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梨树又结果了
第五卷洪水
第六章梨树又结果了
那年秋天，梨树第一次真正丰收。
小满站在树下，仰着头看。
满树的梨，黄澄澄的，挂满了枝头。
他数了数。
数不过来。
太多了。
小禾在旁边跳着脚。
“好多！好多梨！”
小梅也跳。
小豆子也跳。
一群孩子，在树下跳着喊着。
小满笑了。
他搬来梯子，爬上去。
一个一个摘。
小禾在下面接。
小梅在下面接。
小豆子也在下面接。
摘了满满三大筐。
小满从梯子上下来，看着那三筐梨。
黄的，香的，甜的。
他拿起一个最大的，咬了一口。
甜的。
汁水在嘴里炸开。
他嚼着嚼着，眼眶红了。
小禾问：“小满哥哥，你怎么了？”
小满摇头。
“没什么。梨太甜了。”
小禾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真的好甜！”
她一边吃一边笑。
小满看着她，也笑了。
那天，全村人都分到了梨。
一人一小块。
三千八百多个人，都吃到了。
小满端着那块梨，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吃梨的时候。
那时候，只有十七个梨。
一人一小块。
他分给小禾，小梅，小豆子，小雪花，小石子。
自己只吃了一小块。
现在，满树的梨。
他咬了一口。
甜的。
他看着那些人，都在吃梨，都在笑。
忽然想起那些埋在榆树下的人。
他们没吃到今年的梨。
他低下头。
小禾在旁边问：“小满哥哥，你怎么不吃了？”
小满抬起头。
“吃。”
他把那块梨吃完。
甜的。
他笑了。
活着的人，替他们吃。
梨收完了，叶子开始落了。
小满每天扫那些落叶，堆在树根下面。
赵大壮说，落叶能肥地。
小满就认真地扫。
扫成一堆，堆在树根下面。
他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刚种下的时候。
那时候，只有一棵小苗。
现在，比他还高了。
他看着看着，笑了。
“甜甜，明年再多结几个。”
梨树晃了晃。
像是在答应。
十月，又有人来了。
这次是一群孩子。
十七个。
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才三岁。
没有大人。
就他们自己。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女孩，十一二岁，瘦得皮包骨头。她背着最小的那个，走几步，歇一下。
走到村口，她放下那个孩子，看着这个村子。
看着那些房子，那些菜地，那些孩子。
她忽然跪下来。
“求……求你们……”
陈末走过去，把她扶起来。
“不兴这个。”
那女孩站起来，浑身都在抖。
她看着陈末。
“我……我们走了好久……大人都死了……就剩我们……”
陈末看着她。
看着她身后那十六个孩子。
都瘦，都脏，都累。
都快要倒下了。
他开口。
“进来吧。”
那十七个孩子，走进了村子。
小满跑过去，站在那个女孩面前。
“你叫什么？”
那女孩看着他。
“我叫小云。”
小满点点头。
“我叫小满。走吧，我带你们去喝粥。”
小云愣住了。
粥？
她看着小满，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
只是跟着他走。
那天晚上，小满又数了一遍人数。
三千八百多个，加上十七个。
三千八百多个了。
他看着那些新来的孩子，最小的那个，正缩在小云怀里喝粥。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小禾跑过来，坐在他旁边。
“小满哥哥。”
“嗯？”
“那个小妹妹，好小。”
小满点头。
“嗯。”
“她会不会死？”
小满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
想起小锁。
想起那些没活过冬天的孩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不会。”
“你怎么知道？”
小满不知道。
但他还是说：“不会。”
因为这儿是春天村。
因为这儿有粥喝。
因为这儿有他们。
十一月，又下雪了。
今年的雪，比去年小。
但冷，还是一样的冷。
小满每天去榆树下看看。
那些坟包，被雪盖住了。
但那些草，还在雪下面。
等着明年春天再冒出来。
他看着那些坟包，忽然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想起郑爷爷，小锁，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
他想起他们活着的时候。
有的笑过，有的哭过，有的什么都没说过。
但他们都来过这儿。
都想过活。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雪，露出下面的土。
“你们放心。活着的人，会好好活。”
他说。
风吹过来。
那些雪，簌簌地落。
像是在回答。
十二月，又死人了。
不多，就三个。
两个老人，一个孩子。
小满站在榆树下，看着那三个新坟包。
又添了三个。
他数了数。
七十六个。
他看着那些坟包，很久没动。
小禾跑过来，拉着他的手。
“小满哥哥，回去吃饭了。”
小满点点头。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坟包，静静地在雪里。
他看着它们，在心里说。
“明年，我再来。”
回到屋里，火生得很旺。
张秀芬煮了一大锅汤。
虽然还是稀的，但热腾腾的。
小满端着碗，喝着汤。
他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马奶奶还在。
吴奶奶还在。
刘老根还在。
老韩还在。
陈叔还在。
林姨还在。
小禾还在。
小梅还在。
小豆子还在。
小雪花还在。
小石子还在。
小云还在。
那些新来的孩子，也都在。
他看着看着，笑了。
喝着汤，笑着。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湿。
但他没擦。
就让它们湿着。
因为这是活着的泪。
腊月三十，除夕。
张秀芬把最后那点面拿出来，包了饺子。
一人一个。
小满端着碗，看着那个小饺子。
热气腾腾的。
他咬了一口。
白菜馅的，有一点肉味。
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那些没吃到今年饺子的人。
他看着碗里剩下的半个饺子。
想了想，端着碗走出去。
走到榆树下。
那些坟包，被雪盖着。
他蹲下来，把那半个饺子放在雪上。
“过年好。”
他说。
风吹过来。
那些雪，簌簌地落。
落在饺子上。
他把饺子埋进雪里。
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坟包，还是静静地在那儿。
但他知道，他们收到了。
因为风把那句话，带到了他们那儿。
新年过后，小满十五岁了。
他站在梨树下面，看着那棵树。
树又长高了。
比他还高一大截。
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苞。
他看着那些花苞，笑了。
“甜甜，今年再多结几个。”
梨树晃了晃。
他转过身，看着这个村子。
房子更多了，一片一片的。
菜地更多了，一片一片的。
人也更多了，一群一群的。
他看着那些人，忽然想起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只有七个人。
现在，快四千个了。
他看着看着，笑了。
小禾跑过来。
小梅跑过来。
小豆子跑过来。
小雪花跑过来。
小石子跑过来。
小云跑过来。
还有好多孩子，都跑过来。
围着他，叽叽喳喳地喊。
“小满哥哥，去挖野菜！”
“小满哥哥，去看菜地！”
“小满哥哥，教我认字！”
小满被她们围着，笑着。
“好，好，一个一个来。”
他带着那群孩子，往山上走。
一边走，一边教。
“这是荠菜。能吃。”
“这是蒲公英。嫩的时候能吃。”
“这个不能吃，有毒。”
孩子们跟着学。
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小满走在前头，听着那些声音。
忽然想起那年，自己也是这样，跟着赵叔学。
现在，轮到他教别人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孩子，大大小小的，一串一串的。
都活着。
都跟着他。
他笑了。
转过身，继续走。
往山上走。
往春天走。
往那些活着的日子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来。
看着远处。
那边，有一群人，正在往这边走。
又是新来的。
他笑了笑。
“走吧，去接人。”
他带着那群孩子，往村口走。
去接那些新来的人。
去接那些想活的人。
去接那些，和他们一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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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第六章完