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活着的人
第五卷洪水
第五章活着的人
春天来的时候，榆树下多了五十二个坟包。
小满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那儿看看。
不是去看坟。是去看那些坟包上冒出来的野草。
绿绿的，嫩嫩的，在风里晃着。
他看着那些草，总觉得是那些死去的人在跟他打招呼。
“我们还在这儿呢。”草好像在说。
小满点点头。
他知道。
你们都在。
三月中旬，又有人来了。
这次不是一大群，是零零星星的。
三五个人，七八个人，十来个。
都是从北边来的。
新伊甸的。
他们说，新伊甸彻底垮了。
不是被人打垮的，是自己垮的。
内斗，饿死，冻死，病死。
最后剩下的人，不到一千。
也散了。
往四面八方跑。
有的往南，有的往东，有的往西。
往南的，都往春天村走。
因为听说过。
小满站在村口，看着那些新来的人。
一个，两个，三个……
他数着。
心里有点怕。
去年的冬天，死了五十二个。
今年，还能死多少个？
但他没拦。
因为那些人，和他当初一样。
没地方去。
快死了。
想活。
三月，来了八十七个。
四月，来了一百二十三个。
五月，来了二百零六个。
到六月初，村子里又有三千八百多个人了。
比去年还多。
小满看着那些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高兴？有点。
怕？也有一点。
但他知道，这些人，都得活。
都得住下。
都得吃饭。
六月，又闹饥荒了。
去年存的粮，早就吃完了。
地里的菜，还没长好。
野菜，挖光了。
能吃的树皮，剥光了。
小满每天端着碗，看着碗里的清汤。
稀得能照见人影。
他想起去年这时候，也是这么稀。
后来，死了五十二个。
今年，会死多少个？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死那么多。
七月，第一批白菜能收了。
赵大壮带着人去收。
小满也去。
他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拔。
白菜比去年还小。
因为地不够肥。
因为人太多。
但毕竟是白菜。
能活命。
那天，他们收了一百多棵。
每人分到一小块。
小满端着碗，看着那块白菜。
绿绿的，小小的。
他咬了一口。
生的甜。
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郑爷爷，小锁，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
他们没吃到今年的白菜。
他看着碗里的白菜，愣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吃。
因为活着的人，得吃。
七月，又死人了。
第一个，是个女人。
三十多岁，从新伊甸来的。
她来的时候就病着，一直咳嗽。
张秀芬给她熬药，喝了，还是咳。
咳了一个多月，越来越瘦。
那天早上，小满去送粥，发现她躺在床上，不动了。
眼睛睁着，看着屋顶。
小满站在那里，看着那双眼睛。
空空的。
他想起她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笑过。
说这儿真好。
现在，她不笑了。
小满把她的眼睛合上。
出去喊大人。
那天下午，她埋在榆树下。
旁边，是去年那些坟包。
小满站在坟前，看着那个新土包。
又添了一个。
他数了数。
五十三。
八月，又死了一个。
九月，又死了三个。
到秋天结束的时候，榆树下又多了二十一个坟包。
一共七十三个。
小满站在那些坟包前面，看了很久。
七十三个。
他想起他们的脸。
有的记得，有的忘了。
但他知道，他们都来过这儿。
都想过活。
都没活成。
他看着那些坟包，忽然说。
“你们放心。活着的人，会替你们活。”
风吹过来。
那些坟包上的草，晃了晃。
像是在回答。
冬天又来了。
这次，小满不怕了。
不是不怕死人。
是不怕活着。
因为他知道，不管死多少人，活着的人还得活。
得种菜，得打水，得盖房子，得带孩子。
得让这个村子，一直叫春天村。
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晚上，大家围着火堆。
人太多了，火堆也多了。
好几个火堆，一堆一堆的，像星星。
小满坐在最大的那堆火旁边。
小禾靠着他。
小梅靠着小禾。
小豆子靠着小梅。
一串孩子，挤在一起。
马奶奶还在。
吴奶奶还在。
刘老根还在。
老韩还在。
陈叔还在。
林姨还在。
都在。
他看着那些人，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想起那些不在的。
他低下头。
小禾问：“小满哥哥，你怎么了？”
小满抬起头。
“没什么。”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稀的。
但他喝得很认真。
因为活着的人，得喝。
腊月三十，除夕。
张秀芬把最后那点面拿出来，包了饺子。
一人一个。
小满端着碗，看着那个小饺子。
热气腾腾的。
他咬了一口。
白菜馅的，有一点肉味。
他嚼着嚼着，眼眶红了。
但他笑了。
因为今天是过年。
外面，又下雪了。
屋里，火生得很旺。
三千八百多个人，围着几十个火堆。
小满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
都在喝汤，都在吃饺子，都在笑。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
那些死去的人，要是也能看到这个年，该多好。
但他知道，他们看不到了。
活着的人，替他们看。
他端起碗，对着那七十三个坟包的方向。
“过年好。”
他小声说。
声音很小，被风声盖住了。
但他知道，他们听到了。
因为风把那句话，带到了榆树下。
带到了那些坟包上。
带到了那些草叶间。
风说，过年好。
草在风里晃着。
像是在回答。
新年过后，小满十四岁了。
他站在梨树下面，看着那棵树。
梨树又长高了。
比他还高了。
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苞。
他看着那些花苞，笑了。
“甜甜，今年多结几个。”
梨树晃了晃。
他转过身，看着这个村子。
房子更多了，一片一片的。
菜地更多了，一片一片的。
人也更多了，一群一群的。
他看着那些人，忽然想起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只有七个人。
现在，三千八百多个。
他看着看着，笑了。
小禾跑过来。
小梅跑过来。
小豆子跑过来。
小雪花跑过来。
小石子跑过来。
还有好多孩子，都跑过来。
围着他，叽叽喳喳地喊。
“小满哥哥，去挖野菜！”
“小满哥哥，去看菜地！”
“小满哥哥，教我认字！”
小满被她们围着，笑着。
“好，好，一个一个来。”
他带着那群孩子，往山上走。
一边走，一边教。
“这是荠菜。能吃。”
“这是蒲公英。嫩的时候能吃。”
“这个不能吃，有毒。”
孩子们跟着学。
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小满走在前头，听着那些声音。
忽然想起那年，自己也是这样，跟着赵叔学。
现在，轮到他教别人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孩子，小的四五岁，大的七八岁。
都活着。
都跟着他。
他笑了。
转过身，继续走。
往山上走。
往春天走。
往那些活着的日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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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