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两千三百人
第五卷洪水
第二章两千三百人
那天早上，太阳刚升起来，北边的地平线上就出现了一条黑线。
小满站在村口的土坡上，眯着眼睛看。
那条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近。
是人。
很多很多人。
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多人。
小禾站在他旁边，小手攥着他的衣角。
“小满哥哥……好多……”
小满没说话。
他也在数。
但数不过来。
太多了。
陈末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村子里的男人们。
老韩，周明，大刘，小赵，李国强，还有那些年轻力壮的。
手里都有家伙。
刀，枪，弓箭。
但他们没举起来。
只是站着。
等着。
那条黑线越来越近。
变成了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小满开始看清他们了。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
有的背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有的互相搀着。
都瘦。
瘦得皮包骨头。
都慢。
走一步，歇一下。
都低着头。
像一群快要死的人。
走到离村口一百米的地方，最前面的人停下来。
是个老人。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
他看着陈末，看着他身后那些人，看着那些房子，那些菜地。
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跪下来。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跪下来。
一片一片，像被风吹倒的麦子。
小满愣住了。
他看着那些人跪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个老人抬起头，看着陈末。
“求……求你们……”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收下我们……”
陈末走过去。
他走到那个老人面前，蹲下来，把他扶起来。
“不兴这个。”
那老人站起来，浑身都在抖。
陈末看着他，又看着他身后那一片黑压压的人。
他开口。
“能走的，往里走。走不动的，喊一声。有人来背。”
安静了几秒。
然后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哭声。
不是一个人的哭。
是很多人的哭。
哭得乱七八糟，哭得天昏地暗。
小满站在土坡上，看着那些人哭。
看着看着，他的眼眶也红了。
但他没哭。
他跑下土坡，跑到那些人面前。
“来！跟我走！”
他拉起一个小孩的手。
那小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很大。
他看着小满，眼睛里全是恐惧。
小满笑了。
“别怕。有粥喝。”
那小孩愣住了。
粥？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跟着小满走了。
那天，小满不记得自己跑了多少趟。
一趟一趟，把人往村里领。
老的，小的，病的，弱的。
走不动的，他扶着。
扶不动的，他和别人一起抬。
到天黑的时候，他累得坐在地上，动都动不了。
小禾端着一碗粥，跑过来。
“小满哥哥，喝粥。”
小满接过来，喝了一口。
稀的。
比平时还稀。
但他知道，这是把所有的粮食都拿出来煮了。
他喝完粥，看着那些新来的人。
他们坐在地上，蹲在墙角，靠在树上。
到处都是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爬起来，跑到陈末面前。
“陈叔，多少人？”
陈末正在和老韩说话，听到他的声音，转过头。
他沉默了一下。
“两千三百多。”
小满愣住了。
两千三百多。
加上原来的一千多，三千多了。
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忽然有点恍惚。
这村子，还是村子吗？
那天晚上，小满没睡着。
不是不想睡。
是没地方睡。
到处都是人。
他抱着被子，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最后找了个墙角，缩在那儿。
小禾缩在他旁边。
小梅缩在小禾旁边。
小豆子缩在小梅旁边。
一群孩子，挤成一团。
小禾小声问：“小满哥哥，以后都这样吗？”
小满想了想。
“可能。”
小禾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咱们还有地方种菜吗？”
小满愣了一下。
菜地。
对啊，菜地。
那些人也要吃饭。
菜地要种得更多。
他看着黑漆漆的屋顶，想着那些事。
想着想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小满被吵醒了。
有人在哭。
有人在喊。
有人在吵架。
他爬起来，跑出去。
外面，乱成一团。
两个男人在打架。
旁边围着很多人，有的拉架，有的喊，有的看。
老韩冲过去，把两个人拉开。
“干什么？！”
一个男人指着另一个。
“他抢我的被子！”
另一个也指着第一个。
“他胡说！那是我的！”
老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他从地上捡起那床被子。
很破，上面全是洞。
他看着那两个人。
“一床破被子，值得吗？”
那两个人都低下头。
老韩叹了口气。
“行了。被子上交。晚上重新分。”
那两个人愣住了。
但没人敢说话。
小满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也有人抢东西。
后来，立了规矩。
现在，又要立新规矩了。
那天上午，陈末把所有老人叫到一起。
马奶奶，吴奶奶，刘老根，还有新来的一些老人。
开了个会。
下午，新规矩贴出来了。
就在村口那块木板旁边，又立了一块新木板。
上面写着：
第一条：新来的，先报名字，按家分号。
第二条：东西统一分，谁多拿，赶出去。
第三条：打架的，双方都罚，三天没饭吃。
第四条：有病的，要报。不报的，传染了别人，赶出去。
第五条：能干活的，都得干活。不干的，没饭吃。
第六条：老人孩子优先分吃的。
第七条：这村子叫春天村。不守规矩的，就不是春天村的人。
小满站在那块木板前面，一条一条念。
念完了，他看着那些新来的人。
他们也在看那块木板。
有的人在点头。
有的人在叹气。
有的人在哭。
小满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规矩有了，就不那么乱了。
从那天起，小满多了一份新工作。
登记名字。
林浅带着他，坐在村口的一张破桌子后面。
新来的人，一个一个过来，报名字，报年龄，报家里有几口人。
小满用木炭在纸上记。
写得手都酸了。
但他没停。
因为要记住这些人。
记住他们是谁，从哪儿来，有什么病，能干吗。
第三天，记到两千的时候，小满的手抖了一下。
两千。
他看着那张长长的名单，忽然有点恍惚。
这些人，以后都是春天村的人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每天都在登记。
每天都在分东西。
每天都在吵架，劝架，立规矩。
小满有时候累得站着都能睡着。
但他没倒下。
因为他知道，这些人，需要他。
第七天，最后一个新来的人登完记。
小满放下木炭，甩了甩手。
他看着那张厚厚的名单。
三千二百四十七个人。
他数了三遍。
三千二百四十七。
他忽然有点想笑。
一年前，只有几十个人。
两年前，只有七个人。
现在，三千多个了。
他把那张名单折好，递给林浅。
林浅接过来，看了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小满。
“累吗？”
小满想了想。
“累。”
林浅笑了。
“累就对了。活着才累。”
小满也笑了。
是啊，活着才累。
死了就不累了。
所以，累点好。
三千多个人，住的地方不够。
房子只有几十间，根本住不下。
李国强带着人，日夜不停地盖。
一天盖两间。
还是不够。
帐篷搭起来了。
草棚搭起来了。
山洞也住满了人。
小满每天跟着盖房子。
扛木头，和泥巴，垒墙。
他的手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但他不在乎。
因为晚上有地方睡。
三千多个人，吃的东西不够。
张秀芬把粮食算了一遍又一遍。
每天只敢煮稀粥。
一碗粥里，米粒能数过来。
小满端着碗，看着碗里的汤。
他想起以前的白菜炖肉。
想起那些香喷喷的菜团子。
他咽了口唾沫。
把汤喝了。
小禾在旁边，也喝着汤。
喝完了，她舔了舔碗。
“小满哥哥，什么时候能有肉吃？”
小满想了想。
“等秋天吧。”
小禾点点头。
她信小满。
三千多个人，水也不够。
那口“等人井”，天天有人排队。
从早排到晚。
老韩又带着人挖新井。
挖到第八天，出水了。
小满趴在新井边上，往下看。
黑洞洞的，水声叮咚响。
他忽然想，这口井叫什么？
他跑去问老韩。
老韩想了想。
“你起个名。”
小满想了很久。
他看着那些排队打水的人。
老的，小的，病的，弱的。
都在等着这口井的水。
他忽然说：“叫‘活着’。”
老韩愣住了。
“活着？不是有一口活着井了吗？”
小满点头。
“那口是第一个。这口是第二个。但都是让人活着的。”
老韩看着他。
那孩子的眼睛，又黑又亮。
他笑了。
“好。就叫活着二号。”
小满也笑了。
三千多个人，秩序最麻烦。
每天都有人吵架。
抢东西的，抢地方的，抢水的。
陈末每天处理这些事，嗓子都哑了。
小满有时候也帮忙。
劝架他不会。
但他会拉着那些孩子，带他们去看梨树。
梨树开花了。
满树的白花，香香的。
那些新来的孩子，站在树下，仰着头看。
“这是什么？”
“梨树。会结梨的。甜的。”
那些孩子的眼睛亮了。
“甜的？”
“嗯。等秋天，给你们吃。”
那些孩子笑了。
那是他们好久没笑过的笑。
小满看着他们，也笑了。
他想，只要有梨树在，只要有春天在，这些人就能活下去。
五月最后一天，周明又从北边回来。
这次他没带消息。
只带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二十多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很大。
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睡着了，小脸贴在妈妈胸口。
周明把她扶到陈末面前。
“路上捡的。快不行了。”
陈末看着她。
她也看着陈末。
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陈末喊张秀芬。
张秀芬跑过来，看了看。
“饿的。先喂粥。”
那女人被扶进屋里，喂了一碗粥。
喝完，她哭了。
眼泪掉下来，滴在孩子脸上。
那孩子动了动，没醒。
她抬起头，看着陈末。
“谢谢……谢谢……”
陈末摇摇头。
“你叫什么？”
“我叫秀兰。这是我女儿，叫小云。”
陈末点点头。
“秀兰，这儿是春天村。你住下吧。”
秀兰愣住了。
她看着陈末，又看着那些人。
忽然跪下来。
陈末扶起她。
“不兴这个。”
秀兰站起来，抱着孩子，浑身都在抖。
小满站在旁边，看着她。
看着她怀里的那个孩子。
那孩子很小，和小禾刚来的时候一样。
他忽然想起那年，自己抱着小禾，躲在黑暗的地窖里。
那时候，也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看着秀兰，走过去。
“阿姨，我带你去住的地方。”
秀兰看着他。
那孩子的眼睛，又黑又亮。
她点点头。
跟着小满走了。
三千二百四十七个，变成三千二百四十八个。
那天晚上，小满又数了一遍人数。
三千二百四十八。
他看着那些人，忽然想起马奶奶说的话。
“村子不是房子，不是菜地，不是井。是人。只要人在，村子就在。”
他点点头。
对。
人在，村子就在。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耳边，是三千二百四十七种呼吸声。
此起彼伏。
他听着听着，睡着了。
梦里，又是那片金叶子。
这次，金叶子更多了。
铺天盖地，到处都是。
那些金叶子里，站着无数的人。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
三千二百四十八个人。
都站在金叶子里，都在发光。
他看着他们，笑了。
他们也看着他，笑了。
笑着笑着，他醒了。
外面，天亮了。
太阳升起来，照在他脸上。
他爬起来，跑出去。
跑到梨树下面，抬头看。
那些花，快谢了。
但枝头上，已经冒出了小小的果子。
很小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他看着那些小果子，笑了。
小禾跑过来。
小梅跑过来。
小豆子跑过来。
小雪花跑过来。
小石子跑过来。
一群孩子，站在梨树下面。
小禾问：“小满哥哥，今年会有多少梨？”
小满想了想。
“会比去年多。”
“多多少？”
“多很多。”
小禾笑了。
“那我能多吃一个吗？”
小满也笑了。
“能。”
他看着那些孩子。
看着那些新来的，也站在旁边看。
他忽然说：“今年，大家都能吃到。”
那些孩子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他们笑了。
笑得比阳光还亮。
小满站在梨树下，看着那些笑。
看着看着，他也笑了。
三千多个人。
三千多张嘴。
三千多个活下去的理由。
他看着那棵小小的梨树。
“甜甜，今年多结几个。”
梨树在风里晃了晃。
像是在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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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