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都城的热闹繁华与北境的苍凉荒原是两个世界。慕容彦一的车驾入城时,街道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他们踮着脚尖,想一睹这位传奇北境侯的风采。
“那就是慕容将军啊!听说他在北境打得狄戎不敢南犯!”
“长得真英武,难怪圣上如此器重他。”
“器重?我听说圣上忌惮他功高震主呢……”
议论声细碎如雨,慕容彦一充耳不闻。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城。那里,有他要见的人,有他要面对的局。
程如月坐在马车上,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这一路,她沉默了许多,看他的眼神也变得复杂。
慕容彦一知道她一直在挣扎,所以他没有点破。毕竟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而他尊重她的选择。
入宫述职安排在次日。当晚,慕容彦一入住御赐的侯府别院。这座宅邸精致奢华,处处彰显皇恩浩荡,却也处处透着监视的意味。
“侯爷,四周至少有三拨人在盯梢。”韩伯低声汇报,“一拨是宫里的,一拨是太后的人,还有一拨……老奴看不出路数。”
“睿亲王的人?”慕容彦一问。
“不像。那拨人行事诡秘,身手极高,若非老奴特意留心,根本发现不了。”
慕容彦一皱眉。第三股势力?会是谁?
但他没时间细想。当务之急,是了解弟弟这些年的治国之策,判断他是否配得上皇位,是否需要另谋大计
深夜,睿亲王派人送来厚厚一叠奏折抄本,都是这些年朝中重要政事的记录。慕容彦一挑灯夜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奏折显示,完颜麒霁登基以来,推行了一系列改革:
税制上,减轻了农民赋税,却加重了商人税负,导致商业凋敝,国库收入连年下降。
军事上,削减边防军费,将重心放在禁军建设上,致使北境、西境防线吃紧。
吏治上,任人唯亲,太后党羽遍布朝野,清流官员或被排挤,或遭打压。
最让慕容彦一震惊的,是去年江南水灾的处置。奏折显示,灾情严重,百姓流离失所,而朝廷拨发的赈灾银两,竟有大半被层层克扣,真正到灾民手中的寥寥无几。
完颜麒霁知道吗?他若知道却放任不管,是昏庸;若不知道,是被蒙蔽,是无能。
无论哪种,都不是明君所为。
慕容彦一放下最后一本奏折,心中已有定论。完颜麒霁或许不是暴君,但绝非明主。江山在他手中,正日渐衰弱。
然而,夺位之争必然引发内战,受苦的还是百姓。他若起兵,那些仰慕他、爱戴他的北境将士将浴血奋战,无数家庭将破碎。
值得吗?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子时。慕容彦一推开窗,望着夜空中的明月,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次日早朝,慕容彦一身着侯爵朝服,步入宫内。
殿中文武百官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有钦佩,有嫉妒,也有忌惮。
“臣慕容彦一,叩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跪下行礼,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完颜麒霁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兄长,心中百味杂陈。他抬手:“爱卿平身。北境五年,辛苦了。”
“为圣上分忧,是臣的本分。”
接下来是冗长的述职。慕容彦一将北境军务、民生、边防一一禀报,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朝臣们听得频频点头,连那些对他心存忌惮的人也不得不承认,此人确有治国之才。
完颜麒霁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但慕容彦一注意到,皇帝的眼神深处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焦虑。
这个皇位,坐得并不轻松。
退朝后,完颜麒霁单独召见慕容彦一。
御书房里,兄弟二人相对而坐。太监奉上茶点后便退下了,室内只剩下他们。
“彦一,”完颜麒霁忽然换了称呼,不再是君臣,而是兄弟,“这些年,你恨寡人吗?”
慕容彦一抬眼看他:“臣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恨?”完颜麒霁苦笑,“寡人知道,当年是太后……害了你母后,这皇位本该是你的。”
这话说得突兀,但慕容彦一并不意外。睿亲王既已现身,太后那边想必也收到了风声。完颜麒霁这是要试探他的态度。
“圣上多虑了。”慕容彦一平静道,“先帝传位于圣上,自有先帝的考量。臣只愿为国尽忠,守护江山。”
“哪怕这江山如今内忧外患?”完颜麒霁盯着他。
慕容彦一沉默片刻。
完颜麒霁脸色微变,却没有发怒,只是长叹一声:“当今天下,朝中大半官员都是太后的人。寡人若动他们,朝局必然动荡,到时外敌趁虚而入……”
他没有说下去,但慕容彦一听懂了。完颜麒霁并非不想作为,而是被太后掣肘,无力作为。
“寡人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完颜麒霁忽然道,“这次召你回京,一是述职,二是……寡人想请你留在京城,助寡人整顿朝纲。”
慕容彦一心中一震。这是试探,还是真心?
“臣乃边将,朝政非臣所长。”他推辞道。
“边将?”完颜麒霁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你不仅仅是边将,彦一。既寡人知道你的身世,想必太后也早已知道。寡人今日找你说这些,是真心想与你合作,我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慕容彦一:“这皇位,寡人坐得累了。但寡人不能让给太后的人,更不能让给那些虎视眈眈的宗室。你是寡人的兄长,是父皇钦定的太子,若你愿意……寡人可以……”
“圣上!”慕容彦一打断他,起身跪地,“臣绝无二心,请圣上明鉴。”
完颜麒霁转身看他,眼神复杂:“你当真不想?”
“不想。”慕容彦一斩钉截铁,“臣只愿守护边疆,保百姓安宁。朝堂之事,非臣所愿。”
这是真话,也是假话。他不想要这个被太后党羽蛀空的皇位,不想成为太后与圣上争斗的牺牲品,但他也不能让江山继续衰败下去。
完颜麒霁看了他许久,最终点头:“好,寡人信你。但你既回京,总要留些时日。下月太后寿辰,过后你再回北境吧。”
“臣遵旨。”
出宫路上,慕容彦一心情沉重。完颜麒霁的态度出乎他的意料,不像是要加害,倒像是真心求助。
但他不能轻信。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回到别院,程如月迎上来,眼中满是担忧:“侯爷,圣上他……”
“无事。”慕容彦一简短回答,看她一眼,“夫人,我有话对你说。”
两人来到书房,屏退左右。慕容彦一看着程如月,直截了当:“你知道我的身世了。”
程如月浑身一颤,但也没有回避,低下头:“是。”
“那你打算如何?继续为圣上监视我,还是……”
“不!”程如月猛地抬头,眼中含泪,“妾身不会害侯爷!这些日子,妾身想明白了,我只是他的棋子,他许诺的未来只是一个虚幻的泡影而已。”此刻,程如月打算重新下注,既然真龙在身边,何必攀附完颜麒霁,就算慕容彦一不喜欢她,他日成王后,她也必定坐上皇后之位,何必再多此一举。
她走到慕容彦一面前,跪下:“侯爷,妾身知道错了。妾身愿助侯爷,守住这个秘密。只求侯爷……不要赶妾身走。”
慕容彦一扶起她,打起了新算盘。
“我不会赶你走。”他说,“但你要想清楚,这条路很危险。”
“妾身不怕。”程如月擦掉眼泪,“只要在侯爷身边,妾身什么都不怕。”
这一刻,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枚棋子还有用。
三日后,宫中设宴,为慕容彦一接风洗尘。
上官熙也来了。她现在仅次于皇后之位,地位尊崇,身边簇拥着宫女太监,怀中抱着小皇子承稷。
慕容彦一远远看着她,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她还是那么美,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属于宫妃的雍容,眼底深处却藏着疲惫。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刹那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宴至中途,慕容彦一离席透气,走到花园深处。他知道,她会来。
果然,片刻后,上官熙独自一人走来,宫女们都被她支开了。
“将军……”她轻声唤道,眼中水光潋滟。
“熙妃娘娘。”慕容彦一躬身行礼,保持距离。
上官熙咬着唇,忽然快步上前,扑进他怀里。这个拥抱来得突然,慕容彦一僵在原地,随即用力抱紧她。
五年了。他们分开五年了。
“我好想你……”上官熙在他怀中低泣,“每天都想,每时每刻都想……”
慕容彦一闭上眼睛,任由她的泪水浸湿他的衣襟。这一刻,什么君臣之别,什么宫规礼法,都抛到了脑后。
“我也想你。”他低声说,“每场战斗,每次危险,都是想着你才撑过来的。”
两人相拥良久,直到远处传来脚步声,才匆忙分开。
“我有话要对你说。”慕容彦一快速道,“关于我的身世。”
他将元后血书、先帝遗诏、睿亲王现身等事简要告知,上官熙听得目瞪口呆。
“你……你才是太子?”她难以置信。
“是。”慕容彦一点头,“但我不打算夺位。完颜麒霁虽有不足,但并非暴君。我不想让百姓陷入战火。”
上官熙沉默片刻,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帮你保守秘密。”
“还有,”慕容彦一看着她,“你要小心德妃,更要小心太后,要小心圣上。她们不会放过你,也不会放过承稷。”
“我知道。”上官熙苦笑,“这深宫,本就是吃人的地方。”
她顿了顿,忽然问:“若有一日,不得不争,你会争吗?”
慕容彦一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会保护你,保护承稷,保护该保护的人。”
这就够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人最后对视一眼,迅速分开。上官熙整理好仪容,转身离开,又变回了那个端庄的熙妃。
慕容彦一望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坚定。
无论前路如何,他都会护她周全。
当夜,慕容彦一收到密报:太后正在查元后旧事,似乎要抹杀当年冷宫大火的一切线索。
同时,韩伯也来禀报:“侯爷,那第三股势力的身份查到了,是……凉西国的人。”
凉西?
慕容彦一皱眉。这些年一直相安无事,为何要派人监视他?
除非……凉西也知道他的身世,并且有所图谋。
山雨欲来风满楼。
慕容彦一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闪烁的星辰,知道这场风暴,已经不可避免。
但他不怕。
他有要保护的人,有要守护的江山,有必须完成的使命。
这场棋局,他必须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