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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人类驿站

共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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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雪夜来客

那只兔子让他们多撑了两天。

两天后,食物再次见底。

小满又去看了那个兔子洞,但里面已经空了。也许是那两只冻死的兔子就是最后一批住户,也许还有别的幸存者发现了这里。

总之,什么都没有了。

五个人继续走。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风景永远是一样的——白色的天,白色的地,偶尔露出一角黑色的废墟。风永远在刮,有时大,有时小,但从来没停过。

脚永远在疼。

林浅的脚趾早就没知觉了。她知道这是冻伤的前兆,但她不敢脱鞋看——怕看到之后,就不敢再走了。

陈末的手更糟了。

那两根切掉指尖的手指,伤口一直没好利索。纱布换了一次又一次,每次揭开都能看到里面发黑的组织。他在白天走路的时候把手揣在怀里,晚上生火之后把手凑到火边烤,烤得滋滋响,像是在烤一块肉。

他从来不喊疼。

但林浅能看到他的眉头,在没人注意的时候皱起来。

孩子们更沉默。

小满不再问“能种东西吗”了。他只是一直走,一直走,偶尔回头看看妹妹还在不在。

小禾走不动的时候,陈末就背她。她趴在陈末背上,常常一趴就是一整天,不说话,也不动,只是偶尔把脸贴在陈末的后脑勺上,像是在取暖。

可可走在林浅身边,攥着她的衣角。她也不说话了,只是走,偶尔抬头看看天,又低下头。

七天了。

七天没有遇到任何人。

这个世界,好像真的只剩下他们五个。

第七天傍晚,陈末忽然停下脚步。

林浅差点撞上他。

“怎么了?”

陈末没说话,只是盯着前方。

林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雪原上,有烟。

很细的一缕,从远处的地平线上升起来,在灰白的天空里格外显眼。

“有人。”陈末说。

林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人。

在这个世界里,有人意味着两件事——

补给,或者危险。

陈末回头看她。

“去看看?”

林浅想了想。

“去。但要小心。”

他们继续往前走。

烟越来越近了。

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孤零零地立在雪原上。楼很旧了,墙皮剥落,窗户黑洞洞的,但屋顶的烟囱里,确实有烟冒出来。

有人在里面生火。

陈末打了个手势,让林浅和孩子们留在远处,自己先过去看看。

林浅摇头。

“一起。”

“太危险。”

“所以才要一起。”

陈末看着她。

林浅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陈末点了点头。

“好。但孩子们——”

“留在这里。”林浅蹲下来,看着三个孩子,“你们在这儿等着。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明白吗?”

小满点头。

可可点头。

小禾眨眨眼睛,也点了点头。

林浅把那把小刀递给小满。

“拿着。如果有人来,就躲起来。只有确认是我们,才能出来。”

小满攥着那把刀,手有点抖,但他点头。

“知道了。”

林浅站起来,和陈末一起往前走。

两个人猫着腰,慢慢靠近那栋楼。

近了。

更近了。

透过破碎的窗户,能看到里面有火光在跳动。但看不清里面的人——只能看到影子,在墙上晃动。

陈末贴到墙根下,听了一会儿。

“一个人。”他低声说。

“能确定?”

“呼吸声。”

林浅看着他。

这个人,耳朵真好。

陈末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从另一边包抄,他自己从正门进去。

林浅点头。

她绕到楼的侧面,找到一扇破窗,钻进去。

里面是一间卧室,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塌了的床。她贴着墙,慢慢往有火光的地方移动。

走到门口,她听到了声音。

是人的声音。

很低,很哑,像是在自言自语。

“……冷……真冷……妈的……怎么这么冷……”

林浅探头看出去。

堂屋里,一堆火烧得很旺。

火堆旁边,蹲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三十来岁,满脸胡茬,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军大衣。他正缩在火边,两只手伸向火焰,一边烤一边骂骂咧咧。

他的身边,扔着一个大包袱。

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但林浅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一把枪。

就放在他手边,随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她的呼吸紧了紧。

就在这时,正门那边传来声音。

陈末走进来了。

那个男人猛地跳起来,一把抓起枪。

“谁?!”

陈末站在门口,双手摊开。

“过路的。”

男人盯着他,枪口对准他的胸口。

“一个人?”

“还有一个。”

林浅从侧门走出来。

男人的枪口来回移动,在他们俩之间晃来晃去。

“你们是干嘛的?”

“说了,过路的。”陈末的声音很平静,“看到烟,过来看看。”

男人盯着他们。

盯了很久。

然后他的枪口往下移了一点。

“还有别人吗?”

林浅摇头。

“就我俩。”

男人沉默了一下。

“外面那么冷,进来烤火吧。”

陈末和林浅对视了一眼。

他们慢慢走过去,在火堆另一边坐下。

男人重新蹲下来,把枪搁在膝盖上,枪口还是对着他们。

“从哪儿来的?”

“南边。”陈末说。

“南边哪儿?”

“新加坡。”

男人愣了一下。

“新加坡?那多远?你们走过来的?”

“嗯。”

男人看看陈末,又看看林浅。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不是友好的笑。是那种“你们俩有病吧”的笑。

“牛逼。”他说,“真牛逼。”

他把枪放下一点,从包袱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肉干。

他咬了一口,嚼着,含糊不清地说:

“往北走?去新伊甸?”

林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新伊甸。

这个人知道新伊甸。

陈末的表情没变,但林浅能看到他的眼神动了动。

“你知道那个地方?”陈末问。

男人又笑了。

“谁不知道?传得可邪乎了。说什么地下城市,恒温的,有吃有喝,不用受冻。好多人都往那边去。”

他嚼着肉干,眼睛在他们脸上转来转去。

“你们也去?”

“看看。”陈末说。

男人点点头,又咬了一口肉干。

林浅盯着那块肉干。

很干,很硬,但确实是肉。

她咽了口唾沫。

男人看到了。

他嘿嘿一笑,从包袱里又掏出一块,扔给她。

“吃吧。看你饿的。”

林浅接过来。

但她没吃。

她看着那块肉干,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男人注意到她的表情。

“咋?怕有毒?”

林浅抬头看他。

“没。”

她把肉干收起来。

男人也不在意,继续吃自己的。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你们路上,见到过人吗?”

陈末摇头。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男人点点头。

“那就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有点奇怪。

林浅的心又提起来。

她给陈末使了个眼色。

陈末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了。

又坐了一会儿,陈末站起来。

“谢谢你的火。我们该走了。”

男人抬头看他。

“走?外面天都黑了。住一宿呗。”

“不用了。”

陈末转身往外走。

林浅跟在后面。

刚走到门口,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们是不是带着孩子?”

林浅的脚步停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

男人已经站起来了。

枪口对着他们。

他的脸上,还是那种笑。

“我刚才看到脚印了。你们俩的脚印,还有小的。三个小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孩子在哪儿?”

林浅的手攥紧了。

陈末挡在她身前。

“没孩子。”

“你骗谁呢?”男人笑出声来,“三个小孩的脚印,当我瞎?”

他的枪口往上抬了抬。

“交出来。我就不杀你们。”

林浅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三个孩子,藏在几十米外的废墟里。

这个男人有枪。

他们有刀。

距离——

男人又往前走了一步。

“快点。我没耐心。”

陈末忽然开口。

“你要孩子干嘛?”

男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干嘛?你说干嘛?”

他用下巴指了指那个大包袱。

“你们以为那里面是什么?”

林浅盯着那个包袱。

忽然,她明白了。

那个包袱的形状——

太规整了。

太——

她胃里一阵翻涌。

“你——”

男人笑嘻嘻的,“有什么稀奇的。这年头,人都快死绝了,不吃,等着饿死?”

他没说完。

因为陈末动了。

陈末扑上去的速度,快得像一头豹子。

男人来不及开枪,只能用手肘去挡。

砰的一声闷响。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林浅冲上去,想要帮忙——

但男人的枪响了。

砰!

枪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震得耳朵嗡嗡响。

林浅看到一个身影倒下去。

是陈末。

他的肩膀中枪了,血涌出来,染红了那件紧绷绷的速干衣。

但他没停。

他死死攥着男人的手腕,不让枪口对准林浅。

男人在挣扎,在骂,在用另一只手砸陈末的脑袋。

陈末的脸全是血,但他没松手。

“林浅——”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跑——带孩子跑——”

林浅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跑?

跑哪儿去?

外面是零下四十度的雪原。

三个孩子在等着。

这个男人有枪。

陈末快死了。

她看着陈末。

他趴在地上,死死抓着男人的手腕。肩膀上的血淌了一地,在冰冷的地面上冒着热气。

他的眼睛看着她。

那眼神,和那天在冰洞里一模一样——

别过来。

跑。

林浅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老郑。

老郑把最后那管水给她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她跑了。

老郑死了。

现在,又是这样。

她的脚动了。

但不是往后。

是往前。

她从腰间拔出那把一直藏着的小刀——老郑给她的那把。

男人看到她冲过来,骂了一声,抬脚踹过来。

她躲开了。

她扑上去,一刀扎进男人的大腿。

男人惨叫,枪口乱晃。

砰!

又是一枪。

打空了。

陈末借着这个机会,一把夺过枪。

他用枪托砸在男人脑袋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男人软下去,倒在血泊里。

陈末喘着粗气,跪在地上。

他的肩膀还在冒血。他的脸惨白。他的手在发抖。

但他还活着。

林浅跪到他身边。

“陈末——陈末——”

陈末看着她。

那眼神,不再是“别过来”。

是别的。

他说不出话。

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嘴角动了动。

“你……没跑。”

林浅的眼泪下来了。

那是末日以来,她第一次哭。

她抱着他,手忙脚乱地按住他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涌出来,热的,红的,活着的。

“你闭嘴,”她喊,声音在抖,“你别说话,你别死——”

陈末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林浅一辈子都忘不了。

三个孩子被林浅找回来的时候,陈末已经被她拖到火堆旁边了。

她用那男人的衣服堵住伤口,用剩下的纱布死死缠住。血还在渗,但比刚才慢了。

那男人还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小满看到那摊血,脸都白了。

可可捂住小禾的眼睛,自己却在发抖。

林浅抬起头,看着他们。

“过来帮忙。”

小满跑过来。

“要做什么?”

“把他的衣服脱了。”林浅指着那个男人,“全脱。”

小满愣了一下,但还是动手了。

两个人把男人的军大衣、棉袄、毛衣全扒下来。

林浅把那些衣服扔给可可。

“穿上。你们三个,都穿上。”

可可接过来,手在抖。

但她一件一件,套在自己和小禾身上。

小满穿上那件毛衣,整个人都裹进去了,袖子长出一大截。

但他的脸色好了一点。

林浅又翻那男人的包袱。

里面的东西,她不想看第二眼。

但除了那些,还有别的——

几包压缩饼干,一壶水,一盒火柴,一捆绳子,一把匕首,还有一小瓶——

她拿起来看了看。

抗生素。

还没开封的抗生素。

林浅的手在抖。

她跪到陈末身边,把药瓶打开。

两颗。

就两颗。

她掰开他的嘴,把一颗塞进去,又灌了一口水。

陈末呛了一下,但咽下去了。

林浅把那颗收好。

然后她开始处理他的伤口。

子弹从肩膀穿过去了。

没留在里面。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血已经流了太多。

他的脸白得像纸。

他的呼吸很弱。

林浅把伤口包扎好,然后抱着他,坐在火堆旁边。

孩子们围在他们身边。

没人说话。

火在烧。

夜在深。

外面,风在吼。

过了很久,很久。

陈末忽然动了一下。

林浅低头看他。

他的眼睛睁开了。

很慢,很艰难,但睁开了。

他看着林浅。

嘴唇动了动。

林浅凑过去听。

“冷……”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是哭着笑的。

“冷就对了,”她说,“活着的人才觉得冷。”

陈末看着她。

嘴角动了动。

又闭上了眼睛。

但这次,他的呼吸平稳了一点。

林浅抱着他,继续坐在火堆旁边。

孩子们挤在她身边。

小满忽然开口。

“林姨。”

“嗯?”

“那个坏人……死了吗?”

林浅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男人。

他还在呼吸。

很弱,但还在呼吸。

她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小满没再问。

又过了一会儿,可可忽然说:

“林姨。”

“嗯?”

“陈叔会好吗?”

林浅低头看着怀里的陈末。

他的脸还是白的。呼吸还是弱的。血还在渗。

但她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个字。

冷。

他说冷。

她记得老郑说过,人快死的时候,是不觉得冷的。

所以他还不想死。

“会好的。”她说。

可可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林浅想了想。

“因为他答应过别人,要去看春天。”

可可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小声说:

“我也想去看。”

小满也说:

“我也想。”

小禾缩在可可怀里,迷迷糊糊地跟着说:

“禾禾也想……”

林浅看着他们。

三个孩子,一个受伤的男人,一堆快灭的火。

外面是零下四十度的雪原。

前面还有几百公里的路。

但她忽然觉得,没那么难了。

因为有人要去看春天。

她低下头,看着陈末。

他的眉头皱着,像在做梦。

她在心里说:

你得活。

你得带我们去看春天。

天亮了。

林浅睁开眼。

火早就灭了。但怀里还是暖的——陈末还活着,呼吸虽然弱,但一直没断。

她抬头看了一圈。

孩子们还在。

小满守在她旁边,眼睛红红的,但一直睁着。

“他没死。”小满说。

林浅点头。

“我知道。”

她看向那个男人的方向。

空的。

只有一滩血。

人没了。

枪也没了。

林浅的心一紧。

“他——”

“半夜爬走的。”小满说,“我看到了。但我不敢动。”

林浅沉默了一下。

爬走了。

带着枪。

在这片雪原上,受了那么重的伤,能走多远?

不知道。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

他没死。

他会回来。

林浅站起来。

“叫醒他们。走。”

小满去摇可可和小禾。

林浅蹲下来,看着陈末。

他的脸色比昨晚还差。

但她必须叫醒他。

“陈末。”

他动了动。

“陈末,醒醒。”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还是很安静。

“该走了。”林浅说。

陈末看着她。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

肩膀上的伤口崩开了,血又渗出来。

但他咬着牙,站了起来。

林浅扶着他。

五个人,走出那间屋子。

外面,雪还在下。

风还在刮。

冷,还是那么冷。

但他们在走。

一步一步,往北。

走出很远之后,林浅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小楼,已经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但她知道,那个男人在某个地方。

活着。

带着枪。

等着他们。

她回过头,继续走。

陈末在她旁边,一步一步。

孩子们在后面,踩着他们的脚印。

五个人,五个影子。

在雪地上,拖得很长。

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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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