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梨树下的婚礼
第六卷春天村
第十章梨树下的婚礼
小满一辈子没结婚。
不是没人愿意跟他。
是太忙了。
年轻的时候，忙着种菜，忙着盖房子，忙着挖井，忙着救人。
中年的时候，忙着看病，忙着刻名字，忙着守村子。
老了的时候，忙着回忆。
小禾劝过他好几次。
“小满叔，找个伴吧。一个人多孤单。”
小满摇头。
“不孤单。有梨树陪着。”
小禾拿他没办法。
她知道，小满心里装的人太多了。
装不下了。
那年秋天，梨树下办了一场婚礼。
结婚的人，是小满认识的。
男的是胡小山，女的是个叫小草的姑娘。
小草是从北边来的，来了五年了。她在卫生所帮忙，和胡小山一起干活。干着干着，就好上了。
胡小山来请小满。
“小满叔，我想在梨树下办婚礼。”
小满愣了一下。
“梨树下？”
“嗯。那是咱们村最老的地方。我想在那儿娶小草。”
小满看着那棵梨树。
树比他高太多了。
枝丫粗粗的，叶子密密的。
他看着看着，笑了。
“好。”
婚礼那天，全村人都来了。
梨树下挤得满满的。
胡小山穿着新衣服，小草穿着红裙子。
两个人站在树下，对着所有人鞠躬。
对着榆树的方向鞠躬。
那里埋着他们的亲人。
对着梨树鞠躬。
那是他们长大的地方。
小满站在人群里，看着他们。
看着看着，他想起那年。
那年，他刚来村子的时候。
也是秋天。
梨树还是棵小苗。
他看着胡小山和小草。
一个三十多岁，一个二十多岁。
年轻，好看，笑着。
他忽然有点想哭。
但他没哭。
他笑了。
婚礼结束以后，小满一个人坐在梨树下。
小禾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小满叔。”
“嗯？”
“你后悔吗？”
小满转头看她。
“后悔什么？”
小禾指着那棵树。
“一辈子一个人。”
小满想了想。
他看着那棵梨树。
看着那些叶子，那些枝丫，那些还没摘完的梨。
他忽然说。
“小禾，你知道这棵树，活了多少年吗？”
小禾想了想。
“三十多年？”
“四十年了。”
小满说。
“我来那年种的。那时候，我还不如它高。”
他笑了。
“现在，它比我都高了。”
他看着那棵树。
“它陪了我四十年。看着我长大，变老。看着这个村子，从七个人变成两万多个。”
他顿了顿。
“它比我老婆还亲。”
小禾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那它就是你的伴。”
小满点头。
“嗯。我的伴。”
那年冬天，梨树下又办了一场婚礼。
这次是小禾的女儿。
小禾嫁的是个老师，姓周，在学堂教书。
他们的女儿叫小月，长得像小禾。
小月嫁的人，是胡小山和小草的儿子，叫小树。
两个年轻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教书。
好上了，就结婚。
还是选在梨树下。
小满又去看了。
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两个年轻人。
男的高高的，女的瘦瘦的。
都笑着。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小禾年轻的时候。
也是这样，笑着。
他转头看小禾。
小禾也在笑。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小满拍拍她的肩膀。
“高兴的事，哭什么？”
小禾擦了擦眼泪。
“没哭。风吹的。”
小满笑了。
他知道，那是高兴的泪。
那年春天，梨树下又办了一场婚礼。
这次是小树和小月的女儿。
一代一代，都在梨树下结婚。
小满数着。
胡小山那一代，小树那一代，小树女儿这一代。
三代了。
他看着那些年轻人，忽然想。
等他死了，这棵树还会在。
还会有人在这儿结婚。
一代一代，一直下去。
他笑了。
小禾老了，走不动了。
但她还是每天来梨树下坐坐。
小满也老了，走不动了。
但他也每天来。
两个老人，坐在梨树下，看着那些年轻人。
看着他们结婚，生子，变老。
看着他们一代一代，接下去。
有一天，小禾忽然说。
“小满叔。”
“嗯？”
“你说，咱们还能活多久？”
小满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明天，可能明年。”
小禾点点头。
她看着那棵树。
“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死了，就埋在这树下。”
小满愣住了。
小禾指着树根下面。
“就这儿。挨着你。”
小满看着她。
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
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和当年一样。
他笑了。
“好。我陪你。”
那年冬天，小禾走了。
很安详。
睡着的，没醒过来。
小满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
握着握着，那只手凉了。
他没哭。
只是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去。
走到梨树下。
看着那棵树。
“小禾要来陪你了。”
他说。
风吹过来。
梨树晃了晃。
像是在说，好。
那天下午，小禾埋在梨树下。
就挨着小满将来要埋的地方。
小满站在坟前，看着那个新土包。
旁边，是他给自己留的位置。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小禾，你先去。我过几年就来。”
他说。
风吹过来。
那些叶子沙沙响。
像是在说，好，我等你。
小满一个人，又活了五年。
五年里，他每天去梨树下坐坐。
陪陪小禾，陪陪那棵树。
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就那么坐着。
看着那些年轻人，从面前走过。
有的叫他小满爷爷。
有的叫他老祖宗。
他听着，笑着。
笑着笑着，就老了。
那年秋天，梨树又丰收了。
满树的梨，黄澄澄的。
小满让人摘了，分给大家。
自己留了一个最大的。
他拿着那个梨，走到梨树下。
坐在小禾的坟前。
“小禾，今年的梨，甜。”
他说。
咬了一口。
甜的。
他嚼着嚼着，笑了。
靠着树，慢慢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叶子，落在他脸上。
暖暖的。
他忽然想起那年。
那年，他第一次来村子。
抱着小禾，躲在黑暗的地窖里。
以为自己要死了。
然后，他看到了光。
陈末的光。
林浅的光。
这个村子的光。
他笑了。
“活着，真好。”
他说。
声音很小。
但风吹过来，把那句话带走了。
带到那些名字上。
带到那些坟包上。
带到那棵梨树上。
那天晚上，小满没回去吃饭。
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他靠在梨树下。
一动不动。
脸上带着笑。
手边，放着半个梨。
那个梨，已经干了。
但他还握着。
小树跑去找胡小山。
胡小山已经老了，八十多岁了。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梨树下。
看着小满。
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探了探小满的鼻息。
没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围过来的人。
“小满叔，走了。”
安静。
所有人都安静了。
然后有人哭了。
有人跪下来。
有人喊着“小满叔”。
胡小山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
看着看着，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他转过身，对着小满的遗体，鞠了一躬。
“小满叔，谢谢你。”
他说。
那天下午，小满埋在梨树下。
和小禾在一起。
胡小山在榆树上，刻了一个新名字。
小满。
他刻得很慢。
一笔一划。
小。
满。
刻完，他退后一步，看着那两个字。
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是什么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小满叔，你有名字了。”
风吹过来。
那些名字，在风里晃了晃。
像是在回答。
从那以后，梨树下多了两个坟包。
挨在一起。
一个是小禾的，一个是小满的。
每年梨熟的时候，都会有人在他们坟前放一个梨。
放最大的那个。
放完了，就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
看着看着，就想起那些故事。
那些从七个人开始的故事。
那些关于活着的故事。
那棵梨树，还在长。
一年一年，越来越高。
每年春天开花，每年秋天结果。
那些梨，分给村子里的人。
一代一代，一直分下去。
榆树上的名字，还在增加。
一年一年，越来越多。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
都来过这儿。
都想活过。
村子还在变大。
人还在来。
故事还在继续。
小满不在了。
但梨树在。
榆树在。
春天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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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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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春天村》终
共十章，约十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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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终
共六卷，六十章，约六十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