似乎随着她这几句无伦次的低语,又消散了一点点。
又过了一会儿,雨终于停了。阳光刺破云层,在湿漉漉的竹林间投下道道金线。
慕容夕儿小心翼翼地将外袍叠好,放在他身边干燥的地方。然后提起药箱,站起身。
“雨停了,我……我该回去了。”她低着头说,“明日……我再来换药。”
完颜麒霁“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走出岩凹,踏入雨后清新湿润的竹林。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他仍坐在原处,阳光恰好穿过竹叶缝隙,落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错。他正低头看着那件叠好的外袍,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有些不真实。
慕容夕儿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飞快地转回头,加快了离开的脚步。脸上却悄悄地,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
那天之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慕容夕儿再来时,除了药箱和食物,偶尔会多带一小包东西。有时是几颗用糖渍过的梅子,酸甜开胃。有时是一小把新摘的、带着露水的野莓。有时甚至是一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还温热的桂花糕。
她从不说是特意带给他的,总是放在食物旁边,轻声解释一句:“路上顺手买的(或摘的)……您尝尝看。”
完颜麒霁最初不动那些“额外”的东西。直到有一次,他高热刚退,口中苦涩无味,对着清粥实在难以下咽。目光掠过旁边那几颗红艳艳的糖渍梅子,犹豫片刻,终是用左手拈起一颗,放入口中。
酸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冲淡了满嘴的药味和苦涩。
他顿了顿,又拈起一颗。
慕容夕儿次日来收拾时,看到空了的油纸包,眼睛悄悄亮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下一次,那梅子换成了更润喉的秋梨膏。
他们之间的话依然不多,但沉默不再那么僵硬。有时她换药时,他会问一句关于她带来的书里的某个典故或风物。她若是知道,便会轻声细语地解释,若是不知道,就红着脸摇头,然后下次来,有时竟会带着相关的手抄注释。
他发现,她其实读过不少书,尤其偏爱游记和地方志,对山川地理、民俗物产如数家珍。说起这些时,她眼睛里会有光,那种怯懦会暂时褪去,换上一种专注的、甚至带点向往的神采。
“你很喜欢这些?”有一次,他看着她小心抚平一本边塞游记卷角的动作,随口问道。
慕容夕儿手指一顿,脸上掠过一丝赧然,轻轻点头:“嗯。书上写的那些地方,我都没去过……因为作为慕容家的女儿也要跟着哥哥去打仗,但是我很向往那些地方,毕竟天很大,地很广,我总想着等天下太平以后,就要去走走看看这大好的河山美景。”
完颜麒霁没再说话。他想起了自己曾策马踏过的万里河山,想起了边关的朔风、大漠的孤烟、江南的烟雨……那些曾经属于他的江山。如今,都成了书页上遥不可及的图画,和一个被囚于方寸竹林的废帝,可笑的对照。
慕容夕儿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瞬间的低沉,立刻噤声,加快了包扎的动作。
日子就这样,在换药、进食、偶尔几句交谈、更多是各自安静的陪伴中,一天天过去。完颜麒霁右肩的伤口渐渐收口,筋脉处虽然依旧绵软无力,剧痛却减轻了许多。左手也越发运用自如。
慕容夕儿是他与外界的唯一联系,是她带来了药、食物、书籍,以及……一丝微弱却持续的光亮。这光亮来自她小心翼翼的关切,来自她无声的陪伴,也来自她那些拙劣的、试图让他“好过一点”的努力。
他清楚地知道,她是慕容彦一的妹妹,是他仇人的血亲。这份“温暖”的源头,本身就淬着剧毒。理智时刻在提醒他保持距离,保持清醒,甚至应该利用她,刺探更多。
可每当看到她在雨中冻得发抖却不忘护住药箱的背影,看到她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进步”(比如他多吃了一口她带来的点心)而悄悄弯起的眼角,看到她谈论山川风物时眼中那抹纯粹的光亮……那些冰冷的算计和仇恨,会有一瞬间的迟滞。
就像被厚厚的冰层覆盖的深潭,冰面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执着而温柔的微光,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融化着。
他不再拒绝她带来的所有东西。有时,甚至会在她离开后,用左手翻看她留下的书卷,看到有趣处,会不自觉地用指尖轻轻敲击书页。
他依然很少笑,话也不多。但慕容夕儿能感觉到,那笼罩着他的、令人窒息的寒冰,正在褪去最坚硬的外壳。至少,当她靠近时,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全身都写满了拒绝和敌意。
这是一种危险的软化。慕容夕儿朦胧地意识到这一点,却无法控制自己沉溺其中。每一次他接过她递去的水囊,每一次他默许她检查伤口,甚至每一次他听着她说话时那片刻的凝神,都像细小的火星,溅落在她心底早已干涸的荒原上。
她知道这不对,知道哥哥若是知晓她这般“逾越”,定会不悦。知道眼前这个人,与她之间隔着血仇、隔着江山、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可她管不住自己的心,也停不下每日走向竹林的脚步。
仿佛那里,不再是囚禁他的牢笼,而是困住她的桃源。
直到那一天,她像往常一样踏入竹林,却看到岩凹之下,空无一人。只有地上,用石子压着一张纸条。
上面是熟悉的、属于他的、带着力道的字迹,只有两个字:
“勿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