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万个人
第五卷洪水
第十章一万个人
马奶奶走后的第二年，村子里来了更多的人。
不是几十个，不是几百个，是成千上万个。
从北边来，从西边来，从东边来。
从各个方向来。
他们听说这里有个村子，叫春天村，收留所有人。
就走来。
走不动，就爬。
爬不动，就等人来背。
小满每天站在村口，看着那些人。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
一个一个，走进村子。
他数着。
一天，一百多个。
两天，三百多个。
三天，五百多个。
数到后来，数不清了。
太多了。
陈末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人。
“小满。”
“嗯？”
“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了吗？”
小满摇头。
陈末沉默了一会儿。
“快一万了。”
小满愣住了。
一万。
他看着那些人，密密麻麻的，挤在村子里。
房子不够住，就搭帐篷。
帐篷不够住，就露天睡。
吃的也不够。
张秀芬每天煮粥，从早煮到晚。
锅越来越大，粥越来越稀。
还是不够。
小满端着碗，看着碗里的汤。
清得能照见人影。
他想起以前，还能看到几粒米。
现在，连米粒都看不见了。
但他还是喝了。
因为不喝，会死。
那些人，更需要。
那年夏天，榆树下又添了七十三个新坟包。
一共二百二十个。
小满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新坟包。
雪白的，一个挨一个。
他走到榆树边，在最上面刻了七十三个新名字。
刻到手起泡，泡破了，流血。
但他没停。
因为那些人，需要被记住。
刻完最后一个名字，他退后一步，看着那棵树。
满树的字。
从树根一直爬到树梢。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你们都在这儿。”
他说。
风吹过来。
那些名字，在风里晃了晃。
像是在回答。
那年秋天，梨树又结果了。
比往年少。
因为地不够肥，因为水不够多，因为人太多。
但还是结了。
小满摘了第一个梨，捧在手里。
他走到榆树下，把梨放在那些坟包前面。
“今年的梨，一人一口。”
他说。
他把那个梨切成小块，一块一块放在每个坟包前。
放了二百二十块。
放完，天都黑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坟包。
“明年，我再来。”
他说。
风吹过来。
那些野花晃了晃。
那年冬天，特别冷。
冷到井水冻住了，要凿冰化水。
冷到房子里的火，整夜不能灭。
冷到有人睡着睡着，就再也没醒。
榆树下，又添了一百零三个新坟包。
一共三百二十三个。
小满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新坟包。
雪盖在上面，白白的。
他走到榆树边，在最上面刻了一百零三个新名字。
刻到手冻僵了，就停下来，把手揣进怀里暖一暖。
暖好了，继续刻。
刻了七天，才刻完。
刻完最后一个名字，他退后一步，看着那棵树。
满树的字。
密密麻麻的。
他看着看着，忽然蹲下来。
用手扒开雪，露出下面的土。
“你们冷吗？”
他问。
没人回答。
只有风，呼呼地吹。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坟包。
“等着。总有一天，我也来。”
他说。
腊月三十，除夕。
小满端着一碗饺子，走到榆树下。
三百二十三个坟包，静静地在雪里。
他一个一个坟包走过去。
在每个坟包前，放一小块饺子。
放了三百二十三块。
放完，天都快亮了。
他站在那些坟包前面，看着它们。
“过年好。”
他说。
一个一个坟包，一个一个说。
说了三百二十三遍。
说到嗓子都哑了。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坟包，还是静静地在那儿。
但他知道，他们收到了。
因为风把那句话，带到了他们那儿。
新年过后，小满十八岁了。
他站在梨树下面，看着那棵树。
树又长高了。
比他还高一大截。
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苞。
他看着那些花苞，笑了。
“甜甜，今年再多结几个。”
梨树晃了晃。
他转过身，看着这个村子。
房子更多了，一片一片的。
菜地更多了，一片一片的。
人也更多了，一群一群的。
他看着那些人，忽然想起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只有七个人。
现在，一万多个了。
他看着看着，笑了。
小禾跑过来。
她十三岁了，长高了，不再是小孩子了。
她站在小满旁边，也看着那些人。
“小满哥哥。”
“嗯？”
“咱们这儿，还会来人吗？”
小满想了想。
“会。”
“还会死多少人？”
小满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那棵榆树。
三百二十三个名字。
他看着那些名字，忽然说。
“不知道。但活着的人，会替他们活。”
小禾点点头。
她看着那棵榆树，看着那些名字。
忽然说：“小满哥哥，把我的名字也刻上去吧。”
小满看着她。
“你还活着呢。”
小禾说：“活着也能刻。万一我死了，就不用再刻了。”
小满想了想。
“好。”
他走到榆树下，在最下面刻了“小禾”两个字。
小禾看着自己的名字，笑了。
“以后我也在这儿了。”
小满也笑了。
从那天起，孩子们都跑来要刻名字。
小梅，小豆子，小雪花，小石子，小云，小不点……
一个一个，都刻在树上。
那棵榆树，越来越满了。
老的，小的，活着的，死了的。
都在一起。
那年春天，陈末病了。
不是大病，就是累的。
累得太久了，撑不住了。
他躺在床上，脸色发灰。
林浅守在旁边，握着他的手。
“陈末。”
陈末睁开眼，看着她。
“嗯？”
林浅的眼眶红了。
“你别死。”
陈末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还是和当年一样。
很淡，很轻。
“死不了。”
他说。
林浅看着他。
“真的？”
“真的。还没看到一万个人都活下来呢。”
林浅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陈末伸手，给她擦了擦。
“别哭。哭了不好看。”
林浅又笑了。
小满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年。
那年，他在雪地里，快要死了。
然后他看到了陈末的光。
那道手电筒的光。
把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他看着陈末，忽然说。
“陈叔，你不会死的。”
陈末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小满想了想。
“因为你是陈叔。”
陈末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好。那就不死。”
那年夏天，陈末好了。
能下床了，能走动了，能说话了。
他站在村口，看着那些人。
一万多个人。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林浅站在他旁边。
“笑什么？”
陈末想了想。
“想老周。”
林浅笑了。
“又是老周。”
“嗯。他要是看到这些，肯定高兴。”
林浅靠在他肩上。
“他看得见的。”
陈末点头。
他看着那些人。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
都在活着。
他看着看着，忽然说。
“林浅。”
“嗯？”
“咱们建个村子的时候，你说能成吗？”
林浅笑了。
“能。”
陈末也笑了。
“对。能。”
那年秋天，梨树又丰收了。
满树的梨，黄澄澄的，挂满了枝头。
小满摘了第一个梨，捧在手里。
他走到榆树下，把梨放在那些坟包前面。
三百二十三个坟包。
他把梨切成小块，一块一块放在每个坟包前。
放了三百二十三块。
放完，天都黑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坟包。
“今年的梨，甜。”
他说。
风吹过来。
那些野花晃了晃。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梨树下面，停下来。
看着那棵树。
看着那些梨。
看着那些还在枝头晃着的果实。
他忽然笑了。
“甜甜，谢谢你。”
梨树晃了晃。
像是在说，不客气。
他继续往回走。
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榆树，静静地站在月光下。
那些名字，在月光下隐隐约约的。
他看着那些名字，忽然想。
总有一天，他的名字也会刻在上面。
和那些人在一起。
他看着看着，笑了。
转过身，走进村子。
走进那些房子，那些菜地，那些人中间。
走进那些活着的人中间。
一万多个人。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
都在活着。
他看着他们，笑了。
小禾跑过来。
“小满哥哥，回去吃饭了。”
小满点头。
“好。”
他跟着小禾，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榆树，还在那儿。
那些名字，还在那儿。
他看着它们，在心里说。
等着我。
总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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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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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洪水》终
共十章，约十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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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预告：
一万个人了。
村子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
梨树每年都结果。
榆树上的名字，每年都在增加。
小满从小满哥哥，变成了小满叔叔，又变成了小满叔。
他看着那些新来的人，就像看着当年的自己。
那些人叫他，小满叔，小满叔。
他听着听着，笑了。
他知道，这个村子，会一直活下去。
只要还有人在。
只要还有梨树在。
只要还有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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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春天村》，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