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万五千人的一天
第六卷春天村
第二章一万五千人的一天
一万五千人是什么概念？
小满以前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是早上起来，打水要排两个小时的队。
是吃饭的时候，粥要煮五十锅。
是晚上睡觉，地上挤得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
是随便说句话，都能传出去好远，因为到处都是人。
小满觉得，这样挺好。
人多了，热闹。
人多了，干活快。
人多了，不怕。
但人多了，麻烦也多。
第一件事，是名字的问题。
人太多了，重名的太多。
叫小石头的有十七个。
叫小梅的有二十三个。
叫小军的有三十一个。
每天喊人，得喊半天。
“哪个小石头？”
“东边那个！”
“东边哪个？”
“住草棚那个！”
“草棚哪个？”
乱成一团。
林浅来找小满。
“小满，得想个办法。这样下去不行。”
小满想了想。
“加姓？”
林浅摇头。
“好多人都没姓。有的有，也记不清了。”
小满又想。
“加地方？”
林浅看着他。
“什么加地方？”
小满说：“住在哪儿的，就叫哪儿。比如，东边草棚的小石头，就叫草棚小石头。西边水井的小石头，就叫水井小石头。”
林浅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行。就这么办。”
从那天起，每个人都有了新名字。
草棚小石头，水井小石头，菜地小石头，榆树小石头……
乱七八糟的，但能分清了。
小满也给自己加了一个。
他住在梨树旁边，就叫梨树小满。
但没人这么叫。
大家还是叫他小满叔。
第二件事，是分粥的问题。
五十锅粥，怎么分才能公平？
张秀芬想了一个办法。
按家分。
一家一个号，每天凭号领粥。
一家几口人，领几份。
小满帮忙发号。
一家一家发。
发到手软。
但还是有人不满意。
“我家八口人，凭什么和隔壁六口人一样多？”
“他家孩子多，我家老人多，怎么算？”
吵得不可开交。
小满站在中间，听他们吵。
听着听着，他忽然说。
“别吵了。”
大家看着他。
小满说：“按人头分，不分大人小孩老人。一人一份。”
有人问：“那老人吃不了，孩子不够吃怎么办？”
小满说：“老人吃不了，可以给家人。孩子不够吃，大人可以省一口。”
他看着那些人。
“咱们都是一家人。分来分去，都是自己人。吵什么？”
大家愣住了。
然后有人笑了。
“小满叔说得对。自己人，吵什么。”
其他人也跟着笑了。
从那以后，分粥就按人头。
一人一份。
老人吃不了，给小的。
小的不够吃，大人省一口。
没人吵了。
第三件事，是上厕所的问题。
人太多了，厕所不够用。
随地大小便的，到处都是。
臭气熏天。
老韩来找小满。
“小满，得想个办法。这样下去，会得病。”
小满跟着他去看。
确实，到处都是。
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然后说：“挖公厕。”
“什么？”
“挖大的厕所，大家共用。派专人清理。”
老韩看着他。
“你会挖？”
小满笑了。
“不会。但咱们有会的人。”
他去找李国强。
李国强是盖房子的，挖坑他会。
李国强听完，点点头。
“行。我带人挖。”
挖了十天，挖了五个大公厕。
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一个在南边，一个在北边，一个在中间。
还立了牌子，写上规矩。
“上完厕所，用土盖。”
“不盖的，罚扫三天厕所。”
大家看了，都笑。
但都照做。
从那以后，村子干净多了。
第四件事，是看病的问题。
人多了，病也多了。
咳嗽的，发烧的，拉肚子的，长疮的。
张秀芬那点草药，根本不够用。
小满去找新来的人里，有没有懂医的。
找了三天，找到三个。
一个老中医，七十多岁了，姓胡。
一个赤脚医生，四十多岁，姓钱。
一个护士，三十多岁，姓孙。
小满把他们请到一起。
“三位，咱们村子一万多人，看病的事，就靠你们了。”
胡老中医看着他。
“一万多人？就我们三个？”
小满点头。
“就你们三个。”
胡老中医叹了口气。
“行吧。能救一个是一个。”
从那以后，村子里有了卫生所。
就在榆树旁边，搭了一个大草棚。
胡老中医看病，钱医生抓药，孙护士照顾病人。
小满每天去帮忙。
抓药，熬药，照顾病人。
忙得脚不沾地。
但他高兴。
因为能救人。
第五件事，是孩子的问题。
人多了，孩子也多了。
一万五千人里，有两千多个孩子。
大的十几岁，小的还在吃奶。
这么多孩子，怎么管？
刘燕来找小满。
“小满叔，得想个办法。这些孩子，天天疯跑，也不学习，长大了怎么办？”
小满想了想。
“办个学堂。”
刘燕愣住了。
“学堂？”
“嗯。教他们认字，算数，还有以前的事。”
刘燕点点头。
“谁来教？”
小满指了指自己。
“我。”
刘燕看着他。
“你？”
小满笑了。
“林姨教过我。我教他们。”
从那天起，学堂开课了。
地方在梨树旁边，搭了一个大草棚。
学生有两千多个。
大的小的，挤在一起。
小满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木炭，在一块木板上写字。
今天学的第一个字，是“人”。
他指着那个字。
“这个念‘人’。”
孩子们跟着念。
“人——”
他想起林浅第一次教他的时候。
也是这个字。
也是这么教的。
他看着那些孩子，笑了。
“再学一个。‘家’。”
孩子们跟着念。
“家——”
他看着那些孩子，忽然想。
这些人，以后也会教别人。
这个村子，就会一直有学堂。
一直有人认字。
一直有人记得以前的事。
第六件事，是小满自己的事。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梨树下面。
看着那些房子，那些人。
想着这一天的乱七八糟。
小禾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小满叔，累吗？”
小满想了想。
“累。”
小禾笑了。
“累就对了。活着才累。”
小满也笑了。
这句话，林浅说过。
他看着小禾。
她长大了，懂事了。
他忽然问：“小禾，你想过以后吗？”
小禾愣了一下。
“以后？”
“嗯。以后干嘛？”
小禾想了想。
“想当老师。教孩子认字。”
小满看着她。
“为什么？”
小禾指着那个学堂。
“因为林姨教过我。我也想教别人。”
小满笑了。
“好。那你好好学。”
小禾点头。
“嗯。”
两个人，坐在梨树下面。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静静的。
风吹过来。
梨树晃了晃。
小满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禾，你知道这棵树，叫什么吗？”
小禾摇头。
“不知道。就叫梨树吧？”
小满笑了。
“它叫甜甜。”
小禾愣了一下。
“甜甜？”
“嗯。我起的。因为它的梨，是甜的。”
小禾看着那棵树。
看着看着，她笑了。
“甜甜，真好听。”
梨树晃了晃。
像是在说，谢谢。
那天晚上，小满做了一个梦。
梦里，梨树长得比天还高。
满树的梨，像太阳一样，挂满了枝头。
树下，站着无数的人。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
都认识。
都笑着。
他看着他们，笑了。
他们也看着他，笑了。
笑着笑着，他醒了。
外面，天亮了。
太阳升起来，照在他脸上。
他爬起来，跑出去。
跑到梨树下面，抬头看。
梨树又高了一点。
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苞。
他看着那些花苞，笑了。
小禾跑过来。
“小满叔，吃饭了！”
小满点头。
“好。”
他跟着小禾，往食堂走。
路上，遇到好多人。
都跟他打招呼。
“小满叔早！”
“小满叔好！”
“小满叔，今天学什么字？”
他一个一个应着。
笑着。
走到食堂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梨树，静静地站在那儿。
那些房子，一片一片的。
那些人，一群一群的。
他看着看着，笑了。
转过身，走进食堂。
走进那些活着的人中间。
一万五千个人。
都在活着。
都在叫他小满叔。
他笑着，端起碗。
喝了一口粥。
稀的。
但他喝得很香。
因为这是活着的人，喝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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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