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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江山为烬,追爱成王

共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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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第二章 月影窥心

夜幕垂落,竹林被墨色浸透。

完颜麒霁没有移动位置。右肩处敷了药的伤口依旧灼痛,但血流已止。他靠坐在原地,左手握着少女留下的水囊,小口啜饮。水很清,带着竹筒天然的微甘。

这不是山泉水。

他垂眸看着水囊口细致的封边,和囊身上几乎看不见的、用银线绣出的一个小小的“慕”字。极隐晦,若非月光恰好从竹叶间隙漏下一缕,照在那微凸的纹路上,他几乎错过。

慕。

慕容。

电光石火间,许多碎片骤然拼合——那欲言又止的“圣”字称呼,那过于标准的口音,那药箱里连宫廷御医署都未必常备的“青玉续断膏”,还有她转身时裙裾翻飞间,腰间一闪而过的、刻着慕容氏家徽的玉坠。

慕容夕儿。

他记起来了。很多年前,宫宴之上,总有一道怯生生的目光追随。那时他还是太子,高高在上,从未将那些世家贵女的目光放在心上。后来他登基,慕容老将军功高,其女偶尔随父入宫,总是低着头,安静得像一抹影子。他只记得她似乎很怕他,行礼时指尖都在颤。

原来,不是怕。

是藏在怯懦下的、滚烫到几乎要灼伤她自己的注视。

慕容彦一的妹妹。

那个将他逼至如此境地的“兄长”的妹妹。

完颜麒霁喉间发出一声极低、极冷的气音,不知是笑还是咳。左手猛地收紧,竹制水囊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水溅出来,打湿了他的衣襟,冰凉一片。

好一出戏。

一场由慕容彦一精心导演,由他妹妹主演的“偶遇”与“救赎”。

目的是什么?怜悯?嘲讽?还是看他这个废帝,在得知施救者是仇人之妹时,那屈辱又不得不接受的神情?抑或是……更深的算计?

慕容夕儿知道吗?知道她兄长的安排,知道她此刻的“善心”,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步?

他看着自己包扎整齐的右肩。慕容家的药,慕容家的人。这救命的恩情,裹着最尖锐的毒刺。

远处传来极轻微的、衣袂掠过竹梢的声响。不止一人,训练有素,将这片区域隐隐围住。监视?保护?还是两者皆有?

他闭上眼,将所有翻涌的杀意、疑窦、冰冷的盘算,一点点压回心底。再睁开时,眸中只剩深潭般的沉寂。

他需要这伤好起来。至少,先活下去。

无论送来的药是蜜糖还是砒霜,他此刻,都得咽下去。

慕容夕儿几乎是逃回自己暂居的竹苑的。

门在身后合拢,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剧烈地喘息,心脏狂跳得快要撞出胸腔。抬起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触碰他皮肤时的滚烫触感,以及……血腥气。

她冲到水盆边,用力搓洗双手,直到皮肤泛红。可那感觉洗不掉。

她看到了。

看到那狰狞的、斩断他臂膀的伤口。看到他被剧痛折磨却咬紧牙关不肯呼痛的侧脸。看到曾经执掌乾坤、令百官俯首的“圣上”,如今孤零零靠在肮脏的泥地上,满身血污,连喝一口水都需用不惯常的左手。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砸进铜盆里。

为什么要是他?

为什么偏偏是他受了这样的苦?

哥哥说,是朝局动荡,是叛军作乱,是赵全德那奸贼下的毒手。哥哥说,能保住他性命已是万幸,将他安置在相对安全的竹林别苑,是最好的选择。

哥哥还说,夕儿,你若真放不下,就去看看他吧。只是……别让他知道你是谁。他现在,恨所有姓慕容的人。

她信了,又或许,是她愿意相信。相信哥哥虽然当了王,但终究顾念一丝血脉亲情,没有对完颜麒霁赶尽杀绝。相信这场“偶遇”,真的是上苍垂怜,给她一个靠近他的机会,哪怕是以陌生人的身份。

可当他用那种冰冷审视的目光看着她,当他问“你认识我”时,她几乎全线溃败。

她差点就跪下去,喊出那声压在心底多年的“圣上”。

药箱忘了拿。那里面有慕容府的标记。他那么聪明,会不会已经……

“小姐,”贴身侍女轻叩房门,声音带着担忧,“您没事吧?王那边传话,让您早些歇息,明日还要去……”

“我知道了。”慕容夕儿迅速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打开门时,脸上已努力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圈还红着。“药箱我落在后山了,明日去取。哥哥……王还说了什么?”

侍女低头:“王爷只说,小姐心善,但也要顾及自身。那边……终究是特殊之人,接触时,需万分小心。”

特殊之人。

慕容夕儿心里一涩。是啊,在哥哥眼里,如今的完颜麒霁,是“前朝余孽”,是“需要监控的棋子”,是曾经想置他于死地的“弟。哥哥能允许她来治伤,已经是天大的仁慈了。

可她要的,从来不是这样。

她想要他好好的,像从前一样,哪怕他永远看不见假山后的她。

“替我回禀王,夕儿明白分寸。”她轻声道,关上了门。

分寸。什么是分寸?

是明明心疼得要裂开,却只能装作陌路人?

是敷上家里最好的药,却不敢告诉他这药能让他好受些?

是连为他落泪,都要躲起来,生怕被哥哥的眼线看去,平添麻烦?

她走到窗边,望向黑黢黢的竹林方向。今夜无星无月,那片竹林像吞噬一切的巨口。

他一个人,伤口还疼吗?夜里风凉……

慕容夕儿猛地攥紧了窗棂。

不,不能再想了。哥哥说得对,要有分寸。

她吹熄了灯,和衣躺下。黑暗中,却睁着眼,直到天色将明。

翌日,慕容夕儿提着新的药箱,再次踏入竹林时,脚步比昨日更迟疑。

她找到昨日的地方。完颜麒霁还在原地,背靠青竹,似乎睡着了。晨光透过竹叶,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左手搭在屈起的膝上,指尖沾着些许泥污,身旁放着那个空空的水囊和未动的干粮。

慕容夕儿的心揪了一下。他什么都没吃?

她放轻脚步走近,蹲下身,想要查看他肩头的包扎。指尖刚触及麻布的边缘。

手腕被一只冰冷有力的手猛地攥住!

完颜麒霁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眼神清明锐利,没有丝毫睡意,直直刺入她眼中。那力道极大,捏得她腕骨生疼。

“啊!”她低呼一声,药箱险些脱手。

“慕容姑娘,”他开口,声音比昨日更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洞悉一切的寒意,“或者,我该称呼你——慕容夕儿小姐?”

慕容夕儿脸色瞬间惨白,所有的血液仿佛都冲上头顶,又顷刻褪去。她僵在原地,手腕被他攥着,动弹不得,只能瞪大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没有任何温度的俊美面容。

他知道了。

他果然知道了。

“我……”她嘴唇哆嗦,想辩解,想否认,想道歉,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巨大的羞愧和恐惧攫住了她,眼泪不受控制地盈满眼眶。

完颜麒霁盯着她瞬间崩溃的神情,眸色幽深。他缓缓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凌厉的擒拿只是幻觉。

“药箱留下,”他转开视线,重新看向竹林深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你可以走了。回去告诉你兄长,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不必再费心安排这样的‘偶遇’。”

“不!不是的!”慕容夕儿脱口而出,眼泪终于滚落,“哥哥他……他只是……”她想说哥哥是关心你,可这话在如今情境下,何其苍白可笑。

“只是什么?”完颜麒霁终于又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只是可怜我?还是觉得,让他最疼爱的妹妹来施舍一点怜悯,能让我更好受些?或者……这本身,就是另一种折辱?”

“不是施舍!也不是折辱!”慕容夕儿不顾一切地喊出来,泪眼朦胧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凭着本能说道,“是我自己想来的!哥哥他只是……只是没有阻止我!药是我偷偷拿的!他不知道我用的是‘青玉续断膏’!”

喊完,她自己也愣住了,随即是更深的慌乱和后悔。她说了不该说的话。

完颜麒霁眼神微动。“青玉续断膏”……慕容氏秘药。她说是“偷偷”。

竹林间一时寂静,只有风过竹梢的呜咽,和少女极力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

良久,完颜麒霁才低声道:“哭什么。”语气依旧很淡,却似乎少了些锋利的寒意。

慕容夕儿用力抹去眼泪,跪坐下来,打开新带来的药箱,动作因为哽咽而有些笨拙,却异常坚持。“我……我给您换药。换完药……我就走。以后……如果您不愿意,我让其他人来,你的伤不能再拖了。”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只是颤抖着手,去解他肩头旧日的包扎。这一次,她的眼泪时不时滴落,混入药膏里,也滴在他裸露的皮肤上,温热,转瞬冰凉。

完颜麒霁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阻止。他重新侧过头,闭上眼,任由她动作。只是那紧抿的唇线,似乎缓和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新的药膏敷上,清凉缓解了灼痛。慕容夕儿包扎得比昨日更仔细,更妥帖。做完一切,她将药箱里新备的清淡粥食和伤药取出,放在他左手边。

“这粥……对伤口好。”她声音小小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完颜麒霁没有回应。

她站起身,提起药箱,最后看了他一眼。他依旧闭目靠着,仿佛已经入睡。

“伤口……勿沾水。”她重复着昨日的话,然后转身,一步一步,慢慢走入竹林。背影单薄,脚步虚浮,却再没有奔跑。

直到那烟青色完全消失,完颜麒霁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碗还温热的清粥上,又移到肩头整齐的包扎。

良久,他伸出左手,端起粥碗,送到唇边。

粥熬得软烂,带着药材淡淡的清苦,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错。

远处凉亭,慕容彦一负手而立,将竹林边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当看到完颜麒霁最终端起那碗粥时,他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王,”侍从低声问,“夕儿小姐似乎……”

“随她去吧。”慕容彦一打断他,声音听不出喜怒,“既然他肯接受,这步棋……也不算全废。”

只是夕儿那丫头的眼泪……

他转身,不再看那片竹林。

竹林里,完颜麒霁慢慢喝完了粥。放下碗时,左手五指缓缓收拢,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慕容彦一,这江山,这断臂之仇,这步步算计……

我们,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