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一场雪
第三卷新伊甸
第八章第一场雪
十月最后一天，雪来了。
那天早上，小满是被冷醒的。
他缩在被子里，觉得鼻子尖凉凉的。睁开眼，看到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在飘。
白白的，细细的。
他愣了一下，爬起来，跑到窗边。
外面，下雪了。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小雪。细细的雪花从灰白的天空飘下来，落在房子上，落在菜地上，落在梨树光秃秃的枝丫上。
小满看着那些雪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跑出去。
“下雪啦！下雪啦！”
他一边跑一边喊。
小禾被他吵醒了，揉着眼睛跑出来。
“雪？哪儿呢？”
她抬起头，看到雪花飘下来，愣住了。
“这是……雪？”
小满点头。
“嗯。雪。”
小禾伸出手，接了一片。
雪花落在她手心里，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她看着那点水渍，忽然笑了。
“好凉！”
大小雨、小小雨、小军、小月都跑出来了。
一群孩子，站在雪地里，伸着手接雪花。
小月抱着小花，也伸出一只手。
雪花落在小花脏兮兮的脑袋上，白了一小片。
小月笑了。
那是她好久没笑过的笑。
大人们也出来了。
张秀芬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孩子，笑了。
“这些孩子，没见过雪似的。”
刘燕在旁边说：“去年这时候，他们还在逃命呢。哪有心思看雪。”
张秀芬愣了一下。
然后她叹了口气。
“是啊。”
赵大壮走到菜地边上，掀开草帘看了看。
菜都好好的。
盖得严严实实的，一点雪都没落进去。
他松了口气，把草帘又盖好。
陈末站在村口，看着那些雪。
林浅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想什么？”
陈末想了想。
“想去年这时候。”
林浅看着他。
“去年这时候，我们在哪儿？”
陈末指着南边。
“那边。还在路上。”
林浅点点头。
她想起去年的这时候。
那时候，她还在雪地里爬，快要死了。
然后她看到一道光。
陈末的光。
她靠在他肩上。
“今年，不一样了。”
陈末点头。
“嗯。不一样了。”
雪下了一整天。
到晚上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孩子们踩来踩去，留下一串串脚印。
小禾踩出一个小圆圈，站在里面喊：“这是我的家！”
小满踩出一条小路，从房子一直踩到菜地边上。
大小雨和小小雨互相追着，在雪地里打滚。
小军力气大，滚了一个大雪球。
小月抱着小花，站在旁边看。
雪落在她头上，肩上，小花身上。
她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
小满跑过去。
“小月，来玩！”
小月摇摇头。
“不玩。”
“为什么？”
小月看着那些在雪地里疯跑的孩子。
“我……我不会。”
小满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
看着她瘦小的身子，看着她抱在怀里的小花，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点点胆怯。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
也是这样。
不会玩。
不敢玩。
怕被丢下。
他伸出手。
“我教你。”
小月看着他。
那只手，伸在她面前。
小小的，黑黑的，但伸得直直的。
她慢慢伸出手，握住。
两只小手，握在一起。
小满拉着她，跑进雪地里。
“来，先踩脚印！”
小月学着他的样子，抬起脚，踩下去。
雪地上，出现一个小小的脚印。
她看着那个脚印，愣住了。
“这是我的？”
“嗯。你的。”
小月蹲下来，看着那个脚印。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很小的笑。
但小满看到了。
他拉着她，继续踩。
一个，两个，三个……
一串小小的脚印，跟在他的大脚印后面。
小禾跑过来。
“小月！来滚雪球！”
小月犹豫了一下。
小满说：“去吧。我在这儿看着你。”
小月点点头，跟着小禾跑了。
小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她在雪地里跑，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
看着她的笑声，在雪地里飘。
他忽然觉得，这雪，真好。
那天晚上，他们围着火堆吃饭。
外面下着雪，里面暖烘烘的。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小禾一边喝汤一边说：“雪真好！”
小满问：“怎么好？”
小禾想了想。
“因为雪来了，大家就都在屋里了。”
小满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孩子，说得对。
雪来了，大家就都在屋里了。
挤在一起，暖暖和和的。
他喝了一口汤。
热热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他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
那时候，他躲在那个黑暗的地窖里，抱着妹妹，听着外面的风声。
那时候，他不知道能不能活到第二天。
现在，他坐在这里。
有汤喝，有火烤，有人陪。
他看着那些人。
小禾，可可，大小雨，小小雨，小军，小月，还有那些新来的孩子。
都挤在一起，喝着汤，说着话。
他忽然觉得，这日子，真好。
雪下到第三天，停了。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孩子们跑出去，在雪地里打滚。
小满没去。
他蹲在梨树旁边，看着那棵树。
梨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雪。
他伸手，轻轻把雪拂掉。
“甜甜，冷吗？”
梨树当然不会回答。
但他还是蹲在那儿，看着它。
赵大壮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看什么呢？”
小满指着梨树。
“怕它冷。”
赵大壮笑了。
“树不怕冷。明年春天，它就又发芽了。”
小满点点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
“赵叔，明年它能长多高？”
赵大壮看了看。
“能长这么高吧。”他比了个高度，到小满肩膀那里。
小满的眼睛亮了。
“那后年呢？”
“后年就能到你头顶了。”
小满笑了。
他看着那棵树，心里开始算。
后年，他就十四岁了。
树比他高。
再后年，十五岁。
树更高了。
再后年，就能结梨了。
他想着想着，忽然问：“赵叔，梨甜吗？”
赵大壮笑了。
“甜。甜得很。”
小满点点头。
他摸了摸那棵光秃秃的小树。
“甜甜，你快点长。我等着吃你的梨。”
梨树在风里晃了晃。
像是在答应。
雪化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村口那块写着规矩的木板，被雪压塌了。
早上起来，大家发现那块木板倒在地上，裂成了两半。
小满跑过去，蹲下来看。
那六条规矩，断成了两截。
第一条和第二条在一半上。
第三条和第四条在另一半上。
第五条和第六条，被雪埋住了，看不清。
他抬起头，看着围过来的人。
大家都看着那块断掉的木板，不说话。
陈末走过来，看了看。
“修修还能用。”
老孙头把木板拿起来，看了看。
“能修。但得重写。”
他看向林浅。
林浅点点头。
“我来写。”
她回屋拿出那根烧过的木炭，蹲下来，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写。
第一条：所有东西都是大家的，一起分。偷东西的，第一次罚三天不吃饭，第二次赶出去。
第二条：所有人都要干活。能干多少干多少，不偷懒。
第三条：打架的，罚去菜地拔草。打伤人的，另算。
第四条：老人和孩子，要照顾。谁欺负老人孩子，自己滚蛋。
第五条：新来的，先干活三个月，才能正式留下。
第六条：要互相帮忙。
写完，她看了看。
还是那六条。
一条没少。
小满在旁边看着，忽然问：“林姨，能再加一条吗？”
林浅转头看他。
“加什么？”
小满想了想。
“第七条：下雪的时候，大家一起在屋里。”
林浅愣了一下。
旁边的大人们也愣了。
然后有人笑了。
张秀芬笑得最大声。
“这孩子，这算什么规矩？”
小满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很认真。
“因为……因为下雪的时候，大家一起在屋里，暖和。”
他看着林浅。
“这个，算规矩吗？”
林浅看着他。
看着那孩子的眼睛。
又黑又亮。
她忽然觉得，这可能是最要紧的一条规矩。
不是管人的规矩。
是暖人心的规矩。
她笑了。
“算。”
她在石头上又加了一条。
第七条：下雪的时候，大家一起在屋里。
小满看着那条，笑了。
旁边的小禾拍着手喊：“下雪在屋里！下雪在屋里！”
其他孩子也跟着喊。
大人们笑着看着那些孩子。
笑着笑着，有人眼睛红了。
因为知道，这条规矩，是用命换来的。
雪化完的时候，马奶奶病了。
那天早上，她没起来。
她儿子跑去叫她的时候，发现她躺在床上，烧得厉害。
张秀芬赶紧跑过去看。
摸了摸额头，烫得吓人。
“怎么搞的？昨天还好好的？”
她儿子急得快哭了。
“不知道……昨晚她说冷，我就多给她盖了一床被子……”
张秀芬掀开被子看了看。
马奶奶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嘴唇干裂，眼睛闭着，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马奶奶？马奶奶？”
没反应。
张秀芬站起来。
“得用药。”
她跑去找陈末。
陈末听完，沉默了一下。
药。
他们有药。
但不多。
是从掠夺者那里缴获的，还有新来的人带的一点。
一直省着用，没舍得动。
他看着张秀芬。
“用。”
张秀芬点点头，跑回去拿药。
那天，整个村子都在为马奶奶忙活。
张秀芬和周念轮流守着，喂药，喂水，擦身子。
刘燕熬了稀粥，一遍一遍地热着。
她儿子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孩子们也知道了。
小满带着一群孩子，守在门口，不敢进去，也不肯走。
小禾小声问：“马奶奶会死吗？”
小满摇头。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小满不知道。
但他还是说：“不会。”
天黑了。
天亮了。
又黑了。
又亮了。
第三天早上，马奶奶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儿子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哭啥？”
她儿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妈！你醒了！”
马奶奶动了动。
“饿。”
她儿子赶紧跑去盛粥。
门口，那群孩子还在。
小满第一个跑进来。
“马奶奶！马奶奶！”
马奶奶看着他，笑了。
“这孩子，喊什么？”
小满跑到床边，看着她。
“马奶奶，你好了？”
马奶奶点头。
“好了。死不了。”
小满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忽然想哭。
他跑出去，站在外面，深吸一口气。
小禾跑过来。
“马奶奶好了？”
小满点头。
“好了。”
小禾也笑了。
她跑进去看马奶奶，边跑边喊：“马奶奶！马奶奶！”
小满站在外面，听着里面的笑声。
听着听着，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他没擦。
就让它们流着。
因为这是高兴的眼泪。
马奶奶病好的那天晚上，大家又围在一起吃饭。
锅里的汤比平时稠，因为马奶奶的儿子把自己那份肉干拿出来了，给大家加餐。
马奶奶坐在火堆旁边，披着被子，喝汤。
小禾挨着她坐。
“马奶奶，你好点了吗？”
马奶奶点头。
“好了。有你们这些小鬼在，不敢不好。”
小禾笑了。
马奶奶看着她，也笑了。
笑着笑着，她忽然说：“丫头，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怕什么吗？”
小禾摇头。
马奶奶看着那堆火。
“怕死的时候，身边没人。”
她顿了顿。
“现在不怕了。”
小禾不懂。
但她看着马奶奶的脸，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在火光里，好像在发光。
她忽然觉得，马奶奶真好看。
那天晚上，小满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片落叶堆。
还是那些金叶子。
但这次，落叶堆旁边，多了很多人。
林姨，陈叔，小禾，可可，大小雨，小小雨，小军，小月，马奶奶，赵叔，张姨，刘姨，老韩，还有好多好多人。
都站在落叶堆里，身上落满了金叶子。
都在发光。
他看着他们，笑了。
他们也都看着他，笑了。
笑着笑着，他醒了。
外面，又下雪了。
细细的雪花从窗户飘进来，落在他脸上，凉凉的。
他没动。
就那么躺着，看着那些雪花。
听着周围那些呼吸声。
六十七种呼吸声。
此起彼伏。
他忽然觉得，这声音，真好听。
比什么都好听。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着了。
嘴角还带着笑。
---
第三卷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