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基地的早晨
林浅是被孩子的笑声吵醒的。
那种声音,她已经很久没听到过了。
在末日之前,笑声是最普通的东西。超市里,公园里,电视里,到处都是。她从来没觉得那有什么特别。
但现在,她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是孩子在笑。
小禾在笑。
她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不是那种惨白的雪光,是真正的阳光,暖洋洋的,带着一点金色。
她眯起眼,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小禾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一个小铁碗,碗里是白花花的米粥。她正用小勺舀着喝,喝一口,笑一下,像是喝到了什么神仙才能喝到的东西。
小满坐在她旁边,一边喝自己的粥,一边看着她,嘴角也带着笑。
可可呢?
林浅转头,发现可可坐在门口,手里也端着一碗粥,但没喝。
她在看外面。
林浅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
板房外面,是基地的操场。几个穿着厚衣服的孩子正在雪地里跑,你追我赶,笑声传得老远。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旁边,一边笑一边喊:“慢点!别摔着!”
可可看着他们,眼睛一眨不眨。
林浅心里动了一下。
她坐起来,走到可可身边,蹲下来。
“想出去玩?”
可可摇头。
但她的眼睛,还盯着那些孩子。
林浅没再问。
她只是把手放在可可肩上,轻轻拍了拍。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末端着一个大碗走进来。碗里也是粥,但比孩子们的多得多。
他看到林浅醒了,点了点头。
“食堂的。热的。”
林浅接过来。
碗很烫,烫得手心发红。但她舍不得放手。
她把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米粒在嘴里化开,热热的,软软的。
她闭上眼睛,感受那股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在基地的第三天。
三天前,周队把他们从工厂带回来,给了他们这间板房,给了他们热粥,给了他们干净的绷带和药。
三天里,陈末的伤口明显好转。那两枪留下的窟窿,在药物和营养的双重作用下,终于开始愈合。他已经能自己走路了,虽然还不能干重活,但至少不用人扶。
孩子们更是肉眼可见地胖了一点。小禾的脸上有了血色,小满的眼睛里有了光,可可——
可可还是不太说话。
但她偶尔会笑了。
林浅喝完粥,把碗放下。
“周队说今天来找我们。”
陈末点头。
“我知道。”
“你说,他想干嘛?”
陈末想了想。
“不知道。但应该不是坏事。”
林浅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
操场上,那几个孩子还在跑。可可还坐在门口,还在看。
她忽然想起周队那天晚上说的话。
“新伊甸不一定让你们进去。”
她想起小满问的那句话:“那个地方,能种东西吗?”
她想起陈末说:“那我们就不去了。”
不去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简单。
但真的能做到吗?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周队。
他推门进来,看到一屋子的人,笑了。
“都起来了?正好,跟我走一趟。”
林浅站起来。
“去哪儿?”
周队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有个事,想跟你们聊聊。”
基地的办公区在营地的最里面。
那是一排稍微好一点的板房,门口有哨兵站岗。周队带着他们穿过操场,穿过几排宿舍,最后停在一间门口。
“进来吧。”
屋里很简陋。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地图。
周队在桌边坐下,示意他们也坐。
陈末和林浅坐下。三个孩子站在后面,挤在一起。
周队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我查过了。你们说的那个新伊甸,确实存在。”
林浅的心跳快了一点。
“但,”周队继续说,“情况和你们想的不太一样。”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边角已经磨损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林浅低头看。
标题写着:《新伊甸永久居民准入标准(修订版)》。
她的目光往下移。
“第一条:具备专业技能者,需通过资质审核。”
“第二条:身体健康,无重大疾病及遗传病史。”
“第三条:年龄十八至四十五周岁优先。”
“第四条:未成年儿童需由具备准入资格的监护人陪同,且每名监护人限携带一名儿童。”
林浅的手攥紧了。
每名监护人限携带一名儿童。
她回头看了看那三个孩子。
小满、可可、小禾。
三个。
周队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同情。
“新伊甸的规矩很严。资源有限,只能养有限的人。他们一直在筛选。”
他顿了顿。
“你们有五个人。就算你们俩都能进去,也只能带两个孩子。”
林浅没说话。
小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林姨。”
她回头。
小满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
那种东西,叫懂事。
“没事的。”他说,“我和小禾可以不去。你们带可可去吧。”
可可猛地转过头。
“你胡说什么?”
小满没看她,只是继续看着林浅。
“可可最小。她应该去。”
可可冲过来,一把推开他。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小满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一步,但他没还手。
他只是看着她。
“因为你小。”
可可的眼眶红了。
“我不小!我跟你差不多大!”
“差两岁。”
“两岁怎么了?!”
“两岁就是两岁。”
两个小孩瞪着对方,谁也不让谁。
小禾缩在一边,看看哥哥,又看看可可,小嘴瘪着,要哭不哭的样子。
林浅站起来。
“别吵了。”
两个孩子停下来,看着她。
林浅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们的眼睛。
“谁都不留下。”她说。
小满愣了一下。
“可是——”
“没有可是。”林浅打断他,“我们五个,一起走。一起到。”
她站起来,转身看着周队。
“新伊甸不让进,我们就找别的地方。”
周队看着她。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那张手绘的地图。
“你们看这儿。”
林浅走过去。
周队的手指落在一个位置上——那是在新伊甸的东南方向,离基地大概一百多公里。
“这个地方,是个废弃的矿区。”他说,“骤变之前,是个铜矿。骤变之后,人撤走了,但地下的设施还在。”
他转过头,看着林浅。
“那里有地热。有淡水。有足够的空间。”
林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们真的想自己活,那里比新伊甸更合适。”
陈末走过来,站在林浅旁边。
“那地方,安全吗?”
周队摇头。
“没人知道。骤变之后,没人去过。”
他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什么?”
“那个矿区,是老周以前工作过的地方。”
老周。
这个名字让陈末的眼神变了一下。
周队看着他。
“你说的那个老周,我认识。”
陈末的眼睛眯起来。
“你怎么认识?”
周队没直接回答。他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照片。
有点模糊了,边角也磨损了,但还能看清。
照片里是一群人,穿着矿工的衣服,站在一个矿井前面,笑着。
周队指着其中一个。
“这个,是老周。”
陈末接过照片,盯着那个人。
林浅凑过去看。
老周比陈末形容的年轻很多,二十多岁的样子,笑得很开朗。他的胳膊搭在旁边一个人的肩上,那个人也在笑,脸上有道很长的疤——
林浅抬起头,看着周队。
那是你?
周队点了点头。
“我们以前是一个矿上的。”他说,“老周是工程师,我是保安队长。后来骤变来了,矿上撤人,他去了新伊甸,我来了这儿。”
他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之前,来找过我。”
“说什么?”
周队抬起头,看着陈末。
“他说,如果他回不来,让我帮忙照顾他女儿。”
陈末的手攥紧了。
“他女儿……在新伊甸?”
周队摇头。
“不在了。”
林浅的心往下沉。
“什么叫不在了?”
周队沉默了几秒。
“三个月前,新伊甸开始清理‘低价值人口’。老周的女儿,被驱逐出来了。”
他顿了顿。
“现在,不知道在哪儿。”
屋里安静了。
只能听到炉火噼啪的声音。
陈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浅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看到他的手。
那只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白了。
“她叫什么?”他问。
周队看着他。
“周念。”
周念。
念。
念什么的念?
林浅忽然想起陈末说过的话。
老周临死前,让他替自己去看看春天。
春天。
周念。
那个女孩,就是老周的春天。
陈末转身往外走。
林浅拉住他。
“你去哪儿?”
陈末没回头。
“找她。”
林浅看着他。
他的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陈末没说话。
“你知道她长什么样吗?”
他还是没说话。
“你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吗?”
陈末终于转过身来。
他看着林浅。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安静。
但安静里,有一种林浅没见过的东西。
那是——
执念。
“不知道。”他说,“但总得试试。”
林浅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
“好。”
陈末愣了一下。
林浅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你不是说过吗?总得试试。”
她转头看向周队。
“那个矿区,离这儿多远?”
周队看着她。
“一百多公里。”
“中间经过新伊甸吗?”
“不经过。但离新伊甸的驱逐区很近。”
林浅点点头。
她又看向那三个孩子。
小满站得直直的,眼睛里有光。
可可站在他旁边,也在看她。
小禾缩在可可身后,但也在看她。
林浅蹲下来,和他们平视。
“我们要去找一个人。”她说,“一个很重要的人。”
小满问:“是那个老周叔叔的女儿吗?”
林浅点头。
“嗯。”
“能找到吗?”
林浅想了想。
“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小满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和以前不一样。
不是小心翼翼的那种。
是真正的,孩子该有的笑。
“那就试试。”
可可也笑了。
小禾也跟着笑。
三个孩子,站在那间简陋的板房里,笑着。
林浅站起来,走到陈末身边。
“五个。”她说,“一起找。”
陈末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他见过。
在雪地里,在那道手电筒的光里。
那是活着的、有念想的人,才会有的光。
他点了点头。
“五个。”
周队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帆布包,放在桌上。
“拿着。”
林浅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压缩饼干,罐头,火柴,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图。
她抬起头。
“周队——”
“别谢我。”周队摆摆手,“就当是替老周做的。”
他走到陈末面前,看着他。
“老周是我兄弟。他托付的人,就是我托付的人。”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东西,递给陈末。
那是一把手枪。
不是那种空枪,是真的,有子弹的。
陈末接过来,看了看。
“这是——”
“我的配枪。”周队说,“带在路上,防身用。”
陈末看着他。
周队也看着他。
两个男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陈末点了点头。
“谢谢。”
周队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着回来。”
第二天一早,他们出发了。
周队给他们准备了一辆雪地摩托,还有足够的油料。
五个人挤在上面,和来的时候一样。
但这次,方向不一样。
这次是往东。
往那个废弃的矿区。
往老周女儿可能在的地方。
雪地摩托在雪原上飞驰。
风刮在脸上,还是那么冷。
但孩子们没有缩着。
小满坐在最前面,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前方的路。
可可坐在中间,紧紧抱着小禾。
陈末在开车,林浅坐在他后面,抱着他的腰。
五个人,挤成一团。
走了三个小时,他们停下来休息。
陈末看了看地图。
“快到了。”
林浅抬头看向前方。
还是一望无际的雪原。
白色的,平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在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
是一个人。
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是老周的女儿。
是陈末一定要找到的人。
她忽然开口。
“陈末。”
“嗯?”
“你说,她还在吗?”
陈末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他看着前方。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安静。
但安静里,多了一点东西。
不是希望。
是比希望更结实的东西。
是决定。
“不管在不在,”他说,“都要找到。”
林浅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走吧。”
五个人重新爬上雪地摩托。
发动机轰鸣。
雪地摩托在雪原上继续飞驰。
前方,是未知的白色。
但他们在走。
一起走。
---
第二卷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