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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为烬,追爱成王

共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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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第六章 烬霜重燃

日子在焦灼的等待与暗中的筹备中滑过。

慕容夕儿被禁足在深宫,如同一株被移入精美瓷盆的植物,表面静好,内里根系却在看不见的泥土下疯狂挣扎,探寻着每一丝可能的缝隙。绿漪成了她与外界的唯一纽带,小心翼翼地传递着零碎的消息,带回宫外市井间或真或假的传闻。

“城西老君庙附近走水,烧了半间废弃柴房,没伤着人,听说烧出了些奇怪的物件,像是有人住过的痕迹……”

“北城门盘查突然严了,说是搜捕江洋大盗,可瞧着那些官差的架势,不像寻常……”

“昨夜有更夫看见几个黑影往旧皇城根那片废园子去了,身手利落得很……”

每一条消息,都让慕容夕儿的心弦绷紧一分。她仔细核对地图,将可能的线索标记、串联。完颜麒霁留下的竹片被她贴身藏着,夜深人静时便拿出来摩挲,那粗糙的触感和炭字微凸的痕迹,是她在孤寂与担忧中唯一的慰藉与支撑。

她典当了首饰,换来的金叶子藏在最隐秘处。她甚至偷偷模仿了几份出宫的普通手令格式——那是她幼时顽皮,偷看哥哥处理政务时记下的。她知道自己此举风险极大,一旦败露,不仅是自己受罚,更可能牵连绿漪,甚至打草惊蛇,危及完颜麒霁。可她别无选择。

就在她几乎按捺不住,准备铤而走险时,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

那是一个沉闷的午后,慕容彦一忽然来到了她的寝宫。他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眉宇间帝王的威仪更重了。

“夕儿,”他屏退左右,开门见山,“赵全德这几日动作频频,矛头直指几处可能与……前朝有关的暗桩。他似乎在逼朕表态,或者说,在逼藏在暗处的人现身。”

慕容夕儿心猛地一跳,强自镇定:“哥哥是担心……”

“本王不担心他。”慕容彦一打断她,目光锐利地落在她脸上,“本王是担心你。”

慕容夕儿垂下眼睫:“我……我很好。哥哥不必为我费心。”

“很好?”慕容彦一走近两步,声音压低,却带着迫人的压力,“夕儿,你当本王不知道?你让绿漪打听外面消息,你典当首饰,你甚至……”他顿了顿,眼神复杂,“你在找他对不对?”

慕容夕儿脸色瞬间煞白,猛地抬头看向兄长:“哥,你……”

“这宫里,没有什么能瞒过本王的眼睛。”慕容彦一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本王原先不想说破,是觉得你总该死心。可现在看来,你不仅没死心,反而越陷越深,甚至不惜以身犯险。”

“我没有!”慕容夕儿下意识反驳,却在兄长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声音渐低,“我只是……不想他死得不明不白。”

“他不会死得不明不白。”慕容彦一转过身,负手看向窗外,“至少,不会死在赵全德手里。”

慕容夕儿怔住:“哥哥……你什么意思?”

慕容彦一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赵全德要的,不止是前朝圣上的命,更是借此机会,彻底清洗朝堂,将本王也拖下水。他如今步步紧逼,本王若再一味隐忍退让,只会让他气焰更嚣张。”他侧过脸,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切割出冷硬的线条,“所以,本王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他彻底暴露野心的契机,也需要……一把能点燃这堆干柴的火。”

慕容夕儿的心沉了下去,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你……你想用他做诱饵?”

“不是本王想,是局势使然。”慕容彦一的声音没有起伏,“他离开竹林,主动走入暗处,本就打乱了朕的布置。但这也未尝不是机会。他若真是个聪明人,就该明白,此刻他与本王,有着共同的敌人。”

共同敌人?慕容夕儿只觉得荒谬又心寒。完颜麒霁的江山是哥哥夺的,如今哥哥却说他们是“共同敌人”?

“哥哥,你究竟想做什么?”她声音发颤。

慕容彦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造型古朴的令牌,放在桌上。“三日后,你可以本王之命,往城外观音寺祈福,依例会开西侧偏门,方便杂役车马随行。这是当日负责运送香烛祭品的杂役腰牌。”

慕容夕儿看着那枚令牌,呼吸一滞。

“本王会调开西偏门一部分守卫,也会让人在旧皇城根附近,制造一些‘合适’的动静。”慕容彦一看着她,目光深不见底,“夕儿,这是本王给你的选择,也是给他的选择。你可以选择留下,继续做你安分守己的慕容小姐。或者……”

他顿住,没有再说下去。

慕容夕儿明白了。哥哥在给她一个“私自出宫”的机会,一个“恰好”能遇到某些事情的机会。这背后是更深的算计,是利用,是将她和她心中那个人,都推向风暴的中心。

可这同样是唯一的机会。一个或许能见到他、确认他安危、甚至……能做些什么的机会。

“为什么?”她问,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哥哥,你明明不赞同,甚至……是反对的。为什么还要给我这个机会?”

慕容彦一久久不语。窗外有风吹过,带着初夏微燥的气息。良久,他才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似乎藏着连他自己都无法厘清的复杂心绪。

“因为本王答应过父亲,要护你一世喜乐平安。这是熙儿的法子,她认为女子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他声音很低,带着罕见的、属于兄长的温和,尽管这温和之下仍是冰冷的现实,“但本王也知道,强留在笼中的鸟,永远不会真正快乐。有些路,或许必须你自己去走,有些劫,也必须你自己去渡。”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令牌在此。三日后,西偏门辰时三刻。如何抉择,在你。”

说完,他径直离开了寝殿,留下慕容夕儿一人,对着桌上那枚冰冷的令牌,心潮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三日后,清晨。

天色微明,空气中还带着露水的湿意。慕容夕儿换上了一套最寻常的青色布裙,头发简单挽起,用布巾包住大半张脸。绿漪红着眼眶,将一个小小的包袱塞进她手里,里面是她典当换来的金叶子和一些应急的药物纱布。

“小姐,千万……千万小心。”绿漪哽咽着。

慕容夕儿握了握她的手,什么也没说,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她将哥哥给的那枚令牌仔细系在腰间,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深吸一口气,转身没入了渐亮的晨光中。

西偏门果然如哥哥所言,守卫比平日稀疏,且大多注意力都在远处正在准备出发的太后凤驾仪仗上。慕容夕儿低着头,混在一群同样装扮朴素的杂役仆从中,心跳如擂鼓。验看令牌的内侍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草草扫了一眼便挥手放行。

当她踏出那道厚重的宫门,真正站在宫墙之外的青石街道上时,竟有一瞬间的恍惚。自由的气息混杂着市井早点的味道扑面而来,阳光刺眼。

她没有时间感怀,按照哥哥暗示的方位,快步向自由的方向走去。越往西北,街道越窄,房屋越显破败,行人神色也多了些戒备与疏离。她拉低了头上的布巾,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

突然,前方巷口传来一阵骚动和呼喝声,夹杂着兵刃交击的锐响!

慕容夕儿心猛地一揪,下意识地躲到一处断墙后,屏息望去。

只见几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却行动矫健、眼神狠戾的汉子,正围攻一道略显踉跄的身影。那人背对着她,穿着深灰色的粗布短打,头发用布条草草束起,右肩处隐隐有深色痕迹渗出——是血!他左手握着一根临时充作武器的粗木棍,招式大开大合,带着一股不顾命的狠劲,竟暂时逼得那几人无法近身,但明显左支右绌,步伐虚浮。

是完颜麒霁!

虽然看不清正脸,但那身形,那即使狼狈却依旧挺直的背脊,以及那熟悉的、以左手御“棍”的搏命姿态……慕容夕儿几乎可以确认。

他果然在这里!而且被赵全德的人找到了!

围攻他的有五六人,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并非普通搜捕的官兵。他们出手狠辣,招招致命,完颜麒霁身上已添了数道新伤,血迹在灰衣上迅速洇开。他的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显然旧伤未愈,又添新创,每一次格挡和反击都牵动伤口,脸色在激烈的打斗中愈发苍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

慕容夕儿看得心急如焚,手心全是冷汗。她环顾四周,这条偏僻的巷子罕有人至,远处虽有隐约的人声,但都被这里的打斗声和巷子的曲折隔绝。怎么办?她冲出去无异于送死,可不做点什么,他迟早会……

就在完颜麒霁被两人合力逼到墙角,木棍被一脚踢飞,眼看一柄钢刀就要当头劈下时——

“住手!官差来了!那边走水了!”慕容夕儿不知哪来的勇气,用尽全力尖叫起来,声音因为恐惧而尖利变形,同时将藏在袖中的几枚铜钱狠狠砸向旁边一间废弃屋舍的破烂窗棂,发出哗啦一阵乱响。

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和异响让围攻的杀手动作一滞,下意识地分神望向声音来源和铜钱落地的方向。

就是这一瞬间!

完颜麒霁眼中寒光暴起,一直垂落的右臂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一股狠劲,竟猛地抬起,不是格挡,而是用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姿态,狠狠撞向持刀劈来之人的手腕!同时左手屈指成爪,快如闪电般扣向另一人咽喉!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闷哼同时响起。持刀杀手手腕剧痛,钢刀脱手。被扣住咽喉的杀手则双眼暴突,嗬嗬作响。

完颜麒霁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趁着对方阵脚微乱,身体如同脱力的豹子般向后猛地一撞,竟将本就腐朽的土墙撞开一个缺口,尘土飞扬中,他踉跄着滚入墙后的废墟之中。

“追!”为首的杀手又惊又怒,留下两人查看受伤同伴,其余三人立刻冲向墙洞。

慕容夕儿在喊出那一声后,就立刻缩回断墙后,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她看到完颜麒霁撞墙逃脱,稍微松了口气,但立刻又提起——他伤得那么重,能跑多远?那些杀手肯定会追进去!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了一下周围地形。这废墟似乎原本是个不小的院落,里面断壁残垣,杂草丛生,容易藏身,却也容易迷失。她记得地图上标记过,这片废墟深处,似乎有一口废弃的枯井,井壁有凹陷可供攀爬,井下连着早已干涸的地下暗渠,四通八达……

那是绝境中唯一的生路!她必须告诉他!

慕容夕儿咬了咬牙,趁着杀手注意力都在墙洞那边,悄悄沿着断墙的阴影,绕向废墟的另一侧。她对这里的地形并不熟悉,只能凭着记忆和直觉,在碎石瓦砾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布裙被荆棘划破,手臂和小腿也被蹭出道道血痕,她却浑然不觉。

废墟内光线昏暗,弥漫着灰尘和腐烂的气味。她隐约听到前方传来打斗和呼喝声,时近时远,显然完颜麒霁在利用复杂的地形周旋。她不敢出声,只能屏住呼吸,一点一点靠近。

终于,在一处半塌的月亮门附近,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靠在一截倾倒的石柱上,大口喘着气,脸色白得吓人,右肩处的衣服已被鲜血完全浸透,左手撑着地,指尖深深抠进泥土里,显然已到了强弩之末。三个杀手呈扇形缓缓逼近,眼神如同盯住猎物的恶狼。

慕容夕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完颜麒霁身后的不远处,杂草掩盖下,隐约有一个黑洞洞的井口!

就是那里!

千钧一发之际,慕容夕儿猛地从藏身处冲了出来,不是为了攻击,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一直攥着的那包金叶子,狠狠砸向离她最近的一个杀手的面门!

沉甸甸的金叶子散开,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诱人的光芒,那杀手下意识地一愣,伸手去挡。与此同时,慕容夕儿对着完颜麒霁用尽全力喊道:“井!枯井!下面有路!”

完颜麒霁在她冲出来的那一刻,眼中瞬间掠过震惊、愕然,随即化为一片沉冷的决绝。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看她第二眼,在杀手被金叶子分神的刹那,身体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向后一窜,精准地滚入了那个被杂草半掩的井口!

“该死!”杀手们反应过来,又惊又怒,一人立刻扑到井边向下张望,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追下去!”为首者厉声道。

“头儿,这井不知多深,下面情况不明,万一有诈……”另一人有些迟疑。

“他伤成那样,跑不远!你们两个下去!你,去抓住那个女人!”为首者指着慕容夕儿,眼中杀机毕露。

慕容夕儿在喊出那句话后,就转身拼命往废墟外跑。她知道,她留在这里只会成为拖累。她必须引开至少一部分注意力!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怒骂。她不顾一切地狂奔,肺部火辣辣地疼,眼前的景物都开始模糊旋转。就在她即将被追上的瞬间,前方巷口忽然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一声威严的断喝:

“何人在此械斗!”

是哥哥安排的“动静”到了!

追捕慕容夕儿的杀手脚步猛地一顿,显然没料到会有官兵恰好出现。他恨恨地瞪了慕容夕儿一眼,又看了一眼枯井方向,一咬牙,转身迅速没入了废墟另一侧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慕容夕儿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全靠扶住旁边的墙壁才勉强站稳。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那些兵卒跑过来,目光扫过这片混乱的废墟,却没有深入追击的意思,只是象征性地搜查了一下,便收队离去,仿佛真的只是“恰好”路过。

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又结束得如此突兀。

阳光重新照进这片刚刚经历了生死搏杀的残破巷陌,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仿佛刚才的血腥与惊险只是一场幻觉。

慕容夕儿慢慢滑坐到冰冷的石阶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低头,看到自己裙摆上的血迹和破损,手臂上的擦伤火辣辣地疼。可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以及……一丝渺茫的希望。

他跳进井里了。下面有暗渠。那些杀手未必敢立刻追下去,就算追下去,在错综复杂的地下,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活下来了,也……暂时安全了。

可是,他呢?

慕容夕儿缓缓抬起头,望向那口吞噬了完颜麒霁的、幽深寂静的枯井。阳光照不到井底,那里只有无尽的黑暗。

泪水毫无预兆地再次模糊了视线。这一次,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空茫的钝痛。

她帮了他吗?还是……又一次将他推向了更不可知的深渊?

哥哥的算计,赵全德的追杀,完颜麒霁的决绝,还有她自己这不顾一切的冲动……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挣脱不开的网。

风穿过废墟,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呜咽,又像是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