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宫墙千里始初见
景永七年秋,护送秀女的车队如一条青色长龙,蜿蜒在通往京城的官道上。
慕容彦一骑在队伍最前列的黑驹上,玄色衣袍在风中微微拂动,腰间佩剑随着马匹的律动轻叩。他的神情肃穆专注,目光始终落在前方,不愿去看身后那七辆青幔马车中的其中一辆。
“哥,前面就是霞落坡了,要不要让车队歇歇脚?”妹妹慕容夕儿策马赶上来,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慕容彦一抬眼望了眼天色,日头已偏西。“传令下去,在前方坡地休整半个时辰。
命令层层传递下去,车队缓缓停下。马匹的响鼻声、车辕的吱呀声、女孩子们细碎的交谈声混在一起,打破了山道的寂静。
慕容彦一翻身下马,寻了块青石坐下,从怀中取出干粮。妹妹挨着他坐下,递过来水囊。
“哥,你这一路也太严肃了。”慕容夕儿压低声音,“那些姑娘们私下都说你冷得像块冰。”
“护送秀女入宫是圣命,不是郊游。”慕容彦一咬了一口硬饼,目光仍警觉地扫视着四周,“你也要记住自己的身份,莫要与她们走得太近。”
慕容夕儿撇了撇嘴,却没有反驳。她明白哥哥的谨慎——四年前那场宫变中,哥哥背着当时还是太子的完颜麒霁杀出重围,身上留下七处刀伤,才换来今日的信任与地位。如今新帝登基,太后选妃,这等差事看似荣宠,实则步步险棋。
“听说圣上特意点名要你护送,是念着当年的恩情吧?”慕容夕儿试探着问。
慕容彦一的手顿了顿,没有回答。念着恩情?或许吧。但帝王心思,从来就不是他这样的武夫能够揣测的。
不远处,秀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其中一辆马车的青帘被一只纤白的手掀起,上官熙探出半个身子,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慕容彦一身上。
侍女小春连忙低声道:“小姐,快放下帘子,不合规矩。”
上官熙却像没听见,望着那个坐在青石上、背脊挺直的玄色身影。三天前队伍集结时,她在人群里第一眼就看见了他。不是因为他官衔最高,而是因为她认识他。
“那人就是慕容将军。”侍女轻声说。
“慕容彦一将军,圣上最器重的武官。”上官熙心里嘀咕着,“四年前宫变,他一人一骑,带着当时还是太子的圣上杀出重围,血染长河……”
上官熙的手指轻轻扣住窗棂。她想起离家前父亲的话:“熙儿,你此去是要入宫的,眼睛只能看着一个方向,心里只能装着一个人。”
可此刻,她的眼睛看着慕容彦一,怎么也挪不开。
“小姐!”侍女急了,伸手去拉帘子。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匹的嘶鸣和一声惊恐的尖叫。
“有刺客!”
慕容彦一几乎在同一时间跃起,长剑已然出鞘。“护卫队结阵!保护车驾!”
十几个黑衣蒙面人从两侧山坡冲下,刀光在夕阳下泛着冷意。秀女们惊慌失措,尖叫着四散奔逃。
慕容彦一眼神一凛,如离弦之箭迎向冲在最前的刺客。剑锋相击,火星四溅。他的招式没有花哨,每一剑都直取要害,三个呼吸间已有两人倒下。
“夕儿,带姑娘们往东撤!”他头也不回地喝道。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指一辆马车的方向。慕容彦一侧身回挡,箭头擦着他的手臂划过,带出一道血痕。几乎是本能地,他瞥了一眼那辆马车——帘子半掀,一张苍白却异常镇定的脸正望着他。
是那个他心念之的她。
战斗在片刻后结束。刺客留下五具尸体,余者遁入山林。慕容彦一没有下令追击,当务之急是确保秀女们的安全。
“清点人数,检查伤员。”他沉声下令,手臂上的伤口正渗着血。
“将军,您受伤了!”一名副将惊呼。
“皮肉伤,无碍。”慕容彦一撕下一截衣摆草草包扎,走向受惊的秀女们,“受惊了,贼人已退,诸位请回车上,我们即刻启程。”
他经过上官熙的马车时,脚步未停,眼神也没有丝毫偏移。
“将军留步。”
清冷的女声让他不得不停下。转身,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
上官熙撩开窗帘一角,递出了一瓶药粉和素白斯帕,“将军,请笑纳。”
慕容彦一后退半步,声音冷硬:“多谢姑娘,于礼不合。”
“救命之恩,何谈礼数?”上官熙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执拗,“将军,刀上有毒,若因伤口感染耽误行程,才是真的不合礼数。”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慕容彦一知道不能再推拒,只得接过:“多谢。”
就在交接的瞬间,他看到她指尖微微发颤。
“害怕了?”他忍不住地多问了一句。
上官熙摇摇头:“不是害怕,是担心。”后半句她没有说下去,拉下了窗帘。
帘子落下前,慕容彦一心中产生了异样。
“哥,人都齐了,可以走了。”慕容夕儿走过来,眼神复杂地看了看那辆马车,“那位上官小姐,胆子倒是很大,遇袭都这么镇定,特别是还敢给你送药,真的是天大的胆子呀!”
慕容彦一简单上了药,翻身上马:“传令,全速前进,务必在天黑前赶到驿站。”
夜幕降临时,车队抵达官驿。慕容彦安排好护卫班次,独自站在驿馆院中,望着京城方向的星空。
手臂上还系着那条丝帕,素白的布料上绣着一角几乎看不见的“熙”字。他不舍将它丢弃,留了下来。
“哥还没休息?”
他转身,看见妹妹提着灯笼走来。
“在想今天的刺客?”慕容夕儿问。
“你不觉得奇怪吗?刺客的目标很明确,就是秀女车队。”慕容彦一压低声音,“但他们并未拼死进攻,更像是……试探。”
“试探什么?”
慕容彦一没有回答。他想起临行前皇帝召他入宫,那双曾经充满信赖的眼睛如今深沉难测。
“慕容将军,你办事,朕最放心。”完颜麒霁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重,“这些女子关系着皇家血脉,万不可有失。”
当时他单膝跪地:“臣誓死完成使命。”
誓言犹在耳边,如今想来,却品出了不同的意味。
“哥,如果……”慕容夕儿犹豫了一下,“如果圣上知道今天上官小姐给你送药的事……”
“不会有如果。”慕容彦一打断她,声音冷得像秋夜的霜,“明日开始,你负责照看上官小姐的车驾,我守队首,无事不必相见。”
“哥!”
“这是命令。”他转身离去,玄色衣袍融进夜色中。
驿馆二楼某间客房的窗后,上官熙静静站着,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她手中握着一枚玉佩,那是离家时母亲给的,说能保平安。
今夜,她第一次觉得,这深宫之路,或许比她想象的要更加复杂。然而,她始终还在大义和小爱之间纠结。
如果四年前,他没有离开,是不是今夜的他们会不一样。
而此刻,百里之外的皇宫深处,年轻的皇帝正在烛光下批阅奏章。太监轻手轻脚地进来,呈上一封密报。
完颜麒霁展开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慕容彦一受伤了?”他轻声问。
“是,皮肉伤,已无大碍。”太监答道。
皇帝将密报凑近烛火,看着它缓缓燃烧成灰。
“他果然还是这么拼命。”声音轻得几乎不可闻,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烛光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阴影里,藏着四年前的血色记忆,也藏着如今深不可测的帝王心。
窗外,秋夜的风吹过宫墙,带着远山的气息,也带着即将到来的风暴前兆。
而在霞落坡遇袭的同一时刻,更北方的边关,狼烟悄然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