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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人类驿站

共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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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向北

陈末又烧了三天。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凶。

那颗子弹虽然穿过去了,但伤口感染了。林浅每天给他换药,把最后一点抗生素粉末撒上去,再用开水烫过的布条包扎。但那些粉末太少了,只够用两次。

两次之后,就只能用开水烫。

陈末的体温一直在三十九度上下徘徊。有时候烧得厉害了,他会说胡话。说的都是林浅听不懂的东西——老周,任务,撤退路线,还有“妹妹”。

他喊“妹妹”的时候,林浅愣了一下。

她想起他以前说过,他有个妹妹。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孩子们轮流照顾他。

小满负责捡柴火。他现在已经很会找了——知道哪种废墟里能翻出木头,哪种雪下面埋着能烧的东西。他还学会了用那把枪,虽然没子弹了,但拿在手里,总能吓唬人。

可可负责烧水。她蹲在火堆旁边,盯着那个半截金属桶,一看就是一整天。水开了,她就喊林浅。

小禾负责守着陈末。她坐在陈末旁边,小手放在他额头上,一放就是几个小时。陈末烧得厉害的时候,她就用雪给他擦脸,一遍一遍,很认真。

林浅负责所有别的事。

找吃的。处理伤口。守夜。还有——

看着陈末。

看他什么时候醒。

第三天夜里,陈末醒了。

林浅正在给他换额头上的冷敷,忽然发现他的眼睛睁着。

那双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林浅的手停住了。

“醒了?”

陈末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水。”

林浅把水壶递过去。

他喝了几口,又躺下。

林浅看着他。

“还烧吗?”

陈末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不知道。”

林浅伸手探了探。

还是烫。

但比白天好一点。

“明天,”她说,“我们得走了。”

陈末看着她。

“物资没了?”

“没了。”

“附近有地方吗?”

林浅摇头。

“不知道。但不能再等了。”

陈末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

林浅扶着他。

他靠着墙,看着那堆快灭的火。

“孩子们呢?”

“睡了。”

陈末看向那个方向。

三个孩子挤在一起,睡得正香。小满在最外面,胳膊搭在可可身上。可可搂着小禾。小禾缩在最里面,小脸埋在可可怀里。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林浅。

“这几天,你一直守着?”

林浅没说话。

陈末看着她。

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脸上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嘴唇干裂,手上全是冻伤的口子。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林浅愣了一下。

他的手很烫。

但握得很紧。

“林浅。”

“嗯?”

“谢谢。”

林浅看着他。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她忽然觉得,这一句“谢谢”,比什么都重。

她没说话。

只是反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都是冰凉的。

但握着握着,就暖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他们出发了。

陈末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肩膀上的伤口都在疼。他的脸白得吓人,额头上一层虚汗,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林浅走在他旁边,随时准备扶他。

小满走在最前面,抱着那把空枪,四下张望。

可可牵着小禾,走在中间。

五个人,五个脚印。

雪原上,只有他们。

走了两个小时,小满忽然停下来。

“林姨。”

林浅走过去。

“怎么了?”

小满指着前面。

雪地上,有东西。

是脚印。

很多脚印。

不是人的。

是——

林浅的眼睛眯起来。

狼。

是狼的脚印。

而且不是一只。

是一群。

陈末走过来,低头看了看。

“至少七八只。”他说,“不久之前。”

林浅的心提起来。

狼。

在这个世界里,狼比人更可怕。

人还有理智,还能谈判。狼只有饥饿。

“绕路?”她问。

陈末看了看四周。

“绕不了。只有这一条路。”

他沉默了一下。

“走快点。天黑之前,找到能躲的地方。”

五个人加快了脚步。

但狼的脚印,一直跟着他们。

有时候在左边,有时候在右边。有时候离得很远,有时候又很近。

像是在跟着,又像是在等。

林浅的手一直攥着那把刀。

陈末把那把空枪递给小满。

“拿着。万一。”

小满接过来,手有点抖。

但他攥得很紧。

太阳慢慢西斜。

天快黑了。

远处,终于出现了一个轮廓。

是一栋建筑。

很大。

废弃的工厂。

有围墙,有屋顶,有能躲的地方。

五个人跑过去。

陈末跑在最前面——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跑得比谁都快。

跑到门口,他停下来,四下看了看。

“进去!”

五个人冲进去。

里面很黑。

很空。

到处都是锈蚀的机器,倒塌的货架,散落的零件。

陈末四处扫了一眼,指着楼梯的方向。

“上楼。楼上安全。”

五个人往楼上跑。

楼梯是铁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跑到二楼,陈末停下来,往下看。

门口,几个灰黑色的影子,正在慢慢走进来。

狼。

它们跟进来了。

陈末压低声音。

“别出声。慢慢往里走。”

五个人往二楼深处走。

二楼的窗户都破了,风灌进来,冷得要命。但这里有很多倒下的货架,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能躲。

他们缩在最里面的角落,挤在一起。

陈末把林浅和孩子们挡在身后。

他手里攥着一根从地上捡起的铁棍。

那把刀在林浅手里。

那把空枪在小满手里。

五个人,屏住呼吸,听着楼下的动静。

狼在下面走动。

脚步声很轻。

偶尔有低低的呜咽声。

它们在找。

找了很久。

天完全黑了。

月亮升起来。

月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浅透过货架的缝隙,往下看。

楼下,几个影子还在动。

它们没走。

它们在等。

等楼上的人忍不住,自己下去。

陈末的手握紧铁棍。

他看着那些影子,眼神很静。

但林浅知道,他在想办法。

他在想,怎么让孩子们活下去。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月亮越升越高。

楼下,狼忽然骚动起来。

它们开始叫。

不是那种攻击的叫声。

是别的。

是警惕的,不安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更可怕的东西的叫声。

陈末皱起眉。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很轻。

是从外面传来的。

是人的脚步声。

很多人。

楼下,狼开始撤退。

它们从门口冲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那个声音更近了。

有人在说话。

“就是这儿。脚印到这儿就没了。”

“进去看看。”

“小心点,可能有狼。”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陈末握紧铁棍。

林浅攥紧刀。

孩子们缩得更紧。

楼下,手电筒的光柱切开了黑暗。

“有人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

陈末没回答。

光柱在楼下扫了一圈。

“楼上好像有动静。”

脚步声往楼梯这边来了。

咯吱。咯吱。咯吱。

陈末慢慢站起来。

他挡在最前面。

铁棍握在手里。

楼梯口,一个人影出现了。

手电筒的光照过来,照在陈末脸上。

那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喊:

“队长!有人!活的!”

后面涌上来好几个人。

手电筒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陈末一动不动。

林浅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

孩子们缩在后面,瑟瑟发抖。

光柱移开了一点。

他们终于看清了那些人。

是穿制服的。

军人的制服。

虽然破旧,虽然脏污,但那确实是军人的制服。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有道很长的疤,从眉骨一直划到下巴。

他看着陈末,又看着林浅,又看着那三个孩子。

然后他开口。

“你们是什么人?”

陈末没说话。

林浅也没说话。

那个男人又开口,语气缓和了一点。

“别怕。我们是军队的。北边基地派出来巡逻的。”

北边基地?

林浅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们……是新伊甸的?”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新伊甸?你们也去新伊甸?”

林浅点头。

男人看看她,又看看陈末,又看看那三个孩子。

“从哪儿来的?”

“南边。”

“多远?”

“新加坡。”

男人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新加坡?你们走过来的?”

“嗯。”

男人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转头,对身后的人说:

“给他们点吃的。”

一个人递过来几块压缩饼干。

孩子们的眼睛都直了。

林浅接过来,分给他们。

小满和小禾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可可却拿着饼干,走到陈末面前。

“陈叔,你吃。”

陈末低头看着她。

那孩子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不饿。你吃。”

可可摇头。

“你受伤了。你吃。”

陈末愣了一下。

然后他接过那块饼干,掰成两半。

一半递给可可。

“一起吃。”

可可接过来,笑了。

那个带疤的男人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走到陈末面前。

“你的伤,我看看。”

陈末没动。

男人也不在意,直接掀开他的衣服看了一眼。

“啧。感染了。得处理。”

他回头喊:“老张,医药包。”

一个背着大包的年轻人跑过来,从包里翻出一个医药包。

那个带疤的男人亲手给陈末处理伤口。

他的手很稳。

清创,上药,包扎。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子弹穿过去了,运气好。”他一边包一边说,“但感染得厉害。得跟我们走,去基地养几天。”

陈末看着他。

“基地?”

“嗯。北边有个基地。不是新伊甸,但比外面强。”

陈末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问:“新伊甸,还有多远?”

男人看着他。

“你们真要去那儿?”

“嗯。”

男人沉默了几秒。

“还有两百多公里。但那条路不好走。”

他顿了顿。

“而且,新伊甸不一定让你们进去。”

林浅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为什么?”

男人看着她。

“因为那地方,是给‘有用的人’留的。”

他没再解释。

处理完伤口,他站起来。

“先跟我们回基地。休整几天,再决定怎么走。”

陈末看向林浅。

林浅想了想,点了点头。

五个人跟着那些军人,走出了那间废弃的工厂。

外面,天快亮了。

月亮还挂在天边,淡淡的。

雪原上,停着几辆雪地摩托。

那个带疤的男人指了指其中一辆。

“挤一挤,能坐。”

陈末、林浅和三个孩子挤在一辆雪地摩托上。

其他人分坐另外几辆。

发动机轰鸣,雪地摩托在雪原上飞驰。

风刮在脸上,刀割一样疼。

但林浅抱着孩子们,陈末挡在最前面。

速度快了很多。

三个小时后,他们到了那个基地。

那是一个建在山脚下的营地。

铁丝网围着,门口有哨兵。

里面有几排板房,有发电机的轰鸣声,有灯光。

有光。

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有光。

雪地摩托开进营地。

孩子们瞪大眼睛,看着那些灯光,那些板房,那些走来走去的人。

小禾小声问:“哥哥,这是哪里?”

小满摇头。

但他的眼睛里,也有光。

那个带疤的男人把他们带到一间板房里。

里面有床,有炉子,有热水。

“先住这儿。”他说,“晚上我来找你们。”

他走了。

五个人站在那间板房里,愣了很久。

可可第一个开口。

“林姨……这是……这是真的吗?”

林浅看着她。

那孩子的眼睛里,有不敢相信的光。

她蹲下来,抱住可可。

“真的。”

小满和小禾也挤过来。

五个人抱在一起。

陈末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林浅抬起头,看着他。

他嘴角动了动。

又是那种表情。

但这一次,是真的在笑。

那天晚上,他们洗了热水澡。

那是末日以来,第一次洗澡。

热水从头顶冲下来的时候,林浅站在水流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自己身上的伤口,看着那些冻伤的疤,看着瘦得皮包骨的身体。

然后她哭了。

热水混着眼泪,流了一脸。

孩子们洗完,换了干净的衣服——是从基地仓库里找的旧衣服,但比他们身上那些破烂强多了。

陈末的伤口重新包扎过,换了药,打了针。

那个带疤的男人姓周,大家都叫他周队。

晚上,他来找他们。

坐在炉子旁边,他给他们讲了新伊甸的事。

“那地方,原本是个地热科考站。骤变之后,军方和科研机构把它改造成了避难所。”

他顿了顿。

“但资源有限。能进去的人,都有‘价值’。”

“什么价值?”林浅问。

“科学家,工程师,医生,军人。”周队看着她,“有用的人。”

林浅沉默了一下。

“普通人呢?”

周队摇头。

“进不去。”

林浅看向陈末。

陈末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你们呢?”他问,“你们不是新伊甸的人?”

周队笑了笑。

“我们是北边基地的。这里收留所有人。但条件比新伊甸差远了。”

他看着那三个孩子。

“你们带着孩子,更难进新伊甸。”

林浅的心往下沉。

她低下头,看着可可。

可可正靠在她身上,半睡半醒。

小满和小禾挤在一起,也快睡着了。

三个孩子。

三张瘦削的脸。

林浅的手攥紧了。

陈末忽然开口。

“那我们就不去了。”

林浅抬头看他。

陈末看着她。

“找个地方,自己活。”

他顿了顿。

“你不是说,小满问过,能不能种东西吗?”

林浅愣住了。

小满忽然睁开眼睛。

“陈叔——你——你记得?”

陈末看着他。

“记得。”

小满的眼睛亮了。

那个光,比什么都亮。

周队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你们先休息。明天再说。”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明天食堂有热粥。记得来。”

他走了。

板房里,炉火烧得正旺。

五个人挤在一起。

林浅抱着可可,小满搂着小禾,陈末靠在最外面。

窗外的风声,好像没那么大了。

林浅忽然开口。

“陈末。”

“嗯?”

“你真的不去了?”

陈末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新伊甸是给‘有用的人’留的。”

他顿了顿。

“但我想看的,不是那个。”

林浅看着他。

“那你想看什么?”

陈末想了想。

“看他们能不能种出东西来。”

他看着小满。

那孩子已经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看他们能不能活。”

林浅没说话。

但她靠在他肩上。

那个肩膀,有伤,有血,有疼。

但很稳。

炉火噼啪地响。

窗外,月亮挂在天边。

雪原上,风还在刮。

但在这间小小的板房里,五个人睡着了。

睡得比任何时候都沉。

天亮的时候,林浅被一阵香味弄醒了。

是粥。

热的粥。

她睁开眼,看到小满端着一碗粥,站在床前。

“林姨,食堂的粥。热的。”

林浅接过来。

热气扑在脸上,烫烫的,湿湿的。

她喝了一口。

米已经煮烂了,稠稠的,暖暖的。

从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这世上最好吃的,就是饿的时候那一口热乎的。”

父亲说得对。

她端着那碗粥,看着三个孩子。

他们也在喝粥,喝得头都不抬。

陈末靠在墙上,端着一碗粥,慢慢喝。

他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谁都没说话。

但都笑了。

很轻的笑。

但很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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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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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冰与火的挽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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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预告:

他们在北地基地休整,却意外得知新伊甸的真相。

那个传说中“恒温的庇护所”,正在向外驱逐“无用之人”。

而被驱逐的人里,有老周的女儿。

陈末和林浅带着三个孩子,再次踏上雪原。

这一次,不是为了寻找春天。

是为了——

接春天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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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永恒的冰原》,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