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百一十九个人的冬天
第四卷守望者
第五章一百一十九个人的冬天
冬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十一月刚开头，又下了一场大雪。这次的雪大得吓人，整整下了五天五夜。等雪停的时候，门都推不开了。
大刘和小赵挖了一上午，才把门前的雪清出一条路。
小满趴在被窝里，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
小禾缩在他旁边，只露出一个脑袋。
“小满哥哥，雪停了吗？”
“停了。”
“能出去了吗？”
“等等。外面太冷。”
小禾点点头，又缩回去了。
屋子里，火生得很旺。
一百一十九个人，挤在几间房子里。每间房子都挤得满满当当，但没人抱怨。因为挤在一起，暖和。
张秀芬在煮粥。
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小豆子吸着鼻子，从被窝里探出脑袋。
“好香……”
他妈妈在旁边笑。
“香就起来喝。”
小豆子爬起来了。
小梅也爬起来了。
小禾也爬起来了。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都爬起来了。
围在火堆旁边，等着喝粥。
小满也起来。
他端着碗，喝了一口粥。
热的，稠的，暖的。
他看着那些人，忽然想起去年冬天。
去年这时候，柴火不够，大家省着烧。
今年，柴火堆得高高的，够烧一冬天。
去年这时候，菜不够，大家省着吃。
今年，白菜萝卜土豆堆满了地窖。
去年这时候，只有六十八个人。
今年，一百一十九个。
他看着看着，笑了。
小禾问：“小满哥哥，你笑什么？”
小满摇头。
“没什么。就是高兴。”
小禾也笑了。
“高兴好。我也高兴。”
冬天最冷的时候，马奶奶病了。
不是大病，就是咳嗽。
咳得很厉害，整夜整夜地咳。
她儿子急得团团转。
张秀芬给她熬了姜汤，喝了，还是咳。
吴奶奶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
“老姐姐，你撑着点。”
马奶奶咳着，还笑。
“撑得住。死不了。”
小满带着孩子们，守在门口。
不敢进去，也不肯走。
小禾小声问：“马奶奶会好吗？”
小满想了想。
“会。”
“你怎么知道？”
小满不知道。
但他还是说：“会。”
因为马奶奶是马奶奶。
因为她说过，活着就要笑。
因为她还没看到梨树结果呢。
第三天，马奶奶好了。
不咳了，能下床了。
她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外面。
太阳照在她脸上。
她眯着眼睛，看着那些孩子。
小满跑过去。
“马奶奶，你好了？”
马奶奶点头。
“好了。阎王爷不收，说我还得活着。”
小满笑了。
小禾也跑过来。
“马奶奶！马奶奶！”
一群孩子，围着她，叽叽喳喳地喊。
马奶奶笑着，一个一个摸他们的头。
“好孩子，好孩子。”
她看着那些人，那些房子，那些菜地。
忽然说：“活着，真好。”
十二月，雪又下了一场。
这次不大，但很冷。
冷到什么程度？
放在屋里的水，一会儿就结冰。
孩子们不敢出去了，天天缩在屋里。
大人们也不出去了，挤在一起烤火。
小满没事干，就数人。
一个，两个，三个……
数到一百一十九，就从头再数。
数着数着，他发现少了一个。
他愣住了。
又数一遍。
还是少一个。
他站起来，四处看。
老韩，在。
陈叔，在。
林姨，在。
小禾，在。
小梅，在。
小豆子，在。
马奶奶，在。
吴奶奶，在。
都数过了。
那是谁不在？
他又数一遍。
还是少一个。
他跑去问林浅。
“林姨，咱们有多少人？”
林浅想了想。
“一百一十九个。”
“我数了，只有一百一十八个。”
林浅愣了一下。
她站起来，数了一遍。
一百一十八个。
确实少一个。
她去找陈末。
陈末听完，脸色变了。
“谁不在？”
不知道。
他们开始一个一个对。
老韩，在。
大刘，在。
小赵，在。
周明，在。
马奶奶，在。
吴奶奶，在。
……
对到一半，周明忽然说：“孙老头呢？”
大家愣住了。
孙老头？
那个新来的老人，七十多岁了，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他们跑去孙老头住的那间房子。
推开门，里面空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人不见了。
陈末的脸沉下来。
“出去找。”
大家分头出去找。
雪地里，脚印很快就没了。
他们找了一下午，没找到。
天黑了，只好回来。
那天晚上，大家围在火堆旁边，谁也不说话。
小满缩在被窝里，想着孙老头。
那个不爱说话的老人。
总是坐在角落里，看着大家。
他为什么要走？
他去哪儿了？
他还能活吗？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敲门。
小满爬起来，跑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浑身是雪，脸冻得发紫。
是孙老头。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凹进去。
孙老头看着小满，嘴唇动了动。
“我……我找到他了。”
大家跑出来，把两个人扶进去。
火堆旁边，孙老头慢慢缓过来。
他喝着热汤，手还在抖。
陈末问：“怎么回事？”
孙老头看着他。
“他是我孙子。”
大家都愣住了。
孙老头指着那个年轻人。
“他叫小孙。两年前，我们走散了。我以为他死了。”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眼眶红了。
“前两天，我听说有人在北边的山坳里见过一个人。我就去找了。”
他顿了顿。
“找了两天，找到了。”
那个年轻人——小孙——也喝着汤。
他看着那些人，眼睛里全是恐惧和警惕。
和两年前的小满一样。
小满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你叫什么？”
小孙不说话。
小满也不急。
他就蹲在那儿，等着。
等了好久。
小孙终于开口。
“小孙。”
“我叫小满。”
小孙看着他。
小满笑了。
“你饿了吧？我让刘姨给你盛粥。”
小孙愣住了。
他看着小满的背影，看着那碗热腾腾的粥。
忽然低下头。
肩膀一抖一抖的。
在哭。
没声音。
孙老头坐在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行了，到家了。”
小孙抬起头，看着他爷爷。
爷孙俩，抱在一起。
哭了。
大家都看着他们。
看着看着，有人眼睛红了。
小满站在旁边，也看着。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
也是这样。
又怕，又饿，又不敢相信。
现在，他在这儿。
一百一十九个，变成一百二十个。
那天晚上，小满又数了一遍。
一百二十个。
他笑了。
冬天最长的夜，是冬至。
马奶奶说的。
“冬至这天，夜最长，昼最短。熬过去，天就一天比一天长了。”
小满不懂。
但他知道，冬至要吃东西。
马奶奶说，冬至得吃饺子。
张秀芬为难了。
“马奶奶，没面啊。”
马奶奶想了想。
“那就吃菜团子。圆的，跟饺子差不多。”
张秀芬笑了。
“行。吃菜团子。”
那天，刘燕和周念忙了一下午。
把白菜剁碎，和上一点点玉米面，捏成团子，蒸熟。
一人一个。
小满端着那个菜团子，看了很久。
圆的，热腾腾的，冒着气。
他咬了一口。
白菜的甜，玉米面的香。
好吃。
他看着那些人，都在吃。
吃着吃着，有人笑了。
小禾一边吃一边说：“好吃！真好吃！”
小梅也点头。
小豆子吃得满脸都是。
马奶奶慢慢吃着，看着那些孩子，笑了。
“这才像冬至。”
那天晚上，大家围着火堆，坐了很久。
马奶奶讲以前的事。
讲她年轻的时候，冬至怎么过。
包饺子，煮羊肉，喝烧酒。
一家人围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讲着讲着，她不讲了。
看着那些人。
看着那些孩子。
忽然说：“现在也挺好。”
大家都笑了。
小满靠在小禾旁边，听着那些话。
听着听着，睡着了。
梦里，又是那片金叶子。
那些人都在。
都在笑。
他也笑了。
腊月，又有人来了。
这次是八个。
从东边来的。
他们走了好久好久，看到这边的烟，就往这边走。
走到村口，看到那些房子，那些菜地，那些孩子，都愣住了。
陈末站在村口，看着他们。
那八个人也看着他。
互相看了很久。
然后那个领头的女人开口。
“你们……你们这儿，就是春天村吗？”
陈末点头。
那女人眼眶红了。
“我们找了很久……听说这儿能活人……”
陈末看着她。
看着她身后那些人。
老人，孩子，女人。
都瘦，都累，都快要倒下了。
他开口。
“进来吧。”
那八个人，走进了村子。
一百二十个，变成一百二十八个。
那天晚上，一百二十八个人围着火堆。
新来的八个人，喝着粥，手都在抖。
那个领头的女人喝完一碗，忽然跪下来。
陈末把她扶起来。
“不兴这个。”
那女人站起来，还是红着眼眶。
她看着这个村子。
看着那些房子，那些菜地，那些孩子。
她忽然说：“我……我能干活。什么都能干。让我留下吧。”
陈末点头。
“好。”
那女人笑了。
那是她好久没笑过的笑。
新来的人里，有个小女孩，六岁，叫小雪花。
因为下雪天生的，所以叫小雪花。
她瘦瘦小小的，但眼睛很大，很亮。
她看到小禾，就跑过去。
“姐姐，你叫什么？”
小禾愣了一下。
她当姐姐了？
她有点高兴。
“我叫小禾。”
小雪花点点头。
“小禾姐姐。”
小禾笑了。
她拉着小雪花的手机械，带她去看那些孩子。
“这是小满哥哥，这是小梅姐姐，这是小豆子弟弟……”
小雪花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到小豆子，她笑了。
“他比我小。”
小豆子不服气。
“我比你大！”
“我六岁，你几岁？”
小豆子想了想。
“我……我也六岁。”
“那我俩一样大。”
小豆子不知道该怎么接。
小雪花已经拉着他跑了。
两个孩子，在雪地里跑着。
笑着。
小满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看着看着，他笑了。
又多了两个孩子。
腊月二十三，小年。
马奶奶说，小年要祭灶。
张秀芬问：“怎么祭？”
马奶奶想了想。
“没灶王爷，就祭火吧。火就是咱们的灶王爷。”
那天晚上，大家围着火堆。
马奶奶带头，给火堆添了几根柴。
“灶王爷，保佑咱们明年有饭吃。”
大家跟着说。
“保佑咱们明年有饭吃。”
小满也说了。
他看着那堆火，在心里说。
保佑小禾，保佑可可，保佑小梅，保佑小豆子，保佑小雪花，保佑马奶奶，保佑吴奶奶，保佑陈叔，保佑林姨，保佑所有人。
火噼啪地响。
像是在回答。
腊月三十，除夕。
又是一年。
张秀芬把最后那点面拿出来了。
“过年了，吃饺子。”
孩子们围过来，看着那点面。
小禾问：“够吗？这么多人？”
张秀芬笑了。
“不够。但每人能吃一个。”
一个也行。
刘燕剁馅，周念和面，大家一起包。
小满也包。
他包得不好，歪歪扭扭的。
但包住了。
马奶奶在旁边看着，笑了。
“这孩子，手笨，但心诚。”
小满不好意思地笑了。
饺子煮好了。
一人一个。
小满端着碗，看着那个饺子。
热气腾腾的。
他咬了一口。
白菜馅的，有一点肉味。
他嚼着嚼着，眼眶红了。
但他笑了。
因为今天是过年。
外面，又下雪了。
屋里，火生得很旺。
一百二十八个人，围着火堆。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
都端着碗，吃着饺子。
小禾一边吃一边说：“好吃！”
小梅点头。
小豆子吃得满脸都是。
小雪花小口小口地吃，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马奶奶慢慢吃着，看着那些孩子。
吴奶奶靠在她旁边，也看着。
看着看着，两个老太太都笑了。
陈末站起来。
他看着这些人。
一百二十八个人。
他看着他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浅在旁边说：“说两句吧。”
陈末想了想。
“去年这时候，咱们六十八个人。”
他顿了顿。
“今年，一百二十八了。”
他看着那些人。
“谢谢你们，让我活着。”
大家愣住了。
然后有人喊：“陈叔，别这么说！”
“就是，咱们一起活的！”
陈末嘴角动了动。
“行，不说这个。”
他端起碗。
“过年好。”
大家一起端起碗。
“过年好！”
一百二十八个声音，混在一起，在夜空里飘。
小满喝了一口汤。
热热的。
他看着那些人。
看着看着，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湿了。
但他没擦。
就让它们湿着。
因为这是高兴的泪。
那天晚上，小满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片金叶子。
但这次，金叶子更多了。
那些人都在。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
一个一个，他都认识。
一百二十八个人。
都站在金叶子里，都在发光。
他看着他们，笑了。
他们也看着他，笑了。
笑着笑着，他醒了。
外面，天亮了。
新年的第一天。
雪停了。
太阳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他爬起来，跑出去。
跑到梨树下面，抬头看。
梨树还是光秃秃的，站在雪地里。
但他知道，它活着。
春天会来。
叶子会发。
花会开。
梨会结。
他看着那棵树，笑了。
跑回屋里，把小禾叫起来。
“小禾，起来看雪！”
小禾揉着眼睛爬起来。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雪。
白茫茫一片。
但什么都有。
小禾忽然说：“小满哥哥。”
“嗯？”
“咱们会一直在这儿吗？”
小满想了想。
他看着那些房子，那些人，那棵梨树。
“会。”
小禾笑了。
“那就好。”
两个孩子，站在门口。
看着雪。
等着春天。
等着那些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暖的。
亮的。
这就是日子。
这就是家。
这就是——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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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