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八十个人的日子
第四卷守望者
第二章八十个人的日子
八十个人是什么概念？
小满以前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是早上起来，打水要排半天队。
是吃饭的时候，锅要煮三锅才够。
是晚上睡觉，地上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是随便说句话，都能传出去好远，因为到处都是人。
小满觉得，这样挺好。
人多了，热闹。
人多了，干活快。
人多了，不怕。
但人多了，麻烦也多。
第一件事，是分饭的问题。
以前六十多人的时候，张秀芬还能勉强记住谁吃了多少。现在八十个人，她记不住了。
有人吃了两份，有人没吃到。
刘燕跑来跟林浅告状。
“那个新来的，姓孙的，他儿子连着三天多拿了一个馒头。”
林浅愣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我数过的。”
林浅想了想。
“我去看看。”
她找到那个姓孙的男人。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瘦瘦的，不爱说话。
他儿子八九岁，瘦得厉害，眼睛凹进去。
林浅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
“你叫什么？”
那孩子往他爹身后缩了缩。
他爹挡在前面。
“他……他叫小石头。”
林浅点点头。
“小石头，你每天能吃饱吗？”
小石头不说话。
他爹替他回答。
“他……他饿。一直饿。”
林浅看着他。
“所以你就多拿？”
那男人低下头。
“我……我知道不对。但他实在太饿了……瘦成这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林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
“从今天起，分饭的时候，半大孩子多分一点。”
她看着那男人。
“但你多拿的，要从你家明天的份里扣。”
那男人愣住了。
然后他拼命点头。
“行！行！扣多少都行！”
林浅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分饭的规矩改了。
六岁以下的孩子，一份。
六岁到十二岁的，一份半。
十二岁以上的，和大人一样。
老人，也一份。
但马奶奶那样年纪特别大的，可以多喝一碗汤。
小石头拿到自己的那份，愣住了。
比平时多了一半。
他看看碗里，又看看他爹。
他爹眼眶红了。
“吃吧。这是你的。”
小石头笑了。
他开始吃。
吃得狼吞虎咽。
小满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
也是这么饿。
也是这么吃。
现在，不饿了。
他看着小石头，忽然觉得，能帮别人不饿，真好。
第二件事，是住的问题。
八十个人，只有八间房子。
挤得转不开身。
李国强来找陈末。
“陈哥，还得盖房子。”
陈末点头。
“盖。但得先选地方。”
他带着李国强、老孙头，在外面转了一圈。
最后选了村子东边的一片空地。
“就这儿。盖一排。”
从那天起，又开始盖房子了。
李国强带着人，砍树，锯木头，和泥，垒墙。
老孙头带着人，做门窗，做床，做凳子。
孩子们也帮忙。
小满带着一群孩子，去山上捡石头。
小禾跟在后面，抱着一块小石头，走几步歇一下。
可可也抱着一块。
大小雨和小小雨合力抬一块。
小军扛着最大的。
小月抱着小花，跟在最后。
她抱不动石头，但她可以看着小花。
一趟一趟，一天一天。
半个月后，四间新房子盖好了。
十二间了。
新来的那些人，搬进了新房子。
那个姓孙的男人，带着小石头，住进了一间。
他看着那间房子，愣了好久。
然后他跪下来，对着村口那块木板，磕了三个头。
小满看到了，跑过去拉他。
“叔叔，你干嘛？”
那男人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我……我谢谢你们。”
小满笑了。
“不用谢。咱们是一家人。”
那男人愣住了。
一家人。
他念着这三个字，眼泪流下来了。
但他笑着。
第三件事，是水的问题。
人多了，井水不够用了。
老韩每天去打水，都要打好久。
有时候打到一半，井就见底了，得等它再渗出来。
陈末看着那口井，皱起眉头。
“得再打一口井。”
老韩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选了个地方——在村子西边，离菜地近一点。
从那天起，又开始打井了。
老韩带着人，挖了一天又一天。
挖到第五天，还没出水。
小满每天跑去看。
“韩叔，出水了吗？”
老韩摇头。
“没呢。再挖。”
“还要挖多久？”
“不知道。挖到出水为止。”
小满点点头。
他蹲在井边，看着那个越来越深的洞。
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下面有水。
只要一直挖，就能挖到。
第十天，出水了。
老韩从井底爬上来，浑身是泥，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出水了！甜水！”
全村人都跑来看。
孩子们趴在井边，往下看。
黑洞洞的，但能听到水声。
叮咚，叮咚。
小禾说：“水在唱歌。”
大家都笑了。
小满也笑了。
他看着那口新井，忽然想起第一口井。
那口井叫“活着”。
这口井叫什么？
他跑去问老韩。
“韩叔，这口井叫什么？”
老韩想了想。
“你起个名。”
小满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叫‘甜甜’。”
老韩愣住了。
“甜甜？”
“嗯。因为水是甜的。”
老韩看着他。
那孩子的眼睛，又黑又亮。
他笑了。
“好。就叫甜甜。”
从那天起，村子有两口井了。
一口叫“活着”，一口叫“甜甜”。
孩子们每天去打水，一边跑一边喊：“我去活着井啦！”“我去甜甜井啦！”
大人们听了，都笑。
第四件事，是孩子越来越多的问题。
八十个人里，有二十三个孩子。
大的十三四岁，小的还在吃奶。
这么多孩子，怎么管？
刘燕来找林浅。
“林浅，咱们得想个办法。这些孩子，天天疯跑，也不学习，长大了怎么办？”
林浅想了想。
“那就办个学堂。”
刘燕愣住了。
“学堂？”
“嗯。教他们认字，算数，还有以前的事。”
刘燕点点头。
“那谁来教？”
林浅指了指自己。
“我。”
第二天，学堂开课了。
地方在村口那块木板旁边，搭了一个棚子。
学生有二十三个。
大的小的，挤在一起。
林浅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烧过的木炭，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写字。
今天学的第一个字，是“人”。
她指着那个字。
“这个念‘人’。”
孩子们跟着念。
“人——”
小满坐在最前面，看着那个字。
一撇一捺。
他想起了第一次学这个字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在地窖里，以为自己要死了。
现在，他坐在这里，学着写字。
他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
旁边的小石头问：“你笑什么？”
小满摇头。
“没什么。”
他看着林浅，看着她写的那个字。
一撇一捺，站着的人。
他忽然觉得，这个字，真好看。
第五件事，是规矩越来越多的问题。
人多了，麻烦就多。
今天你踩了我的脚，明天我撞了你的菜。
今天他家孩子打了我家孩子，明天他家鸡跑了我家地里。
陈末每天处理这些事，头都大了。
林浅看他皱着眉头，问：“怎么了？”
陈末叹了口气。
“事儿太多。”
林浅笑了。
“人多，事儿当然多。”
陈末看着她。
“怎么办？”
林浅想了想。
“立规矩。一条一条立。立全了，就好了。”
陈末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又加了几条规矩。
第八条：谁家的孩子打了人，谁家负责。
第九条：谁家的鸡跑了，自己找。找不着，活该。
第十条：有事找村长。村长不在，找老韩。老韩不在，找林浅。
大家看了，都笑了。
小满问：“陈叔，你是村长？”
陈末想了想。
“算是吧。”
小满笑了。
“村长好！”
其他孩子也跟着喊。
“村长好！村长好！”
陈末的脸红了。
林浅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那天晚上，小满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
村长。
规矩。
学堂。
井。
房子。
人。
他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忽然觉得，这个村子，真像一个村子了。
有村长，有规矩，有学堂，有井，有房子，有人。
什么都有了。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嘴角还带着笑。
第六件事，是小满自己的事。
那天，他去菜地看那些白菜。
长得真好。
绿油油的，一片一片。
他又去看萝卜。
也长得好。
叶子高高的，底下的萝卜鼓起来了。
他又去看土豆。
也好。
叶子茂茂的，下面的土豆肯定也长大了。
他又去看梨树。
梨树长高了一点。
那些小花谢了，结了几个小小的果子。
很小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他蹲下来，仔细看那些小果子。
绿绿的，硬硬的。
赵大壮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这是梨。”
小满点头。
“能吃吗？”
赵大壮笑了。
“现在不能。得等秋天。”
“秋天就能？”
“嗯。秋天就长大了，熟了。”
小满看着那些小果子，笑了。
“甜甜，你快点长。我等着吃你。”
梨树在风里晃了晃。
像是在答应。
第七件事，是小梅的事。
小梅来村子一个月了。
她还是很爱笑。
看到什么都笑。
但她也有不开心的时候。
那天，小满发现她一个人坐在村口的石头上，看着远处。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小梅，你看什么？”
小梅指着远处。
“那边。”
“那边有什么？”
小梅想了想。
“不知道。但我妈妈说过，那边是我家。”
小满愣住了。
“你家？”
“嗯。我和妈妈是从那边来的。走了好久好久。”
小满看着她。
“你妈妈呢？”
小梅低下头。
“死了。”
小满没说话。
小梅抬起头，又笑了。
“但她说，让我一直往前走，走到能活的地方。”
她看着小满。
“我走到了。”
小满看着她。
那孩子的眼睛，亮亮的。
她笑着。
但小满知道，她心里，有个地方，一直在疼。
他伸手，拉住她的手。
“这儿就是你家。”
小梅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和平时不一样。
是真的笑。
“嗯。”
两个孩子，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
风吹过来，暖暖的。
小满忽然说：“小梅，我带你去看看我的梨树。”
小梅站起来。
“好。”
两个人跑向那棵梨树。
站在树下，仰着头看。
那些小果子，藏在叶子中间。
小梅问：“这是什么？”
“梨。以后会结梨。甜的。”
小梅的眼睛亮了。
“甜的？”
“嗯。到时候给你吃。”
小梅笑了。
“好。”
两个孩子，站在树下。
等着那些梨长大。
等着那些甜甜的日子。
那天晚上，小满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些人。
但这次，多了好多好多。
一眼望不到边。
都站在金叶子里，都在发光。
他看着他们，笑了。
笑着笑着，醒了。
外面，天亮了。
太阳升起来，照在他脸上。
他爬起来，跑出去。
跑到梨树下面，抬头看。
那些小果子，还在。
又长大了一点。
他笑了。
跑回屋里，把小禾和小梅都叫起来。
“走，看梨去！”
三个孩子，站在树下。
仰着头，看着那些小小的果子。
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地响。
小禾说：“它们什么时候能长大？”
小满想了想。
“快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
“就是……等你数到一百的时候。”
小禾开始数。
“一、二、三、四……”
小梅也跟着数。
“一、二、三、四……”
两个孩子的声音，在风里飘着。
小满站在旁边，听着她们数。
听着听着，他笑了。
他知道，等她们数到一百，梨还没熟。
但没关系。
因为她们在数。
因为他在等。
因为大家都在。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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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