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西山惊变分别时
西山围场。
春猎是皇家每年例行的盛事,今年因北境大捷,办得格外隆重。旌旗猎猎,马蹄踏踏,随行的王公贵族、文武百官多达数百人。
上官熙称病未愈,太医建议她到西山温泉休养,完颜麒霁准了,命她在行宫偏殿静养,不得随驾狩猎。
行宫依山而建,殿宇错落,温泉氤氲的水汽常年缭绕,恍若仙境。上官熙住进“霞沐阁”,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处的猎场和更远的青山。
“小姐,丽妃娘娘派人送来了点心。”侍女捧着食盒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食盒里是几样精致的糕点,还有一小壶温好的酒。附着一张字条:“今夜子时,枫林见。过时不候。”
枫林在行宫西侧,偏僻幽静,是丽妃约好的地方。
上官熙烧掉字条,看着那壶酒。酒香醇厚,但她知道里面一定加了东西——不是毒药,是能让人失去理智的媚药。
丽妃不仅要抓她与慕容彦一私会,还要让他们“情难自禁”,坐实罪责。
“小姐,您真的要去吗?”侍女担忧地问。
“去。”上官熙倒了一杯酒,走到窗边,将酒缓缓洒入窗下的花丛,“但不是按照她的安排去。”
夜幕降临时,行宫各处点起了灯笼。猎场那边传来隐约的欢声笑语,今日完颜麒霁猎到了一头白鹿,龙心大悦,正在设宴庆功。
上官熙换上一身深色衣裙,用披风裹住头脸,悄无声息地出了霞沐阁。她没有去枫林,而是绕到行宫后山,那里有一处猎屋。
猎屋里,慕容彦一已经在等。
他是奉旨来辞行的——婚后就要启程回北境,按规矩该来向圣上辞行。但圣上在宴饮,让他明日再来。他便先来了这里。
“你来了。”慕容彦一听见脚步声,转身看见上官熙,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将军……”上官熙开口,声音哽咽。
慕容彦一上前一步,却又停住:“你不该来。丽妃设了圈套,枫林那边恐怕已经布下天罗地网。”
“我知道。”上官熙摘下披风,“所以我没去枫林。”
她从怀中取出那包药粉,递给慕容彦一:“这是丽妃给我的,让我服下后装病来西山。但我查过了,这药不是治风寒的,是媚药。”
慕容彦一脸色骤变:“她想害你身败名裂!”
“不止我,还有你。”上官熙苦笑,“她约我子时枫林见,定是算准了你也会去。届时‘我们百口莫辩。”
“那你为何还要来?”慕容彦一看着他,眼中满是痛色,“太危险了!”
“因为这是最后的机会。”上官熙抬头看他,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婚后你就要走了,这一去十年……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
慕容彦一的手微微颤抖。他想将她拥入怀中,想告诉她他有多不舍,可他不能。
他是臣子,她是妃嫔,中间隔着君臣大义,隔着宫墙千重。
“熙儿……”他第一次这样唤她,声音沙哑,“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上官熙摇头,“你没有对不起我。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拖累了你。”
“不,是我。”慕容彦一松开手,后退一步,“如果四年前我没有把那半块玉佩给你,如果我没有让你等我……你就不会入宫,不会陷入这泥潭。”
“可我不悔。”上官熙看着他,眼神坚定,“即使重来一次,我还是会接那半块玉佩,还是会等你。”
油灯噼啪作响,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织,又分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喧哗声。
“走水了!走水了!枫林那边走水了!”
慕容彦一和上官熙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惊。丽妃约的是枫林,怎么会突然起火?
“我们得去看看。”慕容彦一道,“如果是丽妃搞的鬼,定有阴谋。”
两人悄悄靠近枫林,只见火光冲天,将半边天都映红了。救火的人来来往往,场面混乱。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一声厉喝传来。
只见几个侍卫押着一个女子从火场方向走来。那女子衣衫不整,头发散乱,脸上还有烧伤,但依稀能认出是丽妃身边的王嬷嬷。
“怎么回事?”慕容彦一拦住一个侍卫。
侍卫认得他,连忙行礼:“侯爷,这老奴在枫林纵火,被我们当场抓住。她说……说是丽妃娘娘指使的。”
话音刚落,完颜麒霁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匆匆赶来,脸色铁青:“说!为何纵火?”
王嬷嬷跪地磕头,浑身发抖:“圣上饶命!是丽妃娘娘让奴婢这么做的!娘娘说,要在枫林设局陷害熙贵人与慕容将军私会,让奴婢在子时点火为号,引众人来。可奴婢等到子时,不见人来,又怕事情败露,就想点火制造混乱逃出去……”
“胡说八道!”丽妃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她显然是匆匆赶来,发髻都有些松散,但依旧强作镇定:“圣上,这刁奴定是受人指使,诬陷臣妾!臣妾与熙贵人无冤无仇,为何要害她?”
“无冤无仇?”慕容彦一忽然开口,声音冰冷,“娘娘恐怕忘了,初选那日,你当众污蔑熙贵人与臣有私情。若不是圣上明察,熙贵人早已身败名裂。”
丽妃脸色一变:“慕容彦一,你休要血口喷人!那日之事本宫已经受了惩罚,为何还要旧事重提?”
“因为娘娘从未死心。”上官熙从阴影中走出,向完颜麒霁行礼,“圣上,臣妾有证据。”
她从袖中取出那包药粉:“这是丽妃娘娘让王嬷嬷给臣妾的,说是治风寒的药。但太医验过,这是媚药。娘娘让臣妾服下此药,子时到枫林‘私会慕容将军’,实则早已布下陷阱,要置臣妾于死地。”
“你……你胡说!”丽妃厉声道,“本宫为何要给你药?你有何凭证?”
“凭证在此。”又一个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德妃扶着太后缓缓走来。太后手中拿着一封信,神色威严。
“哀家今日收到密报,说丽妃在西山设局,要害熙贵人。”太后将信递给皇帝,“这信是丽妃宫中的宫女冒死送出的,上面详细写了丽妃的计划。哀家本还不信,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完颜麒霁接过信,越看脸色越沉。信中不仅写了今晚的计划,还写了初选那日丽妃如何收买王嬷嬷,如何在慕容彦一婚事后继续陷害上官熙的种种安排。
“丽妃,你还有何话说?”完颜麒霁的声音冷得像冰。
丽妃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她知道,完了。
“圣上!圣上饶命!”她爬过去抱住完颜麒霁的腿,“臣妾是一时糊涂!臣妾只是嫉妒熙贵人得宠,嫉妒圣上心里有她……臣妾知错了!”
“嫉妒?”完颜麒霁一脚踢开她,“就因嫉妒,你就要害人性命?就要污人清白?丽妃,你太让朕寡人失望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下旨严惩丽妃,忽然一个女子冲了出来,跪在丽妃身边。
“圣上!求圣上开恩!”那女子哭得梨花带雨,正是丽妃的妹妹程如月,也就是皇帝赐婚给慕容彦一的未婚妻。
“月儿,你起来,这不关你的事。”完颜麒霁皱眉。
“圣上,姐姐是一时糊涂,求圣上看在我们世代忠良的份上,饶姐姐一命!”程如月连连磕头,“臣女愿代姐姐受罚!求圣上开恩!”
慕容彦一看着跪在地上的程如月,心中五味杂陈。这个女子,他从未见过,却要成为他的妻子。而此刻,她为了救姐姐,不顾一切地求情,而且看着完颜麒霁的眼神又那么复杂。他知道,未来的日子更多是与新婚妻子的虚与委蛇
完颜麒霁沉默良久,权衡利弊。丽妃的父亲程尚书更是户部重臣。若严惩丽妃,势必牵连程家,朝局恐生动荡。
“丽妃程氏,德行有亏,不配妃位。”皇帝最终开口,“即日起,褫夺封号,降为贵人,禁足一年,闭门思过。程尚书教女无方,罚俸三年。此事到此为止,任何人不得再提。”
这惩罚不算重,但也不轻。丽妃……不,程贵人瘫在地上,连谢恩的力气都没有了。
程如月却连连磕头:“谢圣上隆恩!谢圣上隆恩!”
“都退下吧。”完颜麒霁疲惫地摆手。
众人散去,枫林的火也渐渐被扑灭,只剩滚滚浓烟和烧焦的树木,见证着这场未遂的阴谋。
慕容彦一送上官熙回霞沐阁,一路无话。
到了阁前,上官熙停下脚步:“将军,就送到这里吧。”
慕容彦一点头,看着她走进阁中,门缓缓关上。
后面监视的人也都撤了。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阶上。他站了很久,直到阁内的灯光熄灭,才转身离开。
另一边,程如月跟着完颜麒霁进了房间,一番风雨后,难过地问“奴家,何时能回来?”
“你要记住你的任务,任务完成后,妃嫔的位置你随意挑选。”完颜麒霁看着这枚娇艳的棋子,心中打起来其他算盘。
“那圣上要早点接奴家回来。那个北境不是人住的地方,太寒苦了。”
“等任务完成,飞鸽传书后即回。”完颜麒霁,摸了摸她的如丝长发,就睡下了。
完婚后,慕容彦一和程如月启程回北境。
送行的只有兵部几位官员。程尚书称病未出,丽妃被禁足,程家这次可谓颜面尽失。
“哥哥,一路保重。”慕容夕儿递上一个包裹,“这是我找人做的几件冬衣,北境苦寒,哥哥爷多添衣。”
慕容彦一接过:“你啥时候这么关心我了,不要惹事,听到没有。”
“知道了哥哥,衣服要记得穿哦。”慕容夕儿贼贼地笑了。
慕容彦一看着不按常理出牌的妹妹,心中感到不安。
“侯爷,夕儿对你可真关心,我没想到的事,她倒是都想到了。”程如月看着他手里的衣服,好像想要看出点什么端倪似得。
“夫人多虑了,只是普通的衣裳而已。”此时,慕容彦一已经瞥到了衣角内边的白莲花标记,他猜到了这衣服是上官熙所做,心中不由流过一阵暖流,从此北境不苦,有“她”相伴。
号角响起,队伍开拔。
慕容彦一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扬鞭策马。
这一去,就是十年。
十年后,物是人非,不知还能否再见。
他不知道的是,霞沐阁的窗后,上官熙正静静站着,看着他远去的身影,直到消失在官道尽头。
手中,那半块玉佩冰凉刺骨。
而猎屋内,完颜麒霁站在窗前,手中把玩着另一半玉佩。
太监小心翼翼地问:“圣山,慕容侯爷已经走了。程尚书那边……”
“让他安心养病。”完颜麒霁淡淡道,“程家这次栽了跟头,也该学乖了。至于慕容彦一……”
他望着北方的天空,眼神复杂。
“十年后,他回来时,他已不再是她的心尖人。”
那时,一切都会不同。
窗外,春风吹过,柳絮纷飞,像一场无声的雪。
这深宫,这江山,这爱恨情仇,都在这春风中,缓缓沉淀,等待下一个轮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